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宗離開泉州后，消息就傳到了沈萬三耳朵里。

早上，他照例去碼頭巡查，剛走到一半，就被一個(gè)從京城來的商人攔住了。

那商人姓周，是沈萬三的老相識，專門跑北邊這條線。

他拉著沈萬三的袖子，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。

“沈老爺子，您在京城可真是出了大名了！”

“什么名？”

“您還不知道？柳侍郎回京之后，上了一道折子，說要舉薦您當(dāng)泉州的刺史！”

沈萬三手里的拐杖差點(diǎn)掉在地上。

“什么？！”

“千真萬確！有人親眼看見的折子抄本！柳侍郎說您在泉州建碼頭、通番舶、繁榮地方，比那些只會讀書的官強(qiáng)多了。還說要把澎湖那幾個(gè)島劃歸泉州管，讓您一并治理?！?/p>

沈萬三張大了嘴，半天合不攏。

周姓商人見他這副模樣，笑了。

“老爺子，您這可是要大發(fā)了！大炎立國以來，還沒有商人當(dāng)過刺史的！您要是成了，那就是大炎第一人！”

沈萬三深吸一口氣，穩(wěn)住心神。

“這話可不能亂說。折子還沒批呢，誰知道成不成?！?/p>

“批不批是朝廷的事，可柳侍郎這道折子，已經(jīng)在京城傳遍了?，F(xiàn)在誰不知道沈萬三的大名？”

沈萬三擺擺手，送走了他。

然后他站在原地，望著那片海，臉上說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
當(dāng)天下午，沈萬三就去找李晨。

李晨正在書房里看賬冊，見他進(jìn)來，放下手里的筆。

“老爺子，有事？”

沈萬三在他對面坐下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。

“殿下，您聽說了嗎？”

“聽說什么？”

“柳侍郎那道折子。他要舉薦草民當(dāng)泉州刺史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聽說了。”

“殿下怎么看？”

“怎么看？我覺得挺好。”

“挺好？”

“對。挺好。你在泉州這些年，做得怎么樣，大家都看在眼里。碼頭是你建的，番舶是你通的，生意是你做的。泉州能有今天，你功不可沒。當(dāng)刺史，有什么不行的？”

“可草民是商人?！?/p>

“商人怎么了？商人就不能當(dāng)官？誰規(guī)定的？”

“自古以來，士農(nóng)工商，商在最末。商人當(dāng)官，史書上也沒有幾例……”

李晨打斷他。

“史書上沒有，那就從現(xiàn)在開始有。規(guī)矩是人定的，也是人改的。以前不行，不代表以后也不行?！?/p>

“殿下，草民心里亂得很。”

“亂什么？”

“一方面，草民知道這事不容易，朝廷那邊不一定能批。另一方面……另一方面，草民心里又忍不住想，要是真批了，那草民沈萬三，就是大炎第一個(gè)商人出身的刺史。光宗耀祖，光宗耀祖啊！”

他說到最后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。

李晨看著他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
“老爺子，你這是高興呢，還是怕呢？”

“都有。又高興，又怕?！?/p>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這事成不了。怕成了之后，草民做不好。怕那些讀書人看不起草民，在背后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。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？你沈萬三這輩子，什么大風(fēng)大浪沒見過？這點(diǎn)事，還能把你嚇著？”

“老爺子，你要是真想當(dāng)這個(gè)刺史，就當(dāng)。當(dāng)好了，給那些看不起商人的人看看。當(dāng)不好，大不了還回來做你的生意。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
沈萬三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然后他站起身，朝李晨深深一揖。

“殿下，您這話，草民記住了。”

沈萬三走后，沈明珠從屏風(fēng)后面轉(zhuǎn)出來。

“王爺，我父親他……”

“他高興，又怕?！?/p>

“那王爺覺得，他該當(dāng)這個(gè)刺史嗎？”

“該。他當(dāng)?shù)闷??！?/p>

“可是，我父親是商人……”

李晨看著她。

“明珠，你跟著我這么久了，還覺得商人低人一等？”

沈明珠愣了一下，然后搖搖頭。

“不覺得。在潛龍，大家都一樣。商人，工匠，讀書人，都是憑本事吃飯?！?/p>

“那就對了。你父親憑本事把泉州做成這樣，他就該當(dāng)這個(gè)刺史。至于那些看不起他的人，讓他們自己來試試。試試能不能把泉州做得比他好?！?/p>

沈明珠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
夜里，沈萬三一個(gè)人坐在書房里。

桌上點(diǎn)著一盞燈，燈光昏黃，照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。他手里拿著一本族譜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
沈家祖上是做什么的？

