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北大學堂議事廳。

燭火通明，長桌圍坐著十余人。

李晨坐在主位，左側是墨問歸、郭孝、蘇文，右側是楚玉、柳輕顏、楊素素。下首還坐著五個年輕人，三男兩女，都是北大學堂各科最出色的學生。

桌上攤著火銃的圖紙，還有幾根報廢的槍管。

墨問歸臉色凝重，指著圖紙上的標注：“王爺請看，這是工坊這個月報廢的槍管記錄。三十根里，只有八根合格。主要問題是內(nèi)壁不平，口徑不一，承受不住火藥爆炸?！?/p>

李晨拿起一根報廢的槍管，對著燭光看去。

內(nèi)壁確實粗糙，還有細微的裂紋。

“墨大匠，”李晨放下槍管，“你覺得問題出在哪里？”

“出在工藝?！蹦珕枤w嘆氣，“現(xiàn)在工坊的做法，是用鐵板燒紅，卷成管狀，再焊接打磨。全靠工匠的手藝和眼力。手藝好的，十根能成三四根。手藝差的，十根全廢?！?/p>

一個穿青色學袍的年輕學生舉手：“先生，學生張衡，算學科二年級。學生算過，以現(xiàn)在的工藝，培養(yǎng)一個能造槍管的熟練工匠，需要三年。一個工匠每月最多造五根合格槍管。若要裝備三千人的火銃隊，需要五十個工匠干一年。”

李晨看向這個叫張衡的學生：“算得準。繼續(xù)說?！?/p>

張衡鼓起勇氣：“所以問題不是缺工匠，是工藝太落后。得改進工藝，讓不熟練的人也能造出合格的槍管?！?/p>

墨問歸搖頭：“說得容易。槍管要直，要圓，要光滑，要結實。哪那么容易改進？”

另一個女學生開口，聲音清脆：“學生李清，格物科一年級。學生覺得，可以試試用鉆頭?！?/p>

所有人都看向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。

“鉆頭？”墨問歸皺眉，“怎么鉆？”

“先鑄一根實心鐵棍，再用鉆頭從中間鉆出孔來。”李清比劃著，“鉆頭要硬，轉速要快，還要有冷卻，防止鐵棍過熱變形?！?/p>

墨問歸眼睛一亮，但很快搖頭：“鉆頭哪有那么硬？鐵棍那么長，怎么鉆得直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這就是他要的效果——引導思考，激發(fā)創(chuàng)新。

“李清的想法，方向是對的?！崩畛块_口，“但要實現(xiàn)，需要解決三個問題。第一，鉆頭的材料。普通的鐵不行，要更硬的鋼。第二，鉆床的設計。要有穩(wěn)定的支架，精準的導向。第三，動力。人力鉆不動，得用水力，或者畜力?！?/p>

墨問歸沉思：“水力……倒是有可能。咱們工坊用水力鍛錘，力道很大。若是改成鉆床……”

“不只是鉆床?！崩畛空酒鹕恚叩綁叺暮诎迩?，拿起炭筆，“諸位，今天咱們好好聊聊，技術突破到底需要什么?！?/p>

所有人都坐直身子。

“先說火銃。”李晨在黑板上寫下“火銃”二字，“火銃的核心是槍管。槍管的問題，表面是工藝問題，實際上是基礎問題?！?/p>

“材料學——需要什么樣的鋼才夠硬？冶金學——如何煉出這種鋼？機械學——如何設計鉆床？數(shù)學——如何計算轉速、進給量、切削力？物理學——鉆頭與鐵棍摩擦會產(chǎn)生多少熱？如何冷卻？”

一連串名詞寫在黑板上。

學生們眼睛瞪大，這些詞他們有些聽過，有些第一次見。

墨問歸也陷入沉思。這位大匠懂工藝，但沒想過這么多學科交織在一起。

“王爺，”蘇文開口，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要造好火銃，得先發(fā)展這些……學科？”

“對，任何技術的突破，都不是孤立的。是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，層層遞進。沒有好的鋼，就造不出好鉆頭。沒有好鉆頭，就鉆不出好槍管。沒有好槍管，火銃就是擺設?！?/p>

郭孝接話：“王爺在路上跟我說過，這叫‘工業(yè)之母’。沒有基礎，高樓起不來。”

“工業(yè)之母……”楚玉輕聲重復，“這個詞貼切?！?/p>

柳輕顏抱著兒子李長治，輕聲問：“王爺，那這些學科，要怎么發(fā)展？”

