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一號離開泉州港的時候，天還沒有亮透。

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，把遠處的漁船和礁石都罩得朦朦朧朧。

船緩緩駛出港口，轉(zhuǎn)向東北方向，往澎湖群島駛?cè)ァ?/p>

李晨站在船頭，望著那片漸漸清晰的海面，心里盤算著這次踏勘要辦的事。

沈明珠站在他身邊，手里拿著一卷圖紙。

“王爺，從泉州到澎湖，順風的話，一天一夜就能到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聽說那邊的風土人情，跟這邊不太一樣？”

“妾身聽父親說過一些。他說澎湖那地方，土地貧瘠，種不了莊稼，百姓全靠打魚為生。住的房子是用一種叫‘老古石’的東西砌的，那種石頭是海里結(jié)出來的，剛挖出來的時候很軟，風吹雨淋之后就變硬了?！?/p>

“老古石？倒是新鮮?！?/p>

“妾身也沒見過。這次正好去看看?！?/p>

船在海上走了一天一夜，第二天清晨，遠遠望見了一片陸地的輪廓。

那是一片低矮的島嶼，起伏不大，最高處也不過幾十丈。

島上的顏色是灰褐色的，偶爾有幾片綠色，想來是那些耐旱的草木。

島嶼周圍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礁石，海浪拍在上面，激起白色的浪花。

船慢慢靠近，在一處港灣里拋了錨。

李晨帶著幾個人乘小艇上了岸。

岸上站著幾個人，為首的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，穿著一身粗布衣裳，赤著腳，皮膚曬得黝黑。他見李晨上岸，連忙迎上來，深深一揖。

“草民林阿福，拜見唐王殿下?！?/p>

李晨扶起他。

“老人家不必多禮。你是在這兒土生土長的？”

林阿福點點頭。

“草民祖上五代都住在這兒。聽說殿下要來，早早就等著了?！?/p>

“帶我去看看你們住的地方。”

林阿福領(lǐng)著李晨往島內(nèi)走。

走不多遠，就看見一片低矮的房子。

那些房子的墻是一種灰白色的石頭砌的，石頭上布滿細密的小孔，摸上去有些粗糙。

屋頂鋪著瓦，瓦的顏色深淺不一，顯然是從不同地方運來的。

李晨走到一堵墻前，伸手摸了摸。

“這就是老古石？”

“是。這石頭是海里結(jié)出來的，漲潮的時候看不見，退潮了才能挖。剛挖出來的時候軟得很，用刀都能切開。放久了，風吹雨淋，就變硬了。澎湖的房子，都是用這個砌的?！?/p>

“結(jié)實嗎？”

“結(jié)實。比磚頭還結(jié)實。就是不能太高，太高了風大吹得倒。咱們這兒的房子，最高的也就一丈一二?！?/p>

李晨抬頭看了看那些低矮的房子，點了點頭。

走進村子里，一群孩子圍過來，好奇地看著這些外來人。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裳，有的光著腳，有的腳上套著一雙草鞋?？伤麄兊难劬Χ己芰?，亮得像海里的珍珠。

李晨蹲下來，摸摸一個孩子的頭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那孩子有些害羞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小聲說。

“阿狗。”

“阿狗，你們平時吃什么？”

“吃番薯干。還有魚，蝦，螺，蛤蜊。”

“不吃米飯？”

阿狗搖搖頭。

“米貴，買不起。”

林阿福在旁邊說。

“殿下，澎湖這地方，地不好，種不了稻子。百姓的主食就是番薯干，曬干了煮粥吃。有個名兒，叫‘薯米’?！?/p>

“那柴火呢？”

“燒牛糞。”

“牛糞？”

