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二，大朝會。

太和殿的鐘鼓敲了三通，文武百官魚貫入班。

比平時多了一倍的人，長樂公主的頭七剛過，外放的官員還沒離京，宗室案子等著三司會審，所有人都不敢走。

丹陛之上，龍椅空著，劉策還沒到。

但滿朝文武的目光不在龍椅上，落在文官隊列末尾那個瘦小的身影上。

蘇轍站在從五品的位置。青色官袍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補過一塊不顯眼的暗青色補丁。在滿殿朱紫金繡里格外扎眼，像一片掉進牡丹叢里的青苔。

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

“聽說陛下要拜他當(dāng)太傅？”

“太傅？開什么玩笑。從五品直接跳到一品？”

“靈堂上替說書人辯護那個？菜市口公審那個？”

“就是他。蘇轍。蘇文的弟弟，江南教書匠?！?/p>

“教書匠當(dāng)太傅，大炎開國以來頭一遭。”

蘇轍站著沒動，脊背挺得筆直，目不斜視。

站在前面的戶部左侍郎崔煥回頭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。吏部尚書周廷輔倒是干脆，直接側(cè)身拱了拱手，小聲說了句“蘇大人，恭喜”。

聲音很輕，但周圍十步之內(nèi)都聽見了。

蘇轍微微點頭還禮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不是傲慢，是真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。

在江南教了二十年書，最大排場就是被木瀆鎮(zhèn)的鄉(xiāng)紳請去吃過一頓席。

太和殿這個陣仗，說不緊張是假的。

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，站在這里不是自己的本事。

是一個說書人被竹板打爛的膝蓋，一個老太太從棺材里坐起來罵人，一個天子撕開龍袍用胸膛對刀，把他從從五品推到了太傅的位置上。

丹陛上傳來腳步聲。

劉策走出屏風(fēng)，頭戴十二旒冕冠，身著明黃龍袍，腳蹬皂靴。走到丹陛正中央站定，目光緩緩掃過滿朝文武。

“宣旨?！?/p>

王振展開圣旨，尖細(xì)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蕩。

“朕惟治世之道，在得民心。民心之得，在開民智。民智之開，在興教化?！?/p>

第一句念出來，滿朝文武齊刷刷抬頭。

這個開頭不對，正常的圣旨開頭是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”，然后是“朕聞”“朕惟”引一段典故。但這道圣旨沒有引典故，沒有引圣人之言，第一句就直奔主題。

“翰林院侍讀學(xué)士蘇轍，人品端方，學(xué)識淵博。昔在江南執(zhí)教二十年，桃李滿天下。今在菜市口公審一案，秉公執(zhí)法，不懼權(quán)貴。其學(xué)可為人師，其行可為世范?！?/p>

王振換了口氣。

“特拜蘇轍為太傅，加太子太保銜。開府儀同三司。入內(nèi)廷講經(jīng)史，參預(yù)機務(wù)?！?/p>

滿殿嘩然。

不是小聲議論的嘩然，是真有人忘了規(guī)矩發(fā)出聲來。

御史臺的幾個老御史臉色煞白，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，被左都御史陳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
崔呈秀的臉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，從青變回正常，這個變臉的速度足以證明他在吏部混了二十年的功力。

王振繼續(xù)念。

“其所著言論，著內(nèi)閣抄錄副本，發(fā)各府州縣學(xué)官，令諸生誦讀。敢有私毀此書者，以大不敬論?！?/p>

念完了。

太和殿安靜了三息。

然后一個人從武將隊列里走出來。

禁衛(wèi)軍左營統(tǒng)領(lǐng)陳昭，剛剛被平反復(fù)職，按著刀柄走到殿中央，對著丹陛單膝跪地。

“臣陳昭，恭賀陛下得賢才，恭賀蘇太傅?！?/p>

聲音洪亮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。

然后是陳綱，白胡子在殿風(fēng)里微微顫動，站到文官隊列最前面，對著丹陛深深一揖。

“臣陳綱，附議?！?/p>

然后是周廷輔。然后是戶部尚書。然后是工部尚書。一個接一個站出來，有的鞠躬，有的磕頭，有的只是默默走到陳綱身后站著。不管心里怎么想，面上都做足了。

崔呈秀是最后一個站出來的。

步子邁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金磚上量尺寸。站在陳綱身后，躬了躬身，嘴唇翕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個類似“附”的音節(jié)。

蘇轍跪在丹陛下。

青色官袍鋪在金磚上，像一片青苔終于落到了它該落的地方。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，耳邊的竊竊私語變成了嗡嗡的耳鳴。