“靠教育?！崩畛孔呋刈?，“北大學堂要擴科?，F(xiàn)有的算學科、格物科要深化，還要開化學科、機械科、冶金科。要培養(yǎng)專門的人才——懂煉鋼的，懂機械的，懂計算的?！?/p>

楊素素眼睛亮了：“王爺，素素可以教算學科。江南楊家有些算學典籍，可以拿來用?！?/p>

“好。不只是教書，還要研究。墨大匠，工坊要和學堂結合。學堂研究理論，工坊實踐驗證。理論指導實踐，實踐反饋理論，互相促進。”

墨問歸激動了：“王爺，這法子好！以前工匠靠經(jīng)驗，一代傳一代，容易失傳。若是能總結成理論，寫成書，后人學起來就快了！”

一個叫王冶的學生舉手，這少年十五六歲，手上有老繭，一看就是工匠家庭出身：“王爺，學生家三代鐵匠。學生覺得，現(xiàn)在的煉鋼法有問題——全靠老師傅看火候，說不清道理。有時一爐好鋼，有時一爐廢鐵。若是能弄清原理，知道什么溫度出什么鋼，就能穩(wěn)定了。”

李晨贊許：“王冶說到點子上了。這就是化學和冶金學要研究的內(nèi)容——鐵和碳在不同溫度下如何變化，加入其他元素會怎樣。弄清了，就能按需煉鋼，要硬的有硬的，要韌的有韌的。”

學生們聽得入神。

這些概念，他們從未聽過。

但仔細一想，又覺得有道理。

技術不能只靠經(jīng)驗，要靠科學。

“王爺，”李清又開口，“學生還有個想法。既然鉆床難造，能不能先造簡單的？比如……手搖鉆床。雖然慢，但精度可能比手工高?！?/p>

“可以試試。”李晨鼓勵，“不要怕失敗。失敗是成功之母。墨大匠，工坊撥一筆經(jīng)費，讓學生們做實驗。鉆床、銑床、車床，都可以試。材料費工坊出，成果大家共享?！?/p>

墨問歸點頭：“好！王爺，老夫這把年紀了，能看到技術這樣發(fā)展，死也瞑目了！”

楚玉笑道：“墨大匠說哪里話。您還得看著潛龍造出更好的火銃，造出王爺說的鋼鐵水泥船呢。”

“鋼鐵水泥船？”學生們好奇。

李晨笑了：“那是后話了。先把手頭的火銃做好。不過既然說到這兒，我再多說幾句。”

眾人凝神靜聽。

“技術的突破，往往來自學科的交叉?！崩?/p>

晨在黑板上畫了幾個圈，“數(shù)學是基礎，物理研究力和運動，化學研究物質變化，機械研究如何造機器。這些學科交織在一起，才能產(chǎn)生真正的創(chuàng)新?！?/p>

炭筆在圈與圈之間連線：“比如造火銃，需要數(shù)學計算彈道，需要物理研究火藥爆炸，需要化學研究火藥配方，需要機械制造槍管。缺一不可?！?/p>

“再比如造水泥船，需要化學研究水泥配方，需要物理研究浮力，需要數(shù)學計算船體結構，需要機械制造建造設備。又是一環(huán)扣一環(huán)?！?/p>

柳輕顏懷里的李長治忽然哭了一聲。

李晨停住話頭，走過去接過兒子。

小家伙已經(jīng)幾個月了，白白胖胖，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父親。

“長治啊，你將來長大了，要學這些知識。要懂數(shù)學，懂物理，懂化學。要造出比火銃更厲害的武器，要造出能在海上航行的鋼鐵巨艦。那時候，咱們大炎就真正強大了。”

小家伙不懂父親在說什么，但咧開嘴笑了。

屋里氣氛溫馨。

李晨把兒子還給柳輕顏，重新看向眾人：“所以，北大學堂的使命很重。不僅要培養(yǎng)官員、商人、工匠，更要培養(yǎng)科學家——研究基礎理論，推動技術革新的人?！?/p>

蘇文起身：“王爺，蘇文明白了?；厝ゾ蛿M章程，擴科擴招。算學科、格物科現(xiàn)有師資不夠，可以從江南請，從各地請。重金聘，不怕花錢?！?/p>

郭孝補充：“還要建實驗室。煉鋼的，做機械的，研究火藥的。要地方，要設備，要經(jīng)費?！?/p>

墨問歸拍胸脯：“設備工坊來造！老夫親自督工！”

五個學生激動得臉都紅了。

張衡站起來：“王爺，學生愿終身研究數(shù)學，為技術突破打基礎！”

