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。

李晨在書房里被敲門聲驚醒。門外是丫鬟的聲音：“王爺，墨大匠來了，說橡膠試驗出問題了！”

李晨立刻清醒，披衣起身。推開書房門，墨問歸站在院子里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眼窩深陷，手里捏著一截黑乎乎的膠塊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聲音沙啞，“硫化了，但不對?！?/p>

“怎么不對？”

“您看?！蹦珕枤w遞過膠塊。

李晨接過，捏了捏。

膠塊硬邦邦的，沒什么彈性，一掰就裂。這明顯是硫磺加多了，或者溫度太高，橡膠過硫了。

“試了多少種比例？”李晨問。

“從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，每百分之一做一批，一共十批，每批又分不同溫度、不同時間。昨晚熬了一夜，結(jié)果……都這樣。要么太軟粘手，要么太硬易碎?！?/p>

李晨皺眉。硫化工藝確實需要反復(fù)試驗，但時間不等人，電報實驗等著橡膠絕緣線。

“墨老，把北大學(xué)堂的張衡、李清、王冶叫來，他們懂算學(xué)和材料，一起攻關(guān)。”

墨問歸一愣：“那幾個小年輕？”

“達者為師，他們在格物科的成績我看過，有想法。去叫吧，直接到工坊?！?/p>

半個時辰后，墨工坊里擠滿了人。

墨問歸帶著五個學(xué)徒，張衡、李清、王冶三個年輕教習(xí)氣喘吁吁趕到，臉上還帶著睡意。柳依依也來了，帶著橡膠的詳細(xì)記錄冊。

李晨站在試驗臺前，臺上擺著幾十塊橡膠試樣，從軟到硬排列。

“諸位，”李晨開口，“橡膠硫化是電報項目的關(guān)鍵。絕緣線做不出來，電報就鋪不了。今天，咱們必須攻克這個難題?！?/p>

張衡三人面面相覷，既緊張又興奮。

他們只是北大學(xué)堂的年輕教習(xí)，平時教教學(xué)生做做實驗，沒想到能被王爺親自點名參與攻關(guān)。

“王爺，”張衡先開口，“學(xué)生看了這些試樣，覺得問題可能在硫磺分布不均勻。硫磺是粉末，和橡膠混合時如果攪拌不勻，有的地方硫多，有的地方硫少，硫化效果就不一致?！?/p>

李晨眼睛一亮：“有道理。那怎么解決？”

“可以用加熱滾筒，兩個鐵滾筒，中間有縫，加熱后把橡膠和硫磺放進去，滾筒轉(zhuǎn)動，反復(fù)碾壓混合。這樣應(yīng)該能混勻?！?/p>

墨問歸皺眉：“工坊有碾壓機，但那是軋鐵皮的，能軋橡膠嗎？”

“試試?！崩畛颗陌?，“墨老，你帶人改造碾壓機，滾筒溫度要可調(diào)。張衡，你負(fù)責(zé)計算硫磺和橡膠的最佳配比，從千分之五開始試，每千分之一做一批。”

張衡精神一振：“是！”

李清舉手：“王爺，學(xué)生覺得溫度控制也有問題。現(xiàn)在用炭火加熱，溫度波動大。應(yīng)該用水浴加熱，溫度穩(wěn)定。”

“水??？”

“對?！崩钋褰忉?，“大鐵鍋里放水，水上放小鍋，小鍋里放橡膠。水燒開后溫度固定在一百度，不會太高。如果要更高溫度，可以加鹽，鹽水沸點高?！?/p>

李晨點頭：“好主意。王冶，你呢？有什么想法？”

王冶年紀(jì)最小，有點怯生生的：“學(xué)生……學(xué)生覺得，硫化時間可以用沙漏精確控制?，F(xiàn)在的香計時不準(zhǔn)，差一刻鐘效果就差很多?！?/p>

“沙漏好辦。”墨問歸道，“工坊里有現(xiàn)成的，一刻鐘、兩刻鐘、三刻鐘的都有?！?/p>

李晨看著三個年輕人，心里感慨。

這就是教育的力量。這些一年前還是學(xué)生的年輕人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有獨立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了。

“好，分工?！崩畛肯铝?，“墨老帶學(xué)徒改造碾壓機。張衡計算配比，李清設(shè)計水浴加熱裝置，王冶負(fù)責(zé)時間控制。柳依依記錄所有數(shù)據(jù)。咱們今天不干別的，就攻硫化這一關(guān)。”

