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明天給陛下講第一課，我已經(jīng)想好題目了?！?/p>

“什么題目？”

“《從殿試落第到菜市口公審——二十年目睹之怪現(xiàn)狀》?！?/p>

李晨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你確定要講這個？”

“確定。”

蘇轍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二十年淤泥里挖出來的石頭，洗得干干凈凈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
“陛下讓我當太傅，不是讓我教四書五經(jīng)的。四書五經(jīng)有國子監(jiān)，有翰林院，輪不到我。陛下讓我教的是他在四書五經(jīng)里學不到的。什么是百姓，什么是民心，什么是一個教書匠在江南二十年看到的真實的大炎。這些，才是太傅該教的?！?/p>

李晨放下茶盞，站起來走到蘇轍面前。

“子由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長樂公主在的時候，經(jīng)常說一句話——‘天地不仁，人不能也不仁’。她在經(jīng)書扉頁上寫過這四個字，臨死前又寫了一回。我一直在想，她說的這個‘人’指的是誰。”

頓了頓。

“現(xiàn)在我明白了。這個‘人’，指的是所有還有良心的人。你是一個。宇文成是一個。陸江是一個。老張頭是一個。那些在渠邊磕頭磕出血印子的老農(nóng)，也是?！?/p>

“這些人合在一起，就是人不能也不仁?！?/p>

蘇轍站起來，對著李晨拱了拱手。

“王爺，臣明白了?！?/p>

“又臣了?！?/p>

“還沒習慣嘛。當了二十年平頭百姓，忽然叫別人自稱臣，又叫別人對自己自稱臣，舌頭轉不過來?！?/p>

李晨笑了一聲。轉身往門外走。

“對了。有件事，是私事?！?/p>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在京城成過親？”

蘇轍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很短暫，短到李晨差點沒捕捉到。但確實僵了。

“成過。”

“女方是誰？”

蘇轍沉默了很久。燭火映在臉上，把皺紋的影子拖得很長。

“劉氏，滄州劉家。宗室的旁支。旁到劉崇德都不一定知道他們姓劉的那種旁支?！?/p>

“人呢？”

“在江南。”

“怎么沒跟你進京？”

蘇轍坐回椅子上，把茶盞端起來，沒喝，只是捧在手里。茶已經(jīng)涼了，手指感覺不到溫度。

“當年殿試落第，革去功名永不錄用。在京城的客棧里躺了三天三夜，差點病死。客棧老板要趕人，掏不起房錢。是她當了簪子替我付的。那時候還沒成親，只是訂了婚。滄州劉家知道我被革了功名，連夜派人來退婚?！?/p>

“她不肯?！?/p>

三個字說得很輕。

“她說什么？”

“她說——‘我嫁的是人，不是功名?！?/p>

李晨沒說話。

“后來劉家跟她斷了關系。老死不相往來。成親那天沒有娘家人，沒有花轎，沒有紅蓋頭。她穿了一件借來的紅襖，在客棧里給我磕了三個頭，算是拜了天地。后來跟我去江南教書，一教二十年。住的是土坯房，吃的是粗糧飯，冬天生凍瘡夏天起痱子。從沒抱怨過。”
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
“現(xiàn)在她在木瀆鎮(zhèn)，我已經(jīng)連夜給她寫了封信。告訴她我當了太傅，問她要不要來京城。信寄出去了，還沒收到回信。”

李晨靠在門框上。

“你怕她不來？”

“不是怕她不來，是怕滄州劉家?！?/p>

“劉家怎么了？”

蘇轍的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轉了一圈。

“滄州劉家從她跟我走的那天起，就跟她斷了。二十年沒往來?，F(xiàn)在消息傳到滄州，他們肯定知道了。太傅是正一品，開府儀同三司，太子太保，入內廷參預機務。整個劉氏宗室除了那個被關在宗人府等審的劉崇德，沒一個人的品級比我高。”

“他們會來認親?！?/p>

“對。他們會來認親。不是認我，是認‘太傅’這兩個字?！?/p>

燭火跳了一下。驛館外面?zhèn)鱽泶蚋陌鹱勇?，二更天了?/p>

“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
“不是我打算怎么辦，是她打算怎么辦。”

蘇轍站起來，走到窗前推開窗。冷風灌進來，吹得燭火差點滅了。

站在風口里望著夜色中的京城屋脊。

“這二十年我在江南教書，教書有束修，日子緊巴但不至于餓死。她覺得苦也覺得甜。自己選了這條路，從不回頭。但現(xiàn)在不一樣了?！?/p>

“有什么不一樣？”

