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政殿里，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。

今天的早朝，從辰時(shí)一直開到午時(shí)，還沒有散的意思。

文武百官分列兩側(cè)，臉上表情各異，有的激動，有的凝重，有的冷眼旁觀，有的竊竊私語。

御座上的劉策，臉色平靜，可握著扶手的手指，微微有些發(fā)白。

爭論的焦點(diǎn)，是柳承宗那道舉薦沈萬三為泉州刺史的折子。

御史鄭方站在殿中央，慷慨激昂，聲音大得能把屋頂掀翻。

“陛下！臣以為柳侍郎此議，荒謬絕倫！沈萬三何人？一介商賈，銅臭滿身，有何德何能，敢居刺史之位？我大炎立國以來，刺史皆由科舉出身或勛貴子弟擔(dān)任，從未有過商人染指！柳侍郎此舉，是要壞祖宗之法，亂朝廷之制！”

柳承宗站在一旁，臉色平靜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大學(xué)士王珪慢悠悠地開口。

“鄭御史所言極是。商人重利，眼里只有錢。讓他們管地方，豈不是讓狼管羊？柳侍郎，老夫知道你與唐王交好，可也不能這樣明目張膽地為唐王張目吧？沈萬三是唐王的人，讓他當(dāng)泉州刺史，泉州不就等于歸了唐王？”

柳承宗看了他一眼，終于開口。

“王大學(xué)士，你這話，有證據(jù)嗎？沈萬三是唐王的人，這話從何說起？沈萬三在泉州這些年，建碼頭，通番舶，繁榮地方，哪一樣不是為朝廷做事？泉州港的稅收，一年比一年多，那些錢都進(jìn)了朝廷的庫房。這叫歸了唐王？”

王珪冷笑。

“稅收是進(jìn)了庫房，可碼頭是誰建的？倉庫是誰蓋的？那些船是誰的？那些炮是誰的？柳侍郎，你心里清楚，大家心里也清楚。泉州明面上是朝廷的地，實(shí)際上是誰的地，還用說嗎？”

兵部侍郎周延忍不住了。

“王大學(xué)士，你這話就更過分了。泉州的地，是大炎的。泉州的百姓，是大炎的。泉州的稅收，是大炎的。唐王在那兒做什么？建碼頭，是為了讓船靠岸。蓋倉庫，是為了存貨。那些船，運(yùn)的是貨。那些炮，防的是海盜。哪一樣不是為朝廷？哪一樣不是為百姓？”

王珪說：“周侍郎，你總是替唐王說話。老夫問你，要是哪天唐王不高興了，把那些船開走，把那些炮撤了，泉州怎么辦？”

“唐王為什么要不高興？朝廷又沒有虧待他。泉州的發(fā)展，對他也有好處。他為什么要自毀長城？”

“防人之心不可無?！?/p>

“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?！?/p>

兩人針鋒相對，吵得面紅耳赤。

御史中丞張溥站出來打圓場。
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柳侍郎的提議，確實(shí)有可商榷之處。商人出身，確實(shí)罕見?？缮蛉f三在泉州這些年，政績斐然，也是事實(shí)。臣以為，不妨折中一下，讓他以‘權(quán)知泉州事’的名義暫代，觀其后效。若做得好，再正式任命。若做得不好，隨時(shí)可以撤換?！?/p>

鄭方說：“張中丞，你這是和稀泥！商人就是商人，再怎么權(quán)知，也是商人。朝廷的臉面何在？”

“鄭御史，朝廷的臉面，是靠政績撐起來的，不是靠出身撐起來的。沈萬三要是能把泉州治理好，讓百姓富足，讓稅收增加，那就是朝廷的臉面。要是他做不好，再撤也不遲?！?/p>

鄭方還要爭辯，忽然聽見殿后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朝那邊看去。

一個(gè)穿著太后禮服的女子，從后殿緩緩走出。

柳輕眉。

殿上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

劉策站起身，朝母后行禮。

“母后怎么來了？”

柳輕眉擺擺手，示意他坐下。她自己走到御座旁邊，在早已準(zhǔn)備好的椅子上坐下。

掃視了一圈殿上的文武百官，緩緩開口。

“本宮在慈寧宮，聽見這邊吵得厲害，忍不住出來看看。吵什么呢？吵了一個(gè)上午，還沒吵出個(gè)結(jié)果來？”

眾人面面相覷，沒人敢接話。

柳輕眉看向柳承宗。

“承宗，你那個(gè)折子，本宮看了。你要舉薦沈萬三當(dāng)泉州刺史？”

柳承宗躬身。

“是?！?/p>

柳輕眉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看向鄭方。

“鄭御史，你反對？”

鄭方硬著頭皮說。

“是。臣以為，商人出身，不宜擔(dān)任刺史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?yàn)樯倘酥乩?，眼里只有錢。讓他們管地方，只怕會橫征暴斂，盤剝百姓。”

“你見過沈萬三嗎？”

“臣……沒見過?！?/p>

“那你憑什么說他重利？憑什么說他盤剝百姓？泉州這幾年，百姓富了，稅收多了，海盜跑了，倭寇不敢來了。這些，都是沈萬三做的。你做的到嗎？”

鄭方的臉漲得通紅，說不出話來。

柳輕眉站起身，走到殿中央。

“本宮今天出來，不是為了替誰說話。本宮只想說一件事。”

