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谷。

這地方名副其實——兩側(cè)山崖裸露著灰白色的巖石，谷底寬約三十丈，長二里有余，像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一道裂痕。

時值初春，谷底還有未化盡的殘雪，枯草在寒風(fēng)中瑟瑟發(fā)抖。

巴圖趴在山崖東側(cè)，身下墊著防潮的毛氈，眼睛死死盯著谷口方向。

身后，一千火銃手分三層埋伏：第一層三百人，藏在崖壁凹陷處；第二層三百人，蹲在亂石堆后；第三層四百人，守在谷尾拐彎處。所有人都披著灰白色的偽裝布，與山石融為一體。

“隊長，”副手低聲問，“胡統(tǒng)領(lǐng)那邊……能成嗎？”

巴圖啐掉嘴里的草根：“胡彪是草原老狐貍，玩這套他最熟。等著吧，魚兒快上鉤了。”

話音未落，谷口傳來隆隆馬蹄聲。

先是幾十匹受驚的馬沖進山谷，接著是上百頭牛羊，后面跟著揮舞皮鞭、大聲吆喝的牧民——那是胡彪的歸義營假扮的。再往后，煙塵大作，鐵木真的兩千騎兵追進來了！

“來了！”巴圖眼睛一亮，“準(zhǔn)備！”

鐵木真一馬當(dāng)先。這位雪熊部落首領(lǐng)野馬坡一戰(zhàn)損失慘重，憋了一肚子火，此刻追“流匪”追得正起勁，完全沒注意地形。

“追！殺光這些叛徒！”鐵木真怒吼。

兩千騎兵涌入山谷，馬蹄踏得碎石飛濺。

等最后一名騎兵進入谷中，谷口方向突然傳來爆炸聲——轟！轟！轟！

三顆手?jǐn)S雷炸響，碎石封住了退路。

鐵木真心頭一緊：“有埋伏！”

但已經(jīng)晚了。

“放！”

巴圖的怒吼在山谷中回蕩。

砰砰砰砰——

第一層三百支火銃同時開火。硝煙彌漫，彈丸如雨。沖在最前的雪熊騎兵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，人仰馬翻。

“第二輪！放！”

第二層齊射。

“第三輪！放！”

第三層齊射。

三輪，只用了不到二十息時間。谷中已成地獄——戰(zhàn)馬嘶鳴，士兵慘叫，鮮血染紅了白石。鐵木真目眥欲裂，他的親衛(wèi)隊在第一輪就倒下一半。

“沖出去！往谷尾沖！”鐵木真揮刀嘶吼。

殘存的騎兵拼命往谷尾沖。但那里等著他們的是——刺刀。

四百火銃手在谷尾列陣，刺刀如林。

“殺！”

火銃手們端槍沖鋒。新式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，折疊時是槍，展開時是刀，此刻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鐮刀。

一個雪熊騎兵揮刀砍向火銃手，那火銃手不躲不避，一槍刺出——噗！刺刀貫穿皮甲，從后背透出。

騎兵瞪大眼睛，似乎不敢相信，自己會死在曾經(jīng)看不起的“燒火棍”下。

鐵木真紅了眼，直撲巴圖所在的位置。這位草原勇士確實悍勇，連挑三名火銃手，刀下竟無一合之?dāng)场?/p>

“賊子受死！”鐵木真怒吼。

巴圖端起火銃，瞄準(zhǔn)，扣扳機——咔！啞火！彈藥受潮了！

鐵木真猙獰一笑，縱馬沖來。眼看彎刀就要劈下——

咻！

一支羽箭破空而來，正中鐵木真右肩。力道之大，竟將這位壯漢從馬上射落！

阿紫策馬從谷口沖入，手中長弓弓弦還在震顫。紅衣紅甲，在灰白的山谷中如一團燃燒的火焰。

“鐵木真，”阿紫勒馬，聲音清冷，“降，可活?！?/p>

鐵木真咬牙拔出肩頭箭矢，血流如注：“草原勇士……寧死不降！”

