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離開紅河谷，繼續(xù)北上。

隨行的除了郭孝和一百名紅衣營護衛(wèi)，還有沈萬三、烏云格日勒，以及十名工匠、五名北大學(xué)堂工事科的學(xué)生。

車隊二十輛馬車，載著測量工具、繪圖用具、還有足夠半個月的糧草。

越往北走，草原的春意越濃。

枯黃的草根下鉆出嫩綠的新芽，遠處山坡上的積雪融化，匯成涓涓細流。

天空湛藍如洗，偶爾有成群的大雁北飛。

沈萬三騎馬跟在李晨身邊，指著遠方：“王爺，再走三十里，就是月亮湖了。老夫上月先來勘察過，那地方……真是塊寶地。”

烏云格日勒也在旁邊，這位草原老夫人如今穿著潛龍的制式棉袍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眼神里透著期待：“王爺，月亮湖是月亮部落的祖地。老身也有許久沒回去了?！?/p>

李晨問：“老夫人離開時，月亮湖是什么樣子？”

“那時候啊……”烏云格日勒眼中泛起回憶，“湖水清澈見底，能看到湖底的石頭。夏天湖邊開滿野花，有白的芍藥，黃的野菊，紫的馬蘭。孩子們在湖邊騎馬，女人們在湖邊洗衣，男人們打魚。月亮部落三千多人，圍著湖岸扎營，帳篷像珍珠一樣散落?！?/p>

語氣里帶著懷念，也帶著痛楚。

“完顏骨滅部落時，”烏云格日勒聲音低下來，“湖水都被染紅了。老身帶著云兒逃出來，回頭看了一眼……滿湖的血色。”

車隊沉默前行。

午后，前方地平線上出現(xiàn)一抹亮色。

“王爺！”斥候飛馬回報，“月亮湖到了！”

李晨策馬上前，登上一個小土坡。

眼前豁然開朗。

一片巨大的湖泊躺在草原懷抱中，形狀確實像一彎新月。

湖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，清澈見底，能看到水草搖曳，魚群游弋。

湖岸線曲折，有些地方是平緩的沙灘，有些地方是陡峭的崖壁。湖的東、西、北三面環(huán)山，尤其是北面的黑山，山體黝黑，在陽光下閃著奇異的光澤。

“好地方！”郭孝忍不住贊道，“三面環(huán)山，南面開口，易守難攻。湖水是活水，源頭應(yīng)該是北面雪山融水?！?/p>

沈萬三下馬，走到湖邊，掬起一捧水嘗了嘗：“甜！這水比紅河谷的還好！”

烏云格日勒跪在湖邊，雙手捧水，眼淚滴進湖里：“月亮湖……老身回來了?！?/p>

李晨觀察著地形。湖的南面是一片開闊地，地勢略高，不會被湖水淹沒。

往東是白水河的支流，可以引水灌溉。往西是緩坡，適合建房屋。往北就是黑山坳——那座產(chǎn)煤的黑山。

“沈先生，”李晨轉(zhuǎn)身，“你的規(guī)劃呢？”

沈萬三從馬車上取下一卷羊皮圖紙，鋪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。

“王爺請看?！鄙蛉f三手指點著圖紙，“這是老夫擬的《北庭州城規(guī)劃草圖》?！?/p>

圖紙畫得很詳細。

“整個州城，以月亮湖南岸為中心?！鄙蛉f三講解，“南岸高地建官署區(qū)——刺史府、各曹衙門、軍營、武庫。東岸建民居區(qū)，分漢民坊、草原坊、混合坊。西岸建工坊區(qū)——鐵匠鋪、木匠鋪、紡織作坊、皮革作坊。北岸……暫時不動，保持原貌，作為游賞之地?！?/p>

郭孝仔細看：“集市呢？”

“集市在這里?！鄙蛉f三指著官署區(qū)和民居區(qū)之間的空地，“這是中心廣場，平時可以練兵、集會，逢三逢八開市。建固定商鋪一百間，臨時攤位三百個。漢貨、草原貨、工坊貨，分區(qū)分片交易。”

