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湖畔臨時營地，篝火噼啪作響。

沈萬三和烏云格日勒已經(jīng)帶著第一批工匠、牧民開始平整土地，搭建簡易工棚。

遠處傳來叮叮當當?shù)那么蚵?，那是工匠在試驗黑山坳的煤礦樣品。但主營帳里，氣氛卻有些凝重。

郭孝盯著攤在簡易木桌上的北疆地圖，手指點在狼居胥山位置：“王爺，建州府這么大的動靜，完顏骨不可能不知道?，F(xiàn)在月亮湖畔聚集了上千人，伐木取石，修路建屋，煙塵十里外都能看見。金狼王庭那邊……該有動作了。”

李晨坐在對面，手里把玩著一塊烏黑的煤塊：“奉孝覺得，完顏骨會怎么做？”

“無非三種?！?/p>

“第一，小股騷擾。派騎兵襲擊工地，燒糧草，殺工匠，延緩建城進度。第二，聯(lián)合施壓。聯(lián)絡草原各部，甚至燕王慕容垂，共同反對北庭州。第三……直接開戰(zhàn)。趁咱們立足未穩(wěn)，集結重兵，一舉摧毀?！?/p>

帳外傳來牧民趕羊的吆喝聲，夾雜著孩童的嬉笑。那是脫脫不花部落的孩子，已經(jīng)在臨時學堂跟著先生學漢語了。

李晨放下煤塊，起身走到帳門口，望著遠處忙碌的人群：“奉孝，你覺得完顏骨會選哪種？”

郭孝走到李晨身邊：“第一種太輕，阻止不了大勢。第二種太難，草原各部現(xiàn)在人心浮動，完顏骨威望大損，聯(lián)合不起來。所以……很可能是第三種?！?/p>

“直接開戰(zhàn)？”

“對?！惫Ⅻc頭，“但不會是全面開戰(zhàn)。完顏骨剛在野馬坡吃了大虧，知道硬碰硬討不到便宜。所以會選個‘合適’的時機——比如等咱們投入大量人力物力，城池建到一半時，突然襲擊。既能造成最大破壞，又能震懾其他觀望部落。”

“那就不能讓他選時機?！?/p>

郭孝一愣：“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?/p>

“主動出擊?！崩畛孔叩降貓D前，手指從月亮湖劃向狼居胥山，“趁完顏骨還沒準備好，咱們先打過去。不要求攻城略地，但要打出威風。讓草原各部看到——潛龍的刀，隨時能架在完顏骨的脖子上?！?/p>

“可北庭州正在建設，兵力分散……”

“不用這里的兵，讓阿紫從紅河谷出兵。她那邊訓練新火銃隊有段時間了，也該拉出來練練。還有胡彪的歸義營——草原人打草原人，更知道怎么打?！?/p>

郭孝眼睛亮了：“王爺這是要……一箭三雕？”

“怎么說？”

“第一，檢驗新火銃戰(zhàn)法。第二，震懾完顏骨，為建城爭取時間。第三，”郭孝指著地圖上散落的部落標記，“打出威風，那些觀望的部落才會死心塌地來投?！?/p>

“正是。草原人認拳頭，你越強，他們越服。建城給的是實惠，打仗給的是威懾。兩手都要硬?！?/p>

當天下午，飛鴿傳書從月亮湖發(fā)出。

紅河谷，中軍大帳。

阿紫看完密信，拍案而起：“好！王爺總算要動手了！”

胡彪坐在下首，接過信快速瀏覽，神色復雜：“主動出擊狼居胥山……這可是金狼王庭的老巢?！?/p>

“怕了？”阿紫挑眉。

胡彪搖頭：“不是怕。是……覺得王爺氣魄太大。草原幾百年來，都是南人守城，草原人進攻。王爺?shù)购?，反過來了。”

阿紫笑了：“所以王爺才是王爺。傳令——火銃隊全員集合，歸義營百夫長以上軍官，中軍帳議事！”

半個時辰后，大帳里擠滿了人。

阿紫站在地圖前，手持令旗：“王爺軍令——三日內(nèi)，紅河谷出兵三千，主動北上，尋機與金狼王庭主力交戰(zhàn)。目標：打出威風，震懾草原?！?/p>

帳中嗡嗡議論。

火銃隊長巴圖興奮道：“統(tǒng)領，咱們的新火銃，早就想試試了！”

歸義營的一個百夫長卻猶豫：“統(tǒng)領，狼居胥山距此四百余里，深入草原腹地。補給線太長，若被斷了后路……”

胡彪這時開口：“這個不必擔心。王爺在建北庭州，月亮湖距狼居胥山只有二百里。咱們可以兵分兩路——一路從紅河谷北上，一路從月亮湖西進。兩路呼應，讓完顏骨首尾難顧。”

阿紫贊許地看了胡彪一眼：“胡統(tǒng)領熟悉地形，你說說，怎么打合適？”

胡彪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著：“狼居胥山南麓有三處草場，是完顏骨直屬部落的放牧地?，F(xiàn)在開春，正是接羔季節(jié)，戰(zhàn)馬也剛熬過冬天，體力未復。咱們?nèi)敉蝗灰u擊這幾處草場……”

“劫掠？”阿紫皺眉，“王爺說過，不傷平民?！?/p>

“不是劫掠，是‘驅趕’，把牛羊馬匹往南趕，往月亮湖方向趕。草原部落視牲畜如命，必定派兵來追。咱們在半路設伏，以逸待勞?！?/p>

帳中眾人眼睛都亮了。

這計毒辣，但有效。

“完顏骨會中計嗎？”