“我當了太傅，站在風口浪尖了。明天我去內廷講課，后天言論印成冊子發(fā)到各府州縣。宗室恨我入骨，恨不得把我剝皮抽筋。劉崇德關在牢里，他那些黨羽還在外面。這時候滄州劉家找上門來認親，是真是假？是想沾光還是想埋釘子？”

轉身看著李晨。

“我分得清，但她分不清。她二十年沒見過娘家人。嘴上說老死不相往來，心里怎么可能不想？萬一滄州劉家派個能說會道的來，三句好話就把她哄住了——”

“你怕她心軟?！?/p>

“對。我怕她心軟。她心軟了，就被人拿住了。拿住她，就拿住了我?！?/p>

李晨走回來，在蘇轍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
“那就別讓她一個人面對?！?/p>

“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?/p>

“你的信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，明天再寫一封。告訴她，京城的事。菜市口的事，靈堂上的事，拜太傅的事，宗室被發(fā)配挖水渠的事。滄州劉家那邊，讓她不用理會。要是劉家派人去騷擾她，就讓她拿著你的手書去找蘇州知府。太傅的手書，蘇州知府不敢不認。”

蘇轍點了點頭，又搖了搖頭。

“信要寫。但光寫信不夠。她在江南二十年，教私塾、納鞋底、腌咸菜，跟左鄰右舍處出了感情。那些鄰居不知道她是滄州劉家的小姐，更不知道她現(xiàn)在是太傅夫人。忽然讓她進京，住太傅府，穿誥命服，跟那些貴婦人應酬——她會不自在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我想過一陣子，等京城的事安頓好了，親自回江南接她。順便去看看陸江家里，看看我教了二十年書的那間私塾?？纯茨强盟N在院子里的桂花樹。”

李晨想起一件事。

“滄州劉家那邊，你覺得他們會怎么做？”

蘇轍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無非三招。第一招，送禮。說當年退婚是誤會，是族中長輩擅作主張，跟現(xiàn)在的劉家無關。第二招，訴苦。說這些年如何掛念女兒，如何后悔，說血濃于水打斷骨頭連著筋。第三招，拉關系。說劉家祖上也出過進士，說蘇太傅也是半個劉家人，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?！?/p>

“但這些都是假話。當年退婚，是滄州劉家族長親自來的。站在客棧門口，聲音大到整條街都聽見了——‘我劉家世代書香門第，豈能與革去功名的逆賊結親?！F(xiàn)在說誤會的，還是同一個人。他沒老，沒死，沒失憶。只是發(fā)現(xiàn)逆賊變成了太傅?！?/p>

李晨聽完，只說了一句。

“那就讓他們來。”

“王爺？”

“讓他們來。來了，你不必見。讓你夫人也不必見。太傅府的門檻高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跨進來的。當年他們革你功名的時候門關得那么死，現(xiàn)在這道門，也該讓他們嘗嘗關著的滋味。”

蘇轍笑了。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
“王爺，臣——我懂了?！?/p>

夜色越來越深。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，喝完了那壺涼茶。李晨起身告辭，走到門口又回過頭。

“還有件事忘了問。你夫人叫什么名字？”

蘇轍站在窗前，燭火從背后照過來，把他的臉籠在陰影里。但聲音是暖的。

“劉綰。綰發(fā)的綰。”

“好名字?！?/p>

“她爹給她取的。意思是女兒出嫁綰起頭發(fā)，就是別家的人了。她爹大概沒想到，這個女兒綰起頭發(fā)之后，再也沒回過娘家?！?/p>

李晨沒再說什么。推開門走進京城的夜色里。風比白天更冷了，但頭頂上星星很亮。

驛館的燭火還亮著。蘇轍鋪開信紙，拿起筆，蘸了墨。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好久。有很多話想說，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
最后落筆只寫了一行字。

“綰娘吾妻。吾今為太傅矣。然念及當年紅襖三拜，猶覺昨日。”

墨跡在燭光下慢慢變干。窗外打更的梆子敲了三更。

滄州劉家那邊，消息還沒傳到。但快了。

正月二十三，太傅府正式掛牌。

同時抵達各府州縣的，還有菜市口公審記錄的抄送副本和蘇轍言論集的第一卷。

負責抄錄的翰林院書吏連夜趕工，把一沓一沓印好的冊子裝訂成冊，打包裝車。第一批發(fā)往江南——蘇轍的老家，也是陸江和汪伯的蘇州。

馱著書冊的馬車駛出京城的時候，趕車的車夫往南看了一眼。

“江南啊。好地方?！?/p>

揚鞭，馬鞭在空中打了個脆響，馬車骨碌骨碌駛上了南下的官道。

車輪碾過殘雪，在凍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