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帳汗國王帳。

穹頂?shù)臍制槐憋L掀開一角，冷風灌進來，燭火晃了晃。汗王坐在狼皮椅上，手指慢慢敲著扶手上的銅釘。

“四個月。”

他抬起頭。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底的血絲像蛛網(wǎng)。

“圍困四個月，兩路大軍。一萬兩千騎。結(jié)果格日勒退到烏蘭哨站，術(shù)赤退兵五十里。定北營還在那里，人比圍之前多了五百。鹽池歸了他，康里山谷歸了他，欽察部歸了他?，F(xiàn)在禿馬部也快歸了他?！?/p>

帳中十幾個人沒一個出聲。

左首第一位是汗國老將兀良術(shù)。

六十多歲，臉上三道刀疤，他拿匕首削著一塊干肉，削得極慢。

“格日勒和術(shù)赤互相攻訐。各說各的理。格日勒說術(shù)赤的南線先崩，術(shù)赤說格日勒的西線先潰。臣派人去兩邊營里查過——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兩個人都沒撒謊。南線被李元慶的土坯房卡住糧道，西線被白海抄了退路。同時崩的。同時?！?/p>

汗王的手指停了。

“同時？”

“同時?！必Ａ夹g(shù)把匕首插回靴筒，“這不是巧合。定北營沒有同時打兩路的能力。但有人在幫李元昊——不是李元慶。李元慶在赤谷只有八十戶土坯房，銃子再多也打不到白海。白海那條路，是撒哈伊人給的情報。撒哈伊人從哪得到的情報——臣還沒查出來。但能同時算準南線和西線的破綻，同時在兩個方向給李元昊遞刀子——這個人不在這片草原上?！?/p>

汗王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你是說唐王？”

兀良術(shù)沒回答。

帳中燭火又晃了一下，風從氈縫里擠進來，發(fā)出細長的嗚咽。

右翼萬夫長術(shù)赤站起來。他的左臂還包著羊皮——白海潰退時摔下馬斷了兩根骨頭，接是接上了，但使不上力。

“汗王，臣請再調(diào)三千騎。入秋之前，臣親自帶隊踏平定北營。李元昊的人馬不超過兩千，欽察部那幾百騎都是新附的，戰(zhàn)意不堅。三千騎一個沖鋒就能打穿?！?/p>

“打穿之后呢？”

兀良術(shù)連頭都沒抬。

“打穿之后，定北營的人退進康里山谷。山谷口窄內(nèi)寬，葫蘆形。騎兵沖不進去，步兵進去被兩邊崖壁上的銃子打活靶。鐵勒在山谷里囤了多少火藥你不知道？上次格日勒的五百王帳親兵就是追進去的，活著出來的不到五十?！?/p>

術(shù)赤臉漲紅了。

“那按你的意思——定北營就不打了？由著李元昊在北邊坐大？現(xiàn)在是兩千人，禿馬部歸附就是兩萬人。再過一個冬天，就是五萬人。到時候不是我們圍他，是他南下圍我們?！?/p>

兀良術(shù)站起來。

他走到帳中掛著的羊皮地圖前，拿匕首在北海位置畫了一個圈。

“術(shù)赤，你看清楚。李元昊的定北營在北海邊上。北海往南是康里山谷、欽察草原、撒哈伊鹽池——全是荒原和沼澤。往北是白海，往東是凍土帶，往西是禿馬部。他現(xiàn)在的地盤是挺大，但沒一條商路通中原。沒商路就沒鐵。沒鐵就沒銃子。沒銃子人多有屁用?！?/p>

“他有鹽?！毙g(shù)赤咬著牙，“撒哈伊鹽池夠他吃十年。鹽換鐵，鐵換銃子?！?/p>

“鹽換鐵？”兀良術(shù)笑了。

“鹽換鐵要有人跟他換。草原上的鐵從哪里來？三條路——唐國、西域、金帳汗國。金帳汗國不會賣給他。西域的鐵匠鋪子，龜茲于闐疏勒——全在唐國的商路上。唐國不點頭，一塊鐵都流不到定北營。第三條路——唐國自己。你覺得唐王會賣鐵給李元昊？”

術(shù)赤張了張嘴，沒說話。

兀良術(shù)把匕首收回靴筒。

“李元昊現(xiàn)在靠的是什么？是撒哈伊的鹽池和康里山谷的鐵礦?？道锷焦饶莻€鐵礦我派人去看過——品位低，含硫高，打出來的鐵脆。做馬掌還行，做銃管一打就炸。他那連環(huán)銃陣看著唬人，其實銃管損耗比金帳汗國的騎弓還快。沒有好鐵，連環(huán)銃陣撐不過一年?！?/p>
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汗王盯著地圖，“不打了？”

“不是不打。是不能用圍困的法子打?！必Ａ夹g(shù)坐回氈墊上。

“圍困對李元昊沒用，他本來就沒商路，本來就沒貿(mào)易，本來就窮。圍他——他更窮，但窮不死。草原上的狼越餓越兇。圍了他四個月，他從一千人變成一千五百人，從一片營地變成三片營地。再圍四個月，他會變成三千人。圍不死，就養(yǎng)著?！?/p>

術(shù)赤一拍桌子。

“兀良術(shù)——你這是滅自己威風！”

