潛龍一號緩緩靠上泉州碼頭的時候，碼頭上已經(jīng)站了一排人。

沈明珠站在船頭，遠遠就看見人群里那個小小的身影——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，頭發(fā)扎成兩個小揪揪，正踮著腳尖往這邊望。

李清晨。

李晨也看見了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
“這丫頭，怎么跑來了？”

船靠了岸，跳板搭好，李晨第一個走下去。

李清晨一下子就沖了過來，可沖到跟前，卻停住了。她站在那里，仰著頭看著爹爹，小嘴撅得老高。

“爹爹！您騙人！”

“爹爹騙你什么了？”

“您說帶清晨出海！去了澎湖，也不帶著清晨！把清晨扔在泉州，自己在外面玩！”

李晨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“清晨，爹爹是去辦事，不是去玩?！?/p>

“辦事為什么不能帶著清晨？清晨會算，會記，會想辦法！清晨能幫忙！”

李晨蹲下來，跟她平視。

“爹爹是去勘測地形，建碼頭，蓋倉庫。那些地方，荒得很，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。你去了，住哪兒？吃什么？”

李清晨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
李晨伸手，摸摸她的頭。

“好了，別生氣了。爹爹答應(yīng)你，下次去好玩的地方，一定帶著你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?！?/p>

“那什么地方好玩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明珠群島?！?/p>

李清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明珠群島？就是那個以明珠姨娘名字命名的群島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對。那兒有橡膠樹，有椰子樹，有好多沒見過的東西。你不是一直想去嗎？”

李清晨拼命點頭。

“想去！想去！清晨想去！”

“那等這邊的事辦完，爹爹就帶你去。”

李清晨高興得跳起來。

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”

沈明珠在旁邊看著，忍不住笑了。

“王爺，您這一許諾，這孩子怕是天天要惦記著了?！?/p>

“惦記就惦記。答應(yīng)了的事，就得做到?！?/p>

他站起身，看著李清晨。

“不過去之前，你得先答應(yīng)爹爹一件事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不許再生氣了。爹爹做事，有爹爹的道理。你信爹爹，就不會生氣?！?/p>

李清晨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
“清晨信爹爹。清晨不生氣了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好孩子?！?/p>

碼頭上，沈萬三已經(jīng)等著了。

見李晨過來，他連忙迎上去。

“殿下辛苦了。澎湖那邊，怎么樣？”

“比想象的好。天然港灣，水深浪平，能停大船。后面的平地，也夠蓋倉庫。”

“那咱們什么時候動手？”

“越快越好。你先準備材料，木頭，石頭，石灰，都要。還有工匠，招募一些愿意去的?！?/p>

“明白。草民這就去辦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。

“老爺子，你現(xiàn)在是刺史了，還草民草民地叫？”

“臣……臣一時改不過來。”

“慢慢改。不急?！?/p>

一行人往沈萬三的宅子走去。

路上，李晨把澎湖的見聞，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
“那兒的房子，是用一種叫‘老古石’的石頭砌的。那種石頭是海里結(jié)出來的，剛挖出來的時候軟，放久了就硬。澎湖人住了一輩子，也沒出過事。”

“這石頭倒是稀奇?！?/p>

“還有更稀奇的。他們不種稻子，種不了。主食是番薯干，曬干了煮粥吃，叫‘薯米’。燒火沒柴，就燒牛糞，曬干了叫‘牛柴’。”

沈萬三聽得直咂舌。

“這日子，可真夠苦的?！?/p>

“苦是苦?？赡切┤耍畹糜泄菤?。女不賣作婢，男不賣作仆。寧可吃薯米，燒牛糞，也不低頭?！?/p>

沈萬三點點頭。

“殿下說得是。這樣的人，值得好好待?！?/p>

“所以碼頭建起來，倉庫蓋起來，讓他們有活干，有錢賺。日子慢慢就好起來了。”

“殿下仁厚。”

進了宅子，在后廳坐下。

沈明珠親自端了茶來，又退到一邊。

李晨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
“老爺子，澎湖那邊，還有個好處?！?/p>

“什么好處？”

“羊多?！?/p>

“羊？”

“對。羊。那些羊是散養(yǎng)的，各家在自己家的羊耳朵上割個口子做記號，夜里也不收。成千上萬只羊滿山跑，一年能出不少羊毛、羊皮、羊肉?！?/p>

“那些東西，能賣大錢？”

“能。羊毛可以做氈子，羊皮可以做衣裳，羊肉可以吃。泉州這邊，羊肉價錢不低。以后船從澎湖過，順便帶些羊貨回來，也是一筆生意?！?/p>

“殿下說得是。臣記住了?！?/p>

“還有，那兒的女人，會討海?！?/p>

“討海？”

“就是趁著退潮，到海邊挖螺、蛤蜊那些東西。她們手腳麻利，一天能挖不少。那些海貨，曬干了也能賣錢?！?/p>

“那倒是。泉州這邊，干貨價錢也不錯。”

“所以澎湖那地方，雖然貧瘠，可只要好好經(jīng)營，也能養(yǎng)活不少人。咱們的船跑南洋，跑倭國，正好從那兒過。在那兒設(shè)個中轉(zhuǎn)站，船累了可以停，貨多了可以存，人乏了可以歇。一舉多得?！?/p>

沈萬三連連點頭。

“殿下英明?！?/p>

正說著，李清晨從外面跑進來。

“爹爹！您說的明珠群島，真的叫明珠群島嗎？”

“真的。是你明珠姨娘的名字?！?/p>

李清晨轉(zhuǎn)頭看著沈明珠。

“明珠姨娘，您真厲害！名字都能給群島用！”

沈明珠臉微微紅了。

“那是王爺疼我，才這么叫的?！?/p>

“那姨娘去過嗎？”

“去過好幾次了。”

“那兒什么樣？”

沈明珠想了想。

“那兒有很多樹，叫橡膠樹。樹皮割開，會流出白白的汁，曬干了就是橡膠。還有椰子樹，椰子可以喝，可以吃，可以做很多東西。還有漂亮的沙灘，沙子白白的，細細的，踩上去軟軟的。”

李清晨聽得入神。

“那清晨去了，能摘椰子嗎？”

“能。讓你爹爹給你摘。”

“好，爹爹給你摘?！?/p>

李清晨高興得又跳起來。

傍晚，李晨一個人站在院子里，望著西邊的晚霞。

沈明珠走過來，站在他身邊。

“王爺，清晨那孩子，真是越來越像您了?！?/p>

“像我好。像我聰明?！?/p>

“王爺，您還真不謙虛?！?/p>

“跟孩子不用謙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