李清也站起：“學生愿研究機械，造出更好的機床！”

王冶跟著：“學生家傳鐵匠，愿研究冶金，煉出更好的鋼！”

另外兩個學生也表態(tài)，一個要研究物理，一個要研究化學。

李晨看著這些年輕人，心中欣慰。

這就是希望。

這就是未來。

“好?！崩畛奎c頭，“你們五個，從今天起組成‘技術研究小組’。墨大匠任指導，蘇文總管協(xié)調(diào)，郭孝總籌。每月?lián)芪灏賰山?jīng)費，專門做研究。先從鉆床開始，目標是造出能穩(wěn)定加工槍管的設備?！?/p>

五個學生齊聲道：“謝王爺！”

楚玉適時開口：“王爺，夜已深了。要不……先到這兒？讓墨大匠和學生們慢慢消化?！?/p>

李晨看看窗外，確實晚了。

“好，今日就到這兒。墨大匠，蘇文，奉孝，你們留一下，咱們再議議細節(jié)。其他人先回?！?/p>

眾人起身告退。

五個學生走出議事廳時，還在興奮地討論。

“張衡，鉆床的轉速怎么算？”

“得先測鉆頭的硬度，再算切削力……”

“王冶，你說用什么鋼做鉆頭好？”

聲音漸漸遠去。

屋里只剩李晨和三個核心幕僚。

墨問歸搓著手：“王爺，這些學生……了不得啊。想法新，敢說敢做。比工坊里那些老工匠強！”

蘇文笑道：“所以得培養(yǎng)。墨大匠，您得多帶帶他們。把您的經(jīng)驗傳下去，再讓他們用科學的方法總結提升?！?/p>

“一定一定！”墨問歸激動，“老夫明天就帶他們?nèi)スし?，實地看槍管怎么造，問題出在哪兒。”

郭孝沉吟：“王爺，擴科的事，得抓緊。但師資確實是個問題。大炎重文輕理，懂這些的人太少?！?/p>

“江南有?！崩畛康?，“楊公那邊，有些懂格物、懂算學的人才。奉孝，你寫信給荀貞，請他推薦。重金聘請，待遇從優(yōu)。”

“是?！?/p>

“還有，”李晨補充，“不只是火銃。手擲雷、火炮、水泥、鋼鐵……都要研究。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研究體系——發(fā)現(xiàn)問題，分析問題，設計方案，實驗驗證，改進推廣。”

蘇文記錄：“王爺，這叫……‘研發(fā)流程’？”

“對，以后工坊設研發(fā)部，學堂設研究院。互相配合，共同攻關。經(jīng)費單獨列支，每年不少于十萬兩?！?/p>

“十萬兩！”墨問歸倒吸涼氣，“王爺，這……這么多？”

“值?！崩畛靠隙ǎ澳蠼?，你想，若是真能造出一天生產(chǎn)一百支火銃的機床，這十萬兩算什么？一支火銃賣五十兩，一百支就是五千兩。一個月就回本了。”

墨問歸算了算，眼睛瞪大：“還真是！”

郭孝笑道：“所以王爺常說，教育是投資，不是開支。研究是投資，不是浪費。現(xiàn)在投進去，將來百倍千倍賺回來?！?/p>

四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。

從學科設置，到師資聘請，到經(jīng)費安排，到實驗室建設。

一一敲定。

臨走時，墨問歸問：“王爺，您說的鋼鐵水泥船……真能造出來嗎？”

“能。但需要時間。先解決火銃的問題，再解決機床的問題，再解決動力的問題，再解決材料的問題。一步一步來。也許十年，也許二十年。但只要方向對，路就不遠?！?/p>

墨問歸重重點頭：“老夫一定活到那一天，親眼看到鋼鐵巨艦下水！”

送走墨問歸和蘇文，屋里只剩李晨和郭孝。

燭火噼啪。

“王爺，今日這番講話，學生們怕是要記一輩子?！?/p>

“希望如此，奉孝，你發(fā)現(xiàn)沒，今天那五個學生里，李清是個女子?！?/p>

“發(fā)現(xiàn)了?！惫Ⅻc頭，“女子能有這般見識，難得。”

“所以女子教育，不能放松。北大學堂要繼續(xù)招女生，要鼓勵她們學理科，學工科。誰說女子只能相夫教子？李清將來若能造出機床，功在千秋?！?/p>

郭孝感慨：“王爺胸懷，非常人能及?！?/p>

窗外傳來打更聲。

三更了。

李晨起身：“奉孝，回去歇息吧。明天開始，又是新的一天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