李晨點頭：“規(guī)劃合理。煤礦呢？”

沈萬三指向黑山：“黑山坳在湖東北五里處。老夫帶工匠去看過，淺層就有煤，露天的都能挖。但開采需要人力，運輸需要道路?！?/p>

“修路。”李晨果斷，“從黑山坳到工坊區(qū)，修一條五里長的硬面路。煤礦開采，先用露天法，淺層挖完了再打井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開口：“王爺，老身有個建議?！?/p>

“老夫人請講?！?/p>

“月亮湖西岸，有一處溫泉?！睘踉聘袢绽罩钢鴪D紙西側(cè)，“泉水四季溫?zé)?，能治風(fēng)濕皮膚病。以前部落里老人常去泡。若建州城，可以把溫泉區(qū)劃出來，建醫(yī)館、療養(yǎng)院?！?/p>

李晨眼睛一亮：“溫泉？這可是好東西！記下來，溫泉區(qū)單獨規(guī)劃，作為醫(yī)學(xué)院實習(xí)基地。”

正說著，幾個牧民打扮的人騎馬過來，遠遠看著，不敢靠近。

烏云格日勒站起身，用草原語喊道：“是月亮部落的人嗎？”

那幾個人一愣，其中一個老者仔細看了看，忽然滾鞍下馬，踉蹌著跑過來：“烏云夫人！是您嗎？真的是您嗎？”

烏云格日勒迎上去：“巴特爾！你還活著！”

老者跪在烏云格日勒面前，老淚縱橫：“夫人！那天晚上，老奴帶著家人躲進山里，才逃過一劫。后來聽說夫人逃往南方，老奴……老奴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了！”

烏云格日勒扶起老人，也是淚流滿面：“巴特爾，這是唐王殿下。月亮部落的仇，能報了。月亮湖……要建新城了！”

巴特爾和幾個牧民看向李晨，慌忙跪拜。

李晨讓他們起來：“你們現(xiàn)在住在哪里？”

巴特爾擦著淚：“回王爺，我們藏在黑山后面的山谷里，有三十多戶，一百多人?？看颢C、挖野菜過活，不敢回湖邊，怕完顏骨的人來?！?/p>

“從今天起，可以回來了?！崩畛康?，“月亮湖要建北庭州，你們是原住民，有優(yōu)先安置權(quán)。愿意留下的，分田地，分帳篷，孩子可以上學(xué)。愿意做工的，去工坊，領(lǐng)工錢?！?/p>

幾個牧民激動得說不出話。

沈萬三適時道：“王爺，不如讓巴特爾帶咱們?nèi)ズ谏桔昕纯疵旱V？”

“好?！?/p>

一行人往黑山方向走。巴特爾邊走邊說：“王爺，這黑山的黑石頭，我們叫‘魔鬼的糞便’，燒起來煙大嗆人。但窮得沒柴燒時，也挖來用?！?/p>

到了黑山坳，景象果然不同。

山體裸露處，能看到黑色的巖層。沈萬三帶來的工匠用鐵鎬敲下一塊，遞給李晨。

煤塊沉甸甸的，烏黑發(fā)亮。

“王爺，”工匠道，“這煤成色不錯，含硫量應(yīng)該不高。燒起來煙不會太大。”

李晨問：“儲量估計多少？”

工匠沉吟：“光這露天部分，就有幾十萬斤。山體里面……不好說，但看這山勢，百萬斤總是有的?！?/p>

百萬斤煤！足夠潛龍工坊用上幾年！

郭孝感慨：“王爺，這真是天賜寶地。有湖有水，有煤有路，有溫泉有草原。北庭州若能建成，必是北疆明珠?！?/p>

沈萬三已經(jīng)在心里算賬：“王爺，建城初期投入，老夫估算要五十萬兩。但有了煤礦，工坊就能建起來——煉鐵、燒水泥、燒磚瓦，都能自給自足。三年內(nèi)，北庭州就能自負盈虧。”