“一定會。開春是草原最脆弱的時候。去年冬天雪大，許多部落死了牛羊?，F(xiàn)在接羔季節(jié)，如果再失去牲畜，今年就沒活路了。完顏骨若坐視不管，部落離心。若派兵追，就中了咱們的埋伏?！?/p>

阿紫拍板：“好！就這么辦。胡彪，你帶歸義營五百人，扮作流匪，襲擊草場，驅趕牲畜。巴圖，你帶火銃隊一千人，在白石谷設伏——那里是往南的必經(jīng)之路。我?guī)Ъt衣營一千五百騎兵，在二十里外策應?！?/p>

分工明確，眾人領命。

胡彪?yún)s站著沒動。

“胡統(tǒng)領還有事？”阿紫問。

胡彪猶豫片刻，單膝跪地：“統(tǒng)領，末將有一請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這次驅趕牲畜……可否只趕馬匹和成年牛羊，留下母畜和羔羊？草原人接羔不易，一窩羔羊往往只能活一半。若把母畜羔羊都趕走，那些小部落……真的活不下去了?！?/p>

帳中安靜。

阿紫看著胡彪，良久，點頭：“準了。王爺常說，戰(zhàn)爭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咱們要震懾的是完顏骨，不是普通牧民?！?/p>

“謝統(tǒng)領！”

紅河谷北門大開，三千兵馬分三路出發(fā)。

胡彪的五百歸義營穿著破舊皮甲，打著雜色旗幟，看起來真像草原流匪。

巴圖的一千火銃隊輕裝簡從，只帶三日干糧和充足彈藥。阿紫的一千五百紅衣營則全副武裝，新馬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
與此同時，月亮湖畔。

李晨接到了紅河谷出兵的消息。

郭孝有些擔憂：“王爺，只派三千人深入草原，會不會太冒險？”

李晨正在看工匠送來的磚窯設計圖，頭也不抬：“奉孝，你記得野馬坡之戰(zhàn)嗎？”

“記得。兩千破七千五?！?/p>

“那一戰(zhàn)，咱們用的還是舊火銃?！崩畛糠畔聢D紙，“現(xiàn)在阿紫帶的是新火銃，有刺刀，有定裝彈藥。胡彪熟悉草原戰(zhàn)法，阿紫善用騎兵。三千人……夠完顏骨喝一壺了。”

正說著，烏云格日勒走進來，神色激動：“王爺！剛得到消息，黑山北面的野狐部落，愿意舉族來投！三百多人，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！”

李晨和郭孝對視一眼。

“老夫人怎么說服的？”郭孝問。

“老身沒怎么說服?！睘踉聘袢绽盏?，“他們聽說王爺要在月亮湖建城，給草原人分地，孩子能上學，自己就來了。還說……聽說唐王的火銃隊又北上了，完顏骨這次怕是要倒霉，得趕緊找條后路。”

郭孝笑了：“看，仗還沒打，效果已經(jīng)出來了?！?/p>

李晨點頭：“這就是主動出擊的意義——不只是軍事行動，是政治宣言。告訴草原各部，潛龍不僅能建城給實惠，也能提刀砍敵人。跟著潛龍，安全有保障?！?/p>

狼居胥山南麓，金狼王庭。

完顏骨確實收到了月亮湖建城的消息，正在大發(fā)雷霆。

“李晨欺人太甚！”金狼王摔了酒碗，“在月亮湖建城？那是突厥人的祖地，也是我金狼王庭的勢力范圍！他這是要把刀插進本王的胸口！”

謀士烏爾罕小心道：“大王，探子報，紅河谷那邊也有動靜。阿紫率三千兵馬北上了?！?/p>

“三千人？”完顏骨冷笑，“李晨太小看本王了！傳令——集結五千騎兵，本王要親自去月亮湖，把那些漢人工匠全宰了！”

“大王不可！”烏爾罕急道，“李晨敢只派三千人北上，必有埋伏。而且月亮湖那邊肯定也有防備。咱們不如……”

話音未落，一騎快馬沖進王庭。

“大王！不好了！南面草場遭襲！野狼谷、白水灘、黑石坡三處草場，被流匪驅趕牲畜，馬匹牛羊全往南跑了！”

完顏骨騰地站起：“流匪？哪來的流匪？”

“看裝扮……像是灰狼部落殘部，還有……還有月亮部落的人！”

完顏骨臉色鐵青：“胡彪！烏云格日勒！好，好得很！傳令——鐵木真，你帶兩千騎兵，去追回牲畜，把那些流匪全殺了！”

鐵木真領命而去。

烏爾罕卻覺得不對：“大王，這太巧了。紅河谷兵馬北上，草場就遭襲……”

“你是說……調虎離山？”完顏骨瞇起眼。

“有可能?！睘鯛柡敝钢貓D，“若鐵木真去追流匪，紅河谷的兵馬突然襲擊王庭……”

完顏骨沉吟片刻，笑了：“那正好。傳令——王庭守軍加強戒備，再派探馬盯緊紅河谷兵馬的動向。等鐵木真追回牲畜，咱們前后夾擊，把這三千人全吃掉！”

命令傳下，金狼王庭進入戰(zhàn)備狀態(tài)。

但完顏骨不知道，胡彪驅趕牲畜只是幌子。

真正的殺招，已經(jīng)在白石谷等著鐵木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