眾人應(yīng)聲，立刻行動起來。

工坊里熱火朝天。

墨問歸帶人拆開軋鐵皮的碾壓機，重新調(diào)整滾筒間隙。

張衡趴在桌上算配比，用炭筆在紙上寫滿公式。李清指揮學(xué)徒架鐵鍋、燒水。王冶翻箱倒柜找沙漏。

李晨也沒閑著，親自上手試驗。取了一塊生橡膠，按千分之五的比例加入硫磺粉末，用小刀切碎混合，然后放在鐵片上，架在炭火上烤。

炭火溫度不好控制，李晨用手感受熱度，不時調(diào)整橡膠片的位置?？玖思s一刻鐘，橡膠開始變軟，散發(fā)出淡淡的硫磺味。

“王爺小心燙。”柳依依遞過濕布。

李晨用濕布包住手，拿起橡膠片。

膠片已經(jīng)半透明，有了彈性。捏了捏，拉伸，膠片能拉長一倍不斷，松手后慢慢回縮。

“這個狀態(tài)對！”李晨眼睛亮了，“柳依依，記下：硫磺千分之五，炭火加熱，一刻鐘。彈性良好，不粘手?！?/p>

柳依依趕緊記錄。

但問題來了——炭火加熱不可控，這次成功，下次可能就失敗。必須用水浴法。

這時，李清那邊喊：“王爺，水浴裝置好了！”

李晨走過去看。一口大鐵鍋架在灶上，鍋里是沸騰的水。水上漂著一個銅盆，盆里放著橡膠和硫磺的混合物。水溫一百度，穩(wěn)定。

“試試?！崩畛康馈?/p>

銅盆在水上加熱。王冶盯著沙漏，一刻鐘一到就喊：“時間到！”

李清用鐵鉗夾出銅盆。盆里的橡膠已經(jīng)軟化，和硫磺初步混合。李晨戴上厚布手套，取出橡膠團。橡膠團溫?zé)幔蚧俏逗艿?/p>

“這個狀態(tài)，”李晨捏了捏，“混合是混合了，但還沒完全硫化。需要再加熱?！?/p>

“那就兩段加熱?！睆埡鉁愡^來，“先水浴混合，再炭火短時間硫化。水浴溫度穩(wěn)定，保證混合均勻；炭火短時間高溫，完成硫化反應(yīng)?！?/p>

“有道理。”李晨點頭，“試！”

第二輪試驗開始。張衡按千分之五、千分之六、千分之七三個比例準(zhǔn)備了三份試樣。每份試樣先水浴加熱一刻鐘混合，然后放到炭火上烤半刻鐘。

工坊里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盯著三份試樣。

炭火跳躍，橡膠片在鐵片上漸漸變化。千分之五的那份先好了，彈性適中，拉伸良好。千分之六的稍硬些，但彈性更好。千分之七的明顯偏硬。

“王爺，”張衡分析，“看來千分之五到千分之六是最佳范圍。千分之五偏軟，適合做軟管、密封墊；千分之六偏硬，適合做電線絕緣層、車輪。”

李晨拿起千分之六的那份橡膠片，用力拉扯。膠片伸長到原來的一倍半才斷，斷口有韌性。松開手，膠片迅速回彈。

“這個好?！崩畛康溃皬椥宰?，硬度夠，做絕緣層正合適。柳依依，記下配方：硫磺千分之六，先水浴混合一刻鐘，再炭火硫化半刻鐘?！?/p>

“是！”

配方有了，但量產(chǎn)還有問題。碾壓機還沒改造好，手工混合效率太低。

正午時分，墨問歸那邊傳來歡呼：“王爺！碾壓機改好了！”

李晨走過去看。原本軋鐵皮的碾壓機，兩個滾筒間隙調(diào)到了最小，滾筒內(nèi)部通了蒸汽管道加熱，溫度可調(diào)。學(xué)徒正在往滾筒里加橡膠和硫磺。

“試試。”李晨道。

蒸汽通入，滾筒加熱到一百度。學(xué)徒把橡膠塊和硫磺粉末從進料口投入。滾筒緩緩轉(zhuǎn)動，橡膠和硫磺被卷入滾筒間隙，反復(fù)碾壓。

一刻鐘后，出料口吐出混合均勻的橡膠片。橡膠片溫?zé)?，硫磺分布均勻?/p>

“成功了！”墨問歸激動得胡子都在抖，“王爺，這機器一天能混五百斤！”

李晨也很興奮：“好！墨老，接下來做絕緣線。銅線拉絲、橡膠包覆，這兩道工序要解決。”

這才是真正的難題。

銅線拉絲，要把銅錠拉成細(xì)絲。

這個時代沒有現(xiàn)代化拉絲機，全靠手工。

工坊里的拉絲板是一塊厚鐵板，上面鉆了從大到小一排孔。學(xué)徒把粗銅線從大孔穿入，用鉗子往外拉，銅線經(jīng)過小孔就被拉細(xì)。

但問題很快出現(xiàn)——拉到第三道孔時，銅線斷了。

“王爺，”拉絲的學(xué)徒苦著臉，“銅線太脆，拉細(xì)了就斷?！?/p>

李晨拿起斷掉的銅線看。斷口粗糙，有明顯晶粒。這是銅的純度不夠，雜質(zhì)多，延展性差。

“銅錠哪里來的？”李晨問。

“晉州銅礦?！蹦珕枤w道，“已經(jīng)是上等銅了。”

