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士拉城破的第三天，金雀殿里已經(jīng)沒有法爾哈德了。

但金雀殿里的女人還在。

莎琳跪在軟榻邊上，身邊擠著娜吉和另外七八個年輕女人，手腕上的金鈴還沒摘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個不?！皇翘钑r的歡快，是怕到極點控制不住地抖。

金絲榻上空空蕩蕩，法爾哈德走的時候連鋪在榻上的那條金線靠墊都沒帶走，靠墊上還留著他躺出來的凹痕。

殿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法爾哈德那種踩著金絲拖鞋的拖沓聲——是軍靴，兩雙，一前一后踩在柚木地板上，每一下都震得銅盤嗡嗡響。

二王子阿米爾和三王子拉希德并肩走進來。

阿米爾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笑——嘴角往上翹，眼睛卻不笑。

拉希德沒笑，手按在彎刀柄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在伊斯法罕打了半輩子鐵，手指粗得像鐵鉗，握刀的時候刀柄嵌進掌心的老繭里，嚴(yán)絲合縫。

兩人在金絲榻前面站定。阿米爾轉(zhuǎn)頭看了看軟榻邊上縮成一團的女人們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羊皮紙——法爾哈德留下的妾室名冊，稅官從金雀殿檔案柜里翻出來的。

“莎琳。鐵匠女兒，入殿兩年?！?/p>

莎琳低著頭不敢抬，兩只手死死攥著裙擺。

“娜吉。阿瓦士人，入殿一年半，額頭上那道疤是法爾哈德用銅盤砸的。”

娜吉縮在莎琳身后，手不自覺地摸了摸額頭上那塊還沒褪盡的黑痂。

阿米爾繼續(xù)念。念了七八個名字，念到最后一個的時候停住了。那女人站在軟榻最邊上，年紀(jì)比其他人都輕，皮膚不像波斯女人那樣被太陽曬成深棕色——是白的，白得近乎透明，頭發(fā)黑得像伊斯法罕剛淬過火的鐵。

眼睛低垂著，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細(xì)長的影子。

“你是誰？名冊上沒有你?！?/p>

女人抬起頭看了阿米爾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
“我叫阿芙薩。不是殿里的人。法爾哈德上個月派人從阿瓦士鄉(xiāng)下拉來的，還沒入冊。”

阿米爾把羊皮紙往銅盤里一扔，圍著阿芙薩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“名冊上沒有——那就不是妾。算禮物。這張臉在波斯換一座城都夠了。我要了?！?/p>

拉希德從進門就沒說話，這時候開口了。聲音不高，可殿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二哥。西門是我打開的。稅關(guān)鐵門是伊斯法罕工匠鑄的。金雀殿里的東西——憑什么你先挑？”

“憑什么？憑我手里三千騎兵在城外替你擋著法爾哈德可能回援的殘兵，你在西門架攻城錘的時候我的人正拿盾牌替你堵著北邊的箭。再說她不是殿里的人——名冊上沒有。”

“名冊上沒有？好。那就按老規(guī)矩——分?！?/p>

阿米爾臉上的笑收了一瞬。

“怎么分？駱駝鞍子劃界把金雀殿也劃開？你一半我一半？”

“對。你一半，我一半?！?/p>

拉希德往前走了一步。彎刀出了鞘。

沒人來得及喊。阿芙薩張了張嘴，嘴角溢出極輕極細(xì)的一絲血線，順著下巴淌到白得近乎透明的脖子上。

身體從軟榻邊上滑下去，裙擺散開鋪在柚木地板上，金鈴鐺掉出來滾了兩圈，停在阿米爾的軍靴尖前面。

血跡從地板縫里滲下去，滲進那三層波斯地毯里——羊毛的、絲綢的、駱駝絨的，法爾哈德當(dāng)年花了一整皮囊火神血換來的地毯，從最底下一層一層洇上來。

莎琳跪在軟榻邊上一動不動，臉上濺了幾點溫?zé)岬臇|西。娜吉捂住了嘴，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手心里，血順著掌紋淌下來滴在裙子上。其他女人全都癱在地上，連哭都哭不出來。

拉希德把彎刀在袍子上擦了擦，插回刀鞘，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那枚金鈴鐺扔在軟榻上。

“一人一半。公平?！?/p>

阿米爾低頭看著軍靴尖前面的血跡。臉上的笑已經(jīng)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算賬時的冷靜——不是憤怒，是精確計算損失和收益的冷漠。

“拉希德。你剛才那一刀——砍的不是女人。是設(shè)拉子和伊斯法罕之間最后那點面子。你要一人一半，好。金雀殿歸你，稅關(guān)歸我。波斯灣沿岸所有港口——包括入?？冢院竽阋了狗ê钡蔫F器從設(shè)拉子稅關(guān)過，照交三成稅。”

“入?？冢靠仆啬莻€新泉城還在別人手里，你先把稅關(guān)的賬算明白再說?！?/p>

拉希德轉(zhuǎn)過身朝殿外走去，軍靴踩在柚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出沉悶的回響。

殿門口站著的設(shè)拉子兵和伊斯法罕兵面面相覷——剛才那聲慘叫不是打仗的慘叫，是女人被殺時的慘叫。

消息傳遍巴士拉，最先炸開的是港口茶攤。

哈基姆在霍爾木茲分號的伙計正巧在巴士拉碼頭卸貨，親眼看見兩個王子各帶親兵進了金雀殿，又親眼看見拉希德出門時靴子上沾著沒擦干凈的血跡。

他丟下貨擔(dān)跑回茶攤，還沒坐下就嚷開了。

“三王子在金雀殿里殺了個女人！不是砍頭——是劈成兩半！當(dāng)著所有妾室的面劈的！血從金絲榻前面一直淌到柚木門檻！”