“我說的是實話?！必Ａ夹g(shù)看著術(shù)赤的眼睛，“你打了一輩子仗，什么時候見過被圍困的人越圍越大？李元昊這個人，跟草原上所有首領(lǐng)都不一樣。他不是靠祖宗，不是靠血統(tǒng)，不是靠草場。他是靠一雙眼——看得準對方什么時候最弱，看得準自己什么時候最強。圍困對他沒用，因為圍困是消耗戰(zhàn)。消耗戰(zhàn)的前提是對方有東西可消耗，李元昊什么都沒有，你消耗什么？”

汗王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看著北海那個圈。圈上面是白海，下面是欽察草原，左邊是禿馬部，右邊是凍土。

“兀良術(shù)，你說怎么辦。”

兀良術(shù)沉默了很久。

“兩條路?！?/p>
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
“第一條——跟唐國聯(lián)手。唐國現(xiàn)在在西域的商路越鋪越密，李元昊擋在北海也會擋唐國的北線。唐王不會愿意看到北海出現(xiàn)一個統(tǒng)一草原的霸主。敵人的敵人是朋友，派使臣去高昌城，談聯(lián)手?！?/p>

“不行?！焙雇鯎u頭，“唐王那個人——李元昊能起來就是他放的。他現(xiàn)在放李元昊在北邊攪局，攪的就是金帳汗國。我們派人去高昌求聯(lián)手，正中他下懷。他會開出什么條件？草場？互市？還是讓金帳汗國稱臣？唐王比李元昊難對付十倍。跟唐王聯(lián)手等于把刀遞給他，讓他砍誰他就砍誰。”

兀良術(shù)收回第二根手指。

“汗王說得對。臣也不贊成跟唐國聯(lián)手。唐王放李元昊出來，目的就是讓金帳汗國和李元昊互相咬。誰弱他幫誰，誰強他削誰?，F(xiàn)在李元昊弱，唐王暗地里給他遞刀子。等李元昊強了，唐王就會轉(zhuǎn)過頭來幫金帳汗國。唐王要的不是草原上出一個霸主，是草原上永遠沒有霸主。永遠分裂，永遠互相牽制，他才好一條一條修他的鐵路?！?/p>

術(shù)赤皺眉。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？聯(lián)唐不行，打又打不死。由著李元昊做大？”

“第二條路?！必Ａ夹g(shù)的聲音沉下來，“引入別的勢力?！?/p>

“誰？”

“完顏烈?！?/p>

帳中一下安靜了。

術(shù)赤和幾個萬夫長互相看了看。完顏烈這個名字在草原上已經(jīng)很久沒人提了——自從他的騎兵在狼河城被唐國的摩托車隊碾碎之后，他帶著殘部撤進肯特山深處，大半年來沒什么動靜。

“完顏烈？”術(shù)赤冷笑，“他被唐王打殘了，手里還有多少人馬？三千？五千？這點人馬夠干什么。”

“他的人馬是不多，但他恨唐王。恨到骨子里?！?/p>

兀良術(shù)看著汗王，“草原上能打的不止金帳汗國一家。完顏烈雖然殘了，但他是草原上除了金帳汗國之外唯一一個還有組織的老部落。他熟悉肯特山的地形，熟悉唐國北疆的防線。把他拉進來——不是讓他打唐國，是讓他牽制唐國的北線。唐國北線被牽制住，唐王就沒那么多精力給李元昊遞刀子。沒有唐王遞刀子，李元昊的連環(huán)銃陣最多撐半年?！?/p>

汗王慢慢點頭。

“完顏烈這個人——貪。”

“貪才好。不貪怎么用？”兀良術(shù)說，“給草場，給鐵，給互市。讓他從肯特山出來，在北邊重新豎旗。不用他打唐國，只需要他在邊境上晃一晃。唐國北疆一緊張，高昌城的電報就會響。唐王的精力被拉到北邊，我們在西邊收拾李元昊——半年的時間夠用了。”

術(shù)赤想了想。

“萬一唐王不接這個招呢？他知道我們在調(diào)虎離山。”

“唐王當然知道?！必Ａ夹g(shù)說，“但知道和行動是兩回事。北疆的鎮(zhèn)北城是閻媚，狼河城是阿紫。這兩個女人都是唐王的女人，都在北疆。完顏烈在邊境上晃一晃，就算唐王不動，閻媚和阿紫會不動？她們動了，唐王就得跟。這是陽謀。不是陰謀?！?/p>

汗王坐在狼皮椅上，手指又開始敲銅釘。

“還有第三條路?！?/p>

所有人看向汗王。

“引入更遠的力量?！?/p>

“更遠？”

“西域往西，蔥嶺那邊。大食、波斯。波斯三王子正在爭位，巴士拉的大王子法爾哈德剛跟唐國在科威特干了一仗，輸?shù)煤茈y看。他心里憋著氣。如果金帳汗國給他一個出氣的地方——不用出兵，只需要開放一條商路，讓波斯的商隊穿過金帳汗國的草場直接跟草原做買賣。鐵器、火藥、戰(zhàn)馬——波斯人都有。金帳汗國不賣給李元昊鐵，但可以讓波斯人賣?！?/p>

兀良術(shù)的臉色變了。

“汗王，引波斯人進來——這是飲鴆止渴。波斯人不是來做買賣的，是來插旗的。他們的商路一旦鋪開，金帳汗國就成了波斯和大炎之間的通道。通道當久了，兩頭都得罪不起，自己也做不了主。唐王最多是要草場互市，波斯人要的是整個草原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