李晨沉思。這個時代的冶金技術(shù)，銅的純度確實有限。但電報線不需要太高的導(dǎo)電率，稍差些也能用。關(guān)鍵是拉絲工藝。

“退火?！崩畛康?，“銅線每拉一道，就燒紅退火一次，消除應(yīng)力，恢復(fù)延展性?！?/p>

“退火？”墨問歸不懂。

“就是加熱到通紅，然后慢慢冷卻，銅線拉細(xì)后內(nèi)部有應(yīng)力，退火能讓晶粒重新排列，變軟?！?/p>

墨問歸恍然大悟：“對對對！打鐵也是這個道理！老糊涂了，怎么沒想到！”

立刻安排。拉一道，退一次火。

果然，銅線不斷了，一直拉到比頭發(fā)絲粗不了多少的程度。

“王爺神了！”學(xué)徒們驚嘆。

李晨卻搖頭：“還是太慢。一天能拉幾丈？”

墨問歸算了算：“兩個人配合，一天最多拉十丈?！?/p>

十丈，三十米。鋪一里路要一百六十丈，鋪八十里要一萬兩千八百丈——按這速度，得拉三年半。

“必須改進拉絲機，墨老，你看能不能做多道連續(xù)拉絲機？銅線一次穿過多個拉絲孔，中間用卷筒牽引，自動拉拔?！?/p>

墨問歸皺眉：“連續(xù)拉絲……牽引力不夠啊?！?/p>

“用水力?！崩畛康?，“潛龍河有水流，建水車驅(qū)動。銅線從粗到細(xì)，經(jīng)過七八個拉絲孔，一次成型。中間加熱退火，也用蒸汽?！?/p>

墨問歸眼睛亮了：“王爺是說……像紡織機那樣，連續(xù)生產(chǎn)？”

“對！這事不著急，先設(shè)計。眼下先用手工拉，夠?qū)嶒炗镁托??！?/p>

銅線問題暫時解決，接下來是橡膠包覆。

橡膠怎么均勻地包在銅線上？手工涂抹不均勻，厚薄不一。

王冶提出一個想法：“王爺，能不能用模具？銅線從細(xì)孔穿過，橡膠液從四周注入，包裹銅線后冷卻定型？”

李晨想起后世的擠出機原理，就是這個思路。但現(xiàn)在的條件，做不出精密模具。

“簡單點?！崩畛康?，“做個漏斗，下面開小孔。橡膠液倒進漏斗，銅線從孔里拉出，橡膠液自然包裹銅線。經(jīng)過冷水槽冷卻定型?！?/p>

說干就干。墨問歸立刻讓人做了個銅漏斗，下面鉆了大小不同的孔。張衡按千分之六的配方硫化橡膠，加熱成粘稠液體，倒進漏斗。

學(xué)徒拉著銅線從漏斗小孔穿過。橡膠液順著銅線流出，形成一層薄薄的包裹。銅線進入冷水槽，橡膠凝固。

拉出水面一看——銅線外面包了一層橡膠，雖然厚薄不太均勻，但基本完整。

“成了！”工坊里爆發(fā)出歡呼。

李晨拿起包覆好的電線，用手捏了捏。

橡膠層有彈性，包裹緊密。他讓柳依依拿刀割開一段，露出里面的銅線。銅線完好，橡膠層厚度約半毫米。

“測試絕緣性能?！崩畛康?。

最簡單的測試——電線兩端接上電池和小燈泡，中間一段泡在水里。如果燈泡還亮，說明漏電；燈泡不亮，說明絕緣合格。

電池是李晨之前讓做的伏打電堆，銅片和鋅片疊放，用鹽水浸泡。小燈泡是抽真空的玻璃泡，里面是細(xì)鐵絲。

電線接好，中間一段浸入水盆。
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
李晨合上開關(guān)。

燈泡——沒亮。

“絕緣合格！”張衡第一個喊出來。

工坊里瞬間沸騰。

墨問歸老淚縱橫，學(xué)徒們互相擁抱，張衡三人激動得跳起來。柳依依抹著眼淚記錄：“十一月初九未時三刻，第一根橡膠絕緣電線試制成功?！?/p>

李晨也長長松了口氣。這一天，從早到晚，終于有了成果。

但這只是開始。

“墨老，”李晨道，“按這個工藝，先做一百丈電線。張衡，你們?nèi)齻€繼續(xù)優(yōu)化配方和工藝。柳依依，成本核算一下，看大規(guī)模生產(chǎn)要多少錢?！?/p>

眾人領(lǐng)命。

李晨走出工坊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

一天攻關(guān)，精疲力盡，但心里踏實。電線有了，電報就不遠(yuǎn)了。等電報鋪開，信息傳遞的瓶頸就打破了。

到那時，潛龍對各地的掌控力，將躍升一個臺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