接過圣旨，沉甸甸的絹帛捧在手里，墨跡還沒干透，玉璽的紅印在燭火下鮮艷欲滴。

二十年前殿試，寫“君之權(quán)非天所授乃民所賦”被革去功名永不錄用。

那個雨夜，渾身濕透走出京城的時候兜里只剩三個銅板，買了一個燒餅分兩半吃，一半當(dāng)晚吃一半留著當(dāng)早飯。

在江南教書二十年，把一屆一屆學(xué)生送進考場，沒有一個敢在考卷上寫“民為貴君為輕”。

但他在課堂上講，壓低了聲音講，關(guān)了門窗講，對學(xué)生說“記在心里不要寫在紙上”。

如今“言論無罪”寫在菜市口的供詞上，印成邸報發(fā)往各府州縣。他教的道理變成了圣旨，他的學(xué)生陸江在雍州北修渠，他的太傅府明天就要掛牌。

想哭，但不能哭。

太傅在太和殿上流淚，會被御史彈劾失儀。

把圣旨舉過頭頂。

“臣蘇轍，領(lǐng)旨謝恩。臣必鞠躬盡瘁，死而后已?！?/p>

聲音在發(fā)抖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
退朝的時候，滿朝文武魚貫而出。

有人來道賀，周廷輔拍著蘇轍的肩膀說改日登門拜訪，陳綱拱手說了句太傅保重，崔煥只是遠遠點了點頭。

蘇轍一一還禮，不卑不亢。

走出太和殿大門，日頭正高。

正月的陽光沒什么溫度，但很亮，照在漢白玉欄桿上白得晃眼。蘇轍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，把圣旨揣進袖子里，順著臺階往下走。

還沒走出午門，就被人攔住了。

不是一個人，是一群人。

東城茶樓的聽客，菜市口聽過公審的百姓，國子監(jiān)的學(xué)生，翰林院的小吏。黑壓壓站了一片，手里舉著蒸餅、雞蛋、布鞋、棉襪。

一個老太太擠到最前面，把一雙納好的布鞋塞進蘇轍手里。

“蘇大人，菜市口那天我也在。我兒子被抓壯丁三年沒消息，聽了您審案子，才知道我們百姓也能說理。這雙布鞋是我連夜納的。您當(dāng)了太傅，走路多，鞋底得厚。”

蘇轍捧著布鞋，手指摸過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。

“大娘，您兒子——”

“還沒回來。但不要緊。您當(dāng)了太傅，會替我們說話的?！?/p>

蘇轍把布鞋揣進懷里，和圣旨放在一起。對著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一定?！?/p>

百姓越聚越多。

王振派了小太監(jiān)來開路，好不容易才把蘇轍從人群里撈出來，塞進一頂小轎從側(cè)門送出皇城。轎簾放下的一瞬間，外面的歡呼聲還在響。

回到驛館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。

蘇轍推開門，愣住了。

李晨坐在堂屋里，面前擺著兩盞茶。一盞自己喝，一盞顯然是給他備的。

茶還冒著熱氣，說明等了一會兒了。

“子由，恭喜?！?/p>

蘇轍在門口站了片刻，然后走進屋，在李晨對面坐下。端起茶喝了一口，放下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“王爺。說實話，心里有點慌?！?/p>

“慌什么？”

“當(dāng)了二十年教書匠，忽然變成太傅。連朝服都還沒做，明天就得去內(nèi)廷講經(jīng)史。講什么？怎么講？教一個天子跟教一群蒙童能一樣？”

李晨把茶杯轉(zhuǎn)了半圈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講？”

蘇轍沉默了。

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幾下，驛館的窗戶關(guān)得嚴(yán)實，但風(fēng)還是從縫隙里鉆進來，吹得火苗晃晃悠悠。

“講真話?！?/p>

“不怕再被革一次功名？”

“不怕了，上一次革功名是因為沒人替我說話。這一次——”

蘇轍拍了拍胸口，圣旨和布鞋在衣襟底下硬硬地硌著手，“這一次有人替我說話了。菜市口幾千百姓，靈堂上一個扯龍袍的天子，一個從棺材里坐起來罵人的老太太。這么多人替我撐著，我再不講話，對不住他們?！?/p>

李晨點了點頭。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。

“說得好。不過我今天來，不是跟你論道理的，是有件事想提醒你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要有心理準(zhǔn)備，太傅這道門進去了就不容易出來。今天在太和殿上，有人沖你拱手，有人沖你點頭，也有人沖你翻了白眼。明天你去內(nèi)廷講課，后天你的言論印成冊子發(fā)到各府州縣，大后天全天下讀書人都會議論你。這些人里頭，有贊你的，就有罵你的。”

“罵我是輕的?！?/p>

蘇轍把玩著手里的茶盞，聲音忽然低下去。

“王爺還記得二十年前殿試的事嗎？”

“記得。君之權(quán)非天所授乃民所賦?！?/p>

“對。那時候年輕氣盛，以為說真話就能換公道。結(jié)果公道沒換來，換了永不錄用。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當(dāng)年是不是太蠢了？是不是應(yīng)該跟別人一樣寫些歌功頌德的東西，混個一官半職，安安穩(wěn)穩(wěn)過日子？”

抬起眼看著李晨。

“后來想通了。蠢是真蠢，但蠢得值。要不是當(dāng)年那一筆，我不會有這二十年在江南教書的日子。要不是這二十年教書，我不會知道百姓有多苦。要不是菜市口公審，陛下也不會知道還有我這么個人?！?/p>

“所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