種地的。后來出了幾個(gè)讀書人，中了秀才，當(dāng)了小官，算是光宗耀祖了。

再后來，沈家有人棄文從商，跑遍大江南北，賺下了偌大的家業(yè)?？赡切┳x書人，背地里還是看不起沈家，說他家銅臭，說不入流。

現(xiàn)在，他要當(dāng)刺史了。

大炎的刺史，正四品。跟知府平級。管著一方水土，一方百姓。這是那些讀書人一輩子都未必能爬到的位置。

他沈萬三，一個(gè)商人，要坐上去了。

沈萬三放下族譜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，月光如水，灑在院子里那棵大榕樹上。樹下那套石桌石凳，是他當(dāng)年親手置辦的，用了十幾年了。

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。

“老三，咱們沈家世代務(wù)農(nóng)，沒出過什么大人物。你腦子活，能讀書就讀書，不能讀書就做生意。不管干什么，記住一條——要讓人看得起?！?/p>

沈萬三眼眶有些熱。

“爹，您兒子，快讓人看得起了?！?/p>

第二天一早，沈萬三就去了碼頭。

他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船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，心里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。

這些船，這些人，這些貨，都是因?yàn)樗蛉f三才來的。

是他沈萬三，一手把泉州從一座海港小城，變成了今天這個(gè)繁華的港口。

是他沈萬三，讓那些番商知道，泉州有個(gè)沈家，沈家有貨，有信譽(yù)，有船，有炮。

是他沈萬三，讓朝廷看到，商人也能做大事。

“老爺子，”旁邊一個(gè)掌柜走過來，“您今天怎么這么早？”

“睡不著，出來走走。”

“是不是因?yàn)槌⒛鞘?？?/p>

沈萬三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也聽說了？”

掌柜笑了。

“都傳遍了。咱們?nèi)莸娜?，誰不知道？老爺子要當(dāng)刺史了！”

沈萬三擺擺手。

“還沒定呢。別瞎傳?！?/p>

“沒定也快了。柳侍郎那道折子，寫得明明白白，誰看了不說老爺子您該當(dāng)？”

沈萬三沒有接話。

他只是望著那片海，望著那些船，望著那些正在裝貨卸貨的力工。

“老周，你說，我要是真當(dāng)了刺史，這泉州會變成什么樣？”

掌柜想了想。

“那肯定更好啊。老爺子您有本事，有眼光，有魄力。您當(dāng)刺史，泉州肯定比現(xiàn)在還好?！?/p>

“好什么好？我是商人，不懂當(dāng)官那一套。”

“當(dāng)官有什么難的？不就是管人嗎？您管了這么多年生意，管人還能比管貨難？”

“你說得對。管人，比管貨難不了多少?！?/p>

遠(yuǎn)處，一艘大船正在緩緩靠岸。

那是從南洋回來的船，船上裝滿了香料、象牙、珍珠。船上的水手站在船舷邊，沖岸上的人揮手。

沈萬三看著那艘船，心里有了主意。

管他娘的當(dāng)官不當(dāng)官，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
船到了，貨卸了，錢賺了，這才是正經(jīng)。

至于刺史的事，愛成不成。

成了，是他沈萬三的造化。

不成，他還是那個(gè)沈萬三，還是泉州港的活招牌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往倉庫走去。

“老周，讓人準(zhǔn)備一下，貨快到了?！?/p>

掌柜應(yīng)了一聲，跟著他走了。

夜里，沈萬三又坐在書房里。

這回他沒有看族譜，而是在寫信。

信是寫給沈家老宅的。

“父親大人膝下：兒在泉州一切安好，勿念。近日有一事，兒思之再三，還是決定稟告父親。朝廷有人舉薦兒為泉州刺史。此事尚未定論，然兒心甚慰。兒一生為商，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入仕途。若此事成，則沈家光宗耀祖，兒亦不負(fù)父親教誨。若此事不成，兒亦無憾。兒已盡力，余事聽天由命。兒萬三拜上。”

他寫完，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，封起來。

明天一早，這封信就會送到驛站，八百里加急送往沈家老宅，當(dāng)然這封信老父親是永遠(yuǎn)的看不到了，讓人在老父親的墳前燒了，就算是告知了吧。

沈萬三放下信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，月光還是那么亮。

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。

“老三，要讓讓人看得起?！?/p>

“爹，快了?！?/p>

刺史。

商人。

大炎第一人。

這幾個(gè)詞在他腦子里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，轉(zhuǎn)得他心慌，也轉(zhuǎn)得他興奮。

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走回案前。

又拿起那本族譜，翻到第一頁。

“沈氏，原籍蘇州府吳江縣，世代務(wù)農(nóng)……”

他輕輕念著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
“沈家，要出刺史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