“大炎要學(xué)潛龍，敞開胸懷用人。不要把人局限，不要管他什么出身。只要有本事，就是可用之人?！?/p>

“沈萬三是商人。商人怎么了？商人就不能做官？商人就不懂治理？那些科舉出身的，讀書讀傻了，連個(gè)縣都管不好的，本宮見得多了。沈萬三能把一個(gè)破漁村，變成今天繁華的泉州港。這樣的人，你們說不能用？”

殿上一片寂靜。

柳輕眉繼續(xù)說。

“本宮知道，你們心里在想什么。你們在想，本宮這是在給唐王撐腰。本宮承認(rèn)，唐王是輕顏的夫君，是本宮的妹夫。本宮給他撐腰，有什么不對？”

鄭方的臉色變了。

柳輕眉看著他。

“鄭御史，你是不是想說，本宮公私不分？”

鄭方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

“本宮今天說的話，公是公，私是私。沈萬三的政績，擺在那兒。泉州的繁榮，擺在那兒。那些稅收，進(jìn)了朝廷的庫房，擺在那兒。誰有本事，誰就該上。誰沒本事，誰就該下。這才是朝廷該做的事。”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劉策。

“陛下，本宮說完了。您看著辦吧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，緩緩走回后殿。

那道身影消失在簾幕后面，殿上依然一片寂靜。

劉策坐在御座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“柳卿的提議，朕準(zhǔn)了。”

鄭方急了。

“陛下！”

劉策看著他。

“鄭御史，你有話要說？”

“陛下，太后的話，臣不敢反駁?？缮倘水?dāng)刺史，畢竟是頭一遭。臣擔(dān)心，開了這個(gè)頭，以后……”

“以后什么？以后商人搶了讀書人的飯碗？”

鄭方低下頭，不敢說話。

“朕知道你們擔(dān)心什么?？呻薷嬖V你們，這天下，是朕的天下。誰有本事，誰就上。誰沒本事，誰就下。商人也好，讀書人也罷，都是一樣。”

“沈萬三在泉州做的事，你們都看見了。泉州港這幾年發(fā)展成什么樣，你們也都知道。這樣的人，不用，用誰？”

“就這么定了。沈萬三為泉州刺史，澎湖諸島劃歸泉州管轄。即刻擬旨，發(fā)往泉州?！?/p>

退朝后，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飛快地傳遍京城。

茶館里，酒樓里，大街小巷，到處都在議論。

“聽說了嗎？沈萬三當(dāng)刺史了！”

“沈萬三？那個(gè)商人？”

“對！就是他！太后親自出面保的！”

“太后怎么管這事？”

“你不知道？太后跟唐王的關(guān)系……咳咳，這事不好說。”

“那以后泉州不就是唐王的了？”

“誰說不是呢。太后這是明著給唐王撐腰啊?！?/p>

“嘖嘖，這潭水，越來越深了。”

乾清宮里，劉策坐在御案后，臉色平靜。

董婉華端了茶進(jìn)來，放在他手邊。

“陛下，累了吧？”

劉策搖搖頭。

“不累。就是有點(diǎn)感慨?！?/p>

“感慨什么？”

“感慨母后。她這么多年，從來不管朝政。今天出來說這一番話，給老師撐腰，也給沈萬三撐腰。她變了?！?/p>

“變了？”

“以前她想的，是怎么保住朕，保住柳家。現(xiàn)在她想的，是怎么幫老師，怎么讓老師做得更好?！?/p>

“那是因?yàn)樘笮睦镉辛四钕??！?/p>

“念想？”

“長安。還有那個(gè)遠(yuǎn)在潛龍的人?！?/p>

劉策沉默了很久。

“婉華，你說，母后這樣，是好是壞？”

董婉華想了想。

“臣妾不知道?？沙兼?，太后臉上的笑，比以前多了?！?/p>

劉策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那就好?！?/p>

慈寧宮里，柳輕眉靠在軟榻上，懷里抱著長安。

那孩子已經(jīng)一歲多了，會走會跑，嘴里咿咿呀呀地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。

秋月站在旁邊，輕聲說。

“太后，您今天這一出面，可把那些人嚇壞了?！?/p>

柳輕眉笑了笑。

“嚇壞就嚇壞。本宮憋了這么多年，也該出來說說話了?！?/p>

“那以后……”

“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說。今天這事，成了，就夠了。”

她低頭看著懷里的長安。

“長安，你爹在泉州，又做成了一件大事。等他回來，讓他給你講。”

長安伸出小手，去抓她的臉。

柳輕眉笑了。

泉州，沈萬三的宅子里，李晨正跟沈萬三說話。

一封電報(bào)從京城發(fā)來，送到了他手里。

李晨看完，遞給沈萬三。

沈萬三接過去，手都在抖。

他看了三遍，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(cuò)。

“殿下……這……這是真的？”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真的。你當(dāng)刺史了?！?/p>

沈萬三的眼淚，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院子里，對著北邊的方向，跪下來，磕了三個(gè)頭。

“沈家列祖列宗在上，不肖子孫萬三，今日得朝廷重用，當(dāng)上刺史。沈家，光宗耀祖了！”

李晨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(gè)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，心里有些感慨。

商人怎么了？

商人也是人。

商人也能做大事。

這天下的規(guī)矩，該改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