“那就死?！?/p>

阿紫身后，一千五百紅衣營騎兵如潮水般涌入山谷。新馬具讓這些騎兵在山地如履平地，馬蹄鐵踏出雷霆之聲。

殘存的雪熊騎兵被徹底包圍。

戰(zhàn)斗很快結(jié)束。

兩千雪熊騎兵，戰(zhàn)死八百，傷五百，俘七百。鐵木真重傷被擒。

阿紫駐馬谷中，看著滿地尸骸，神色平靜。這一戰(zhàn)，火銃隊只陣亡十七人，傷四十三人——大多是近戰(zhàn)時的輕傷。

巴圖單膝跪地：“統(tǒng)領(lǐng)！新火銃……成了！三輪齊射加刺刀沖鋒，兩千騎兵一個時辰覆滅！”

阿紫點頭：“打掃戰(zhàn)場，救治傷員。鐵木真……綁好，帶上?！?/p>

“統(tǒng)領(lǐng)，接下來……”

阿紫望向北方，那里，狼居胥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

“去狼居胥山?！?/p>

狼居胥山南麓。

完顏骨接到鐵木真全軍覆沒的消息時，正在王庭大帳里喝酒。酒碗摔在地上，酒液四濺。

“兩千人……一個時辰？”完顏骨聲音發(fā)顫，“阿紫只帶了三千人！”

烏爾罕臉色蒼白：“大王，探子報，阿紫用的是新式火銃。射程更遠，裝填更快，還加了刺刀。鐵木真的騎兵沖到面前，都被刺刀捅穿了……”

“刺刀？”完顏骨愣住，“火銃……還能近戰(zhàn)？”

“千真萬確?！睘鯛柡鳖澛暤溃按笸?，咱們的‘破銃隊’還沒練成，現(xiàn)在硬拼……怕是要吃虧?！?/p>

完顏骨跌坐虎皮椅，良久，咬牙：“傳令——各部集結(jié)，死守狼居胥山！本王就不信，她阿紫敢攻山！”

但阿紫真的敢。

阿紫率三千兵馬抵達狼居胥山腳下。

這座草原圣山，其實并不算高，但山勢險峻，易守難攻。山腰以上終年積雪，山腳下是金狼王庭的營地，帳篷連綿，旌旗招展。

胡彪指著山上：“統(tǒng)領(lǐng)，完顏骨把主力都收縮到山腰了。山路狹窄，騎兵上不去，火銃隊也展不開?！?/p>

阿紫仰頭望著雪山，忽然笑了：“誰說我要攻山？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封山，把下山的路全堵死。狼居胥山是圣山，也是絕地。山上沒多少存糧，積雪融化還要一個月。咱們就在山下等著，看完顏骨能撐多久。”

巴圖擔(dān)憂：“統(tǒng)領(lǐng)，萬一完顏骨狗急跳墻，沖下來拼命……”

“那就讓他沖。”阿紫眼中閃過寒光，“火銃隊在山腳列陣，來多少殺多少?！?/p>

命令傳下，三千兵馬分守三條下山要道?；疸|隊構(gòu)筑簡易工事，紅衣營騎兵在外圍游弋。阿紫甚至在離山腳三里處扎下大營，升起炊煙——擺明了要打持久戰(zhàn)。

山上的完顏骨氣瘋了。

“阿紫！你欺人太甚！”金狼王在山巔怒吼，“有本事上來！”

聲音在山谷回蕩，但山下營地靜悄悄的，只有炊煙裊裊。

第一天，相安無事。

第二天，山上有小股騎兵試圖突圍，被火銃隊三輪齊射打了回去，留下三十多具尸體。

第三天，完顏骨坐不住了。山上存糧只夠七天，再耗下去，不用打，自己就先餓死了。

“集結(jié)所有兵力！”完顏骨拔刀，“跟本王沖下去！殺了那個女娃娃！”