“對。牛糞曬干了燒，火力還挺旺。澎湖人不叫牛糞，叫‘牛柴’?！?/p>

他指了指遠處山坡上那些正在吃草的牛。

“那些牛，都是散養(yǎng)的，各家的牛在耳朵上烙個印做記號，夜里也不收。牛糞撿回來曬干，就是柴火?！?/p>

李晨看著那些悠閑吃草的牛，若有所思。

走到村子中央，有一棵大榕樹，樹冠遮住了半畝地。

樹下擺著幾張石凳，幾個老人正坐在那兒聊天。見李晨來，他們連忙站起來，有些拘謹。

李晨擺擺手。

“老人家們坐，別客氣?！?/p>

他在一張石凳上坐下，那幾個老人才慢慢坐下。

李晨看著他們。

“你們在這兒住了多少年了？”

一個白胡子老人說。

“草民今年七十了，從出生就在這兒?！?/p>

另一個老人說。

“草民六十八，也是土生土長的?！?/p>

“那你們知道，這澎湖最早是什么時候有人住的嗎？”

白胡子老人想了想。

“聽老輩人說，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了。有人說，前朝的時候，有個將軍帶兵來過這兒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那是前朝的陳棱將軍。他來過。”

白胡子老人說。

“后來有個叫施肩吾的進士，帶著族人遷到這兒住過。他還寫了一首詩呢?！?/p>

“什么詩？”

白胡子老人想了想，慢慢念道。

“‘腥臊海邊多鬼市，島夷居處無鄉(xiāng)里。黑皮年少學(xué)采珠，手把生犀照咸水?！?/p>

李晨聽完，點了點頭。

“這詩說的是早市和采珠的事?！硎小褪窃缡?，天不亮就開始的那種?！?/p>

白胡子老人說。

“殿下博學(xué)?！?/p>

李晨又問。

“那你們知道，這澎湖后來歸哪兒管嗎？”

幾個老人面面相覷，沒人說話。

林阿福在旁邊說。

“殿下，草民聽老輩人說過，澎湖歸泉州管，隸屬晉江縣。”

“對。那時候澎湖就有漢人住了。他們在這兒蓋房子，種地，打魚，養(yǎng)羊。有糾紛了，就坐船到泉州，到晉江縣衙門去打官司。”

一個老人說。

“那倒是跟現(xiàn)在差不多。現(xiàn)在澎湖歸泉州管，咱們有事，也得去泉州辦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對。一千年了，還是這樣。”

正說著，遠處傳來一陣咩咩的叫聲。

李晨轉(zhuǎn)頭看去，只見山坡上跑下來一群羊，大大小小，足有上百只。那些羊身上都有記號，有的耳朵上缺一塊，有的角上刻一道，各不相同。

林阿福說。

“殿下，那是各家的羊。澎湖的羊都是散養(yǎng)的，白天滿山跑，夜里也不收。各家在自己家的羊耳朵上割個口子做記號，就不會混?！?/p>

“養(yǎng)這么多羊，干什么用？”

“賣。賣給泉州來的商人，一只羊能換一袋米。也自己吃，過年過節(jié)的時候殺一只?！?/p>

“羊吃什么？”

“吃草。澎湖雖然不長莊稼，可草長得旺。羊吃草，人吃羊，就這么過?！?/p>

走到海邊，幾個婦人正蹲在礁石上，手里拿著小鏟子，在石頭縫里挖著什么。

她們頭上包著青布，身上穿著粗布衣裙，赤著腳，動作麻利得很。

林阿福說。

“那是‘討?！摹Ｅ顺弥顺?，到海邊挖那些螺啊蛤蜊啊，拿回家煮了吃?！?/p>

“那男人呢？”

“男人出海打魚。白天乘著潮水撒網(wǎng)，夜里駕著船出去釣。澎湖的男人，沒有不會打魚的?！?/p>

李晨看著那些忙碌的婦人，想起一句諺語。

“澎湖女人臺灣牛?！?/p>

林阿福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殿下連這個都知道？”

“聽人說的。說澎湖的女人，比牛還辛苦。”