李晨看向烏云格日勒：“老夫人，您覺得草原各部落，會來嗎？”

烏云格日勒肯定：“會。草原人逐水草而居，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。月亮湖有水有草，有集市能交易，有工坊能做工，有學(xué)堂能讀書——這樣的地方，草原人做夢都想不到。只要消息傳開，各部都會派人來看。”

正說著，遠處又來了幾騎。

是附近的小部落首領(lǐng)，聽說唐王來了月亮湖，壯著膽子來拜見。

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，叫脫脫不花，是白河部落的分支首領(lǐng)。

“唐王殿下！”脫脫不花下馬行禮，“小部落脫脫不花，率部眾二百人，愿歸附北庭州！”

李晨讓他起身：“脫脫首領(lǐng)怎么知道北庭州？”

“紅河谷那邊傳過來的?！泵撁摬换ǖ?，“說唐王要在月亮湖建州城，給草原人分田地，教種地，孩子能讀書。我們白河部落去年遭了雪災(zāi)，死了大半牛羊，正活不下去。聽說有這地方，就來了?！?/p>

沈萬三問：“你們會種地嗎？”

“不會?！泵撁摬换ɡ蠈嵉?，“但能學(xué)。我們草原人不是傻子，有力氣，肯干活。只要給條活路，什么都能學(xué)?！?/p>

李晨點頭：“好，你們先在湖邊扎營。等州城建起來，按戶分地，教你們耕種。年輕人愿意當(dāng)兵的，考核合格可入歸義營。孩子……全部上學(xué)堂。”

脫脫不花激動得連連磕頭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李晨一行人詳細勘察了月亮湖周邊。

工事科的學(xué)生測量地形，繪制詳細地圖。工匠勘察煤礦，規(guī)劃開采方案。沈萬三和烏云格日勒走訪陸續(xù)趕來投靠的小部落，登記人口，了解需求。

三月初十晚，月亮湖邊臨時營地。

李晨、郭孝、沈萬三、烏云格日勒圍坐篝火，總結(jié)勘察結(jié)果。

沈萬三攤開完善后的規(guī)劃圖：“王爺，老夫修訂了規(guī)劃。北庭州城分三期建設(shè)——第一期，建官署、軍營、集市、簡易民居，容納五千人。第二期，擴建民居區(qū)、工坊區(qū)，建學(xué)堂、醫(yī)館，容納一萬人。第三期，完善城墻、道路、排水，建花園、書院，容納兩萬人?！?/p>

郭孝問：“時間呢？”

“第一期，三個月?！鄙蛉f三自信，“現(xiàn)在開春，正是施工好時節(jié)。老夫已從潛龍調(diào)來二百匠人，紅河谷能支援五百勞力，加上投靠的草原部落……人力足夠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補充：“老身聯(lián)絡(luò)了三個突厥舊部，答應(yīng)派五百青壯來幫忙。不要工錢，只要將來能在北庭州落戶。”

李晨看著規(guī)劃圖，沉思良久。

“沈先生，第一期建設(shè)，需要多少錢？”

“三十萬兩。”沈萬三道，“朝廷撥了二十五萬，潛龍錢莊能貸五萬。夠用了。”

“好?！崩畛颗陌?，“那就動工。但記住幾點——第一，民居區(qū)漢民和草原民要混居，不能分區(qū)而治。第二，學(xué)堂必須第一期就建，孩子教育不能等。第三，工坊優(yōu)先建磚窯、水泥窯、煤礦，原材料自給?！?/p>

“老夫明白?！?/p>

李晨望向湖面。月光灑在湖水上，波光粼粼，真像一彎新月落在人間。

“這北庭州，不只是座城，是個示范——示范漢人和草原人怎么一起生活，示范新學(xué)問怎么改變生活，示范‘人人如龍’怎么實現(xiàn)。”

郭孝點頭：“所以必須建成，必須建好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