三月二十八，清晨。

狼居胥山上響起震天的號角聲。五千金狼騎兵從三條山路同時沖下——這是完顏骨最后的家底了。

阿紫站在中軍營前，看著如潮水般涌下的騎兵，神色平靜。

“火銃隊，按計劃行事?！?/p>

山下，火銃隊早已布好陣型。三條山路出口，各擺了一個“刺刀方陣”——三百火銃手組成空心方陣，外層蹲姿，中層立姿，內(nèi)層預(yù)備。方陣四角還有小型拒馬，專絆馬腿。

金狼騎兵沖到百步內(nèi)，火銃隊開火。

砰砰砰砰——

彈幕如墻。沖鋒的騎兵像撞上一堵無形的墻，前排倒下一片。但后面的騎兵踏著同伴尸體繼續(xù)沖鋒——這是草原人慣用的“波浪沖鋒”，用人命堆出勝利。

五十步！

三十步！

眼看就要沖進方陣——

“刺刀！”巴圖怒吼。

咔咔咔咔——刺刀彈起的聲音響成一片。

火銃手們端槍，槍刺如林。

騎兵撞上刺刀陣。戰(zhàn)馬哀鳴，騎手慘叫。有的火銃手被撞飛，但立刻有預(yù)備隊補上。方陣像一塊磐石，任憑浪濤拍打，巋然不動。

完顏骨在山上看得真切，眼睛都紅了。

“沖！給本王沖！”

但沖不下去。三條山路，三條刺刀陣，像三根釘子，死死釘在山腳。

戰(zhàn)斗從清晨打到午后。

金狼騎兵沖鋒了七次，死傷超過兩千人，硬是沒能突破任何一個方陣。而火銃隊……傷亡不足三百。

夕陽西下時，完顏骨終于絕望了。

山巔，金狼王庭。

完顏骨解下王冠，脫下王袍，換上普通牧民的衣服。烏爾罕跪在一旁，淚流滿面。

“大王……”

“別說了?！蓖觐伖菙[手，“本王輸了。輸給了一個女人，輸給了……新戰(zhàn)法?！?/p>

望向山下，阿紫的紅旗正在向山腰移動。

“烏爾罕，你帶族人……投降吧?！蓖觐伖锹曇羝v，“李晨那套‘人人如龍’，或許……真是對的。草原人不能永遠活在刀尖上，該換種活法了。”

說完，拔出腰刀，架在頸間。

“大王！”

刀光一閃，鮮血濺上王座。

當(dāng)阿紫帶兵沖上山頂時，看到的是完顏骨的尸體，和跪了一地的金狼貴族。

“金狼王完顏骨……自盡了?！焙氲吐暤?。

阿紫走到王座前，看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尸體，沉默良久。

然后轉(zhuǎn)身，面向山下。

三千將士仰頭望著山巔的紅衣女子。

阿紫拔刀，指向天空。

“今日，我阿紫——”

聲音在山谷間回蕩。

“踏破狼居胥山！”

“橫掃金狼王庭！”

“為潛龍——”

“開疆拓土！”

山下爆發(fā)出震天的歡呼。

巴圖激動得渾身發(fā)抖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從懷中掏出一卷紙——那是臨行前李晨給的。

展開，上面是一首詩。

巴圖深吸一口氣，運足內(nèi)力，朗聲念出：

“紅妝豈讓須眉志，鐵甲寒光照雪巔！”

“彎弓射落金狼月，匹馬踏破賀蘭山！”

“火銃轟鳴驚天地，刺刀如林鎮(zhèn)北原！”

“千古誰言女子弱，今朝看我封狼居！”

詩聲在山谷間回蕩，一聲聲，一句句，撞進每個人心里。

千古誰言女子弱，今朝看我封狼居！

阿紫站在山巔，紅衣獵獵。

身后，金狼王旗被斬落，潛龍紅旗冉冉升起。

山下，三千將士齊聲高呼：“封狼居！封狼居！封狼居！”

聲音傳遍草原，傳向四方。

這一天，大炎歷二百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。

阿紫，鎮(zhèn)北州騎兵統(tǒng)領(lǐng)，女子之身，率三千兵馬踏破狼居胥山，終結(jié)金狼王庭百年統(tǒng)治。

千古第一女將，封狼居胥。

消息如驚雷，震動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