林阿福嘆了口氣。

“是辛苦。可沒辦法。這兒地不好，種不出糧食，只能靠海吃飯。女人不上山討海，家里就少一口吃的?！?/p>

逛了一圈，李晨回到船上。

沈明珠已經(jīng)在船上等著了，見他上來，連忙問。

“王爺，看完了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看完了?！?/p>

“怎么樣？”

“地方雖小，可位置重要。往北是倭國，往南是明珠群島，往西是泉州。這地方，是咱們海上商路的關(guān)鍵?！?/p>

“那咱們要怎么經(jīng)營？”

“先建個碼頭，讓船能?？?。再蓋些倉庫，存貨用的。然后派人來守著，防海盜，也防那些不長眼的?！?/p>

“那百姓呢？”

“百姓照樣過他們的日子。他們怎么過，咱們不管。只要他們守規(guī)矩，不惹事，就讓他們過。”

沈明珠點點頭。

夜里，船停在澎湖港灣里。

李晨站在船頭，望著遠處那片燈火。那是澎湖村子的燈火，星星點點，散落在山凹里。

他想起了那些老人說的話。

想起了那些散養(yǎng)的羊群。

想起了那些赤著腳討海的婦人。

想起了那句諺語——澎湖女人臺灣牛。

這個地方，苦。

可這個地方的人，活得有骨氣。

男不賣作仆，女不賣作婢。

寧可吃薯米，燒牛糞，也不低頭。

李晨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這樣的人，值得好好待?！?/p>

第二天一早，李晨又上了岸。

他把林阿福和幾個老人叫到一起，跟他們說了自己的打算。

“我要在這兒建個碼頭，蓋些倉庫。以后泉州的船，倭國的船，明珠群島的船，都會在這兒?？?。你們愿意的，可以來碼頭干活，搬貨，記賬，看倉庫，都有工錢。”

林阿福愣住了。

“殿下，您……您要在澎湖建碼頭？”

“對。建碼頭。以后這地方，會越來越熱鬧。”

一個老人說。

“那咱們的羊怎么辦？”

“羊照樣養(yǎng)。碼頭占不了多少地方。你們養(yǎng)你們的羊，干你們的活，兩不耽誤?！?/p>

幾個老人對視一眼，臉上露出喜色。

林阿福說。

“殿下，您這是……讓咱們澎湖人也能吃上飯了？”

“不是讓。是你們自己掙。你們有手藝，有力氣，肯吃苦，就該過上好日子?！?/p>

林阿福撲通一聲跪下。

幾個老人也跟著跪下。

“殿下恩德，澎湖人永世不忘！”

李晨扶起他們。

“起來。別跪。我不是神，是人。你們也不是奴才，是百姓。百姓跪人，不像話?！?/p>

當天下午，李晨帶著人勘測了碼頭的位置。

那是一處天然的港灣，水深浪平，能停幾十條大船。港灣后面是一片平地，正好蓋倉庫。

李晨站在那塊平地上，望著遠處的海。

“在這兒蓋五座大倉庫。再建幾排房子，給碼頭工人住。還要建個炮臺，架上炮，防海盜。”

沈明珠在旁邊記著。

“王爺，那這地方叫什么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就叫媽宮澳吧。”

“媽宮澳？”

“對。媽宮澳。以后，這兒就是澎湖的中心。”

夕陽西下，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紅色。

李晨站在船頭，望著那片正在沉入海中的太陽。

那些低矮的房子，那些赤腳的孩子，那些挖螺的婦人，那些散養(yǎng)的羊群，都漸漸隱沒在暮色里。

再過幾年，這兒會不一樣。

會有碼頭，會有倉庫，會有炮臺，會有更多的人。

那些人，會從這兒出發(fā)，去倭國，去明珠群島，去更遠的地方。

而那些老人在榕樹下講的故事，也會一代一代傳下去。

因為這是他們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