茶攤上的商人全放下椰棗汁碗，一個設(shè)拉子老地毯商手抖得碗都端不穩(wěn)。

“劈成兩半？那是女人！不是羊！”旁邊阿拉伯銅器販子拿銅勺狠狠敲了下桌面?！胺柟庐?dāng)年把女人趕出城門三天不給水喝，已經(jīng)夠毒了——可也沒動手殺過。三王子這一刀比法爾哈德還狠！”

碼頭扛包的腳夫蹲在棧橋邊低聲議論?！氨┚沧霾怀鲞@種事來。最殘暴的君王也不過是把人殺了——哪有一刀把人劈成兩半分給兩家的？那不是分戰(zhàn)利品，是分牲口?！?/p>

霍爾木茲的哈基姆親自跑了一趟科威特，把消息帶給了商行柜面上的阿水。

阿水站在柜臺后面聽完，手里正給設(shè)拉子商人包鐵鏟的草紙停在半空中，轉(zhuǎn)過頭看著坐在柜臺邊記賬的阿巴斯。

“阿巴斯。三王子一刀把女人劈成兩半，說一人一半。這種人要是哪天打到科威特來——你覺得他會怎么對待咱們商行里的女人？”

阿巴斯把炭條擱下，沉默了一會兒?！八粫虻娇仆貋?。因為巴哈爾在碼頭練兵，趙石頭的銃隊一天打兩輪靶，法蒂瑪?shù)呐掷锏臐O叉換成了繳獲的波斯彎刀。科威特不是金雀殿。可二王子和三王子這種人——他們看女人是戰(zhàn)利品，看商行是稅源，看科威特是入?？诘姆嗜狻＿t早要伸手?！?/p>

泉州二號船長室里，巴哈爾正拿著炭條在羊皮紙上畫海防圖?？ɡ锬氛驹陂T口把話說完，巴哈爾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“阿芙薩。阿瓦士鄉(xiāng)下來的，上個月才被法爾哈德的人拉進金雀殿。我在金雀殿見過她一次。她問我能不能放她回家，說家里還有母親?！?/p>

炭條在羊皮紙上停了，刀疤被油燈照得發(fā)暗。

“我沒放她回家。因為法爾哈德看上的女人，放回去第二天就會被稅官再抓回來。不放她，以為至少能活著?？涩F(xiàn)在她連活都沒活成。”

李晨把手按在舷窗的鐵框上，看著窗外忙著擴建深水泊位的樁機。

“法爾哈德關(guān)了她，你關(guān)不了法爾哈德。金雀殿那口染缸，你一個人染不回來。但你現(xiàn)在在科威特——在這里不要再有阿芙薩?！?/p>

巴哈爾把海防圖繼續(xù)畫完，手指按在科威特入?？诘奈恢妙D了一下。

“雇約上再加一條：唐王不在科威特期間，巴哈爾以海防教頭名義代行防務(wù)節(jié)制，女兵編制照舊歸法蒂瑪獨立指揮，沒有謝赫和法蒂瑪同時點頭，任何人不準(zhǔn)調(diào)動女兵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看著巴哈爾。

“不用重申。這條今天讓林水生刻在碼頭那塊新泉碑背面——不是給外人看的，是給唐國商船隊和波斯灣所有補給站看的：從科威特往東整條補給線，不拿女人當(dāng)戰(zhàn)利品。這是泉州的規(guī)矩。二王子要稅關(guān)，三王子要金雀殿，北方鷹頭獅身像還泡在血里。新泉城不學(xué)他們。”

巴哈爾把炭條擱在海圖邊上。

“唐王，還有一件事。降兵家屬從巴士拉接出來。法爾哈德以前拿家屬當(dāng)人質(zhì)，扣在老城區(qū)那排土坯房里。現(xiàn)在兩個王子爭地盤，老城區(qū)夾在西門和金雀殿中間——誰也不知道哪天攻城錘會架到土坯房門口。這些人不接出來，降兵心里有根繩一直拴在巴士拉。把他家屬接來科威特給一間土坯房，安排到凈水站、椰棗梯田、濾池當(dāng)勞力，家屬自己養(yǎng)活自己，這根繩就斷了?！?/p>

李晨拿起炭條在羊皮紙上添了這條。

“讓阿巴斯安排。老城區(qū)那批家屬接出來以后分三批安置：第一批進凈水站跟法蒂瑪女兵學(xué)水質(zhì)記錄，第二批上椰棗梯田跟老阿里管滴灌，第三批進商行跟阿水學(xué)收貨。阿巴斯手邊還有一批空土坯房。另外——阿巴斯跟阿水的婚事，現(xiàn)在油庫擴建、第一批火神血裝船在即，你從降兵里挑對科威特最賣力的，打一對銀扳指當(dāng)賀禮，別讓人家光喝粥等半天?！?/p>

巴哈爾把海防圖卷起來插進竹筒，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，又站住了。

“唐王。阿芙薩的事，我已經(jīng)從法爾哈德那里贖不回她了?？砂褪坷抢镞€有別的女人——金雀殿里的莎琳、娜吉，老城區(qū)那些降兵家屬。如果兩個王子把她們像阿芙薩一樣分掉——”

“不會。阿巴斯明天出發(fā)。卡里姆帶路，從科威特騎快馬到巴士拉，天亮之前進老城區(qū)，把降兵家屬全接出來。不走城門——走西門外面那條干河道，法蒂瑪?shù)娜藭谏掣C子口接應(yīng)。設(shè)拉子和伊斯法罕的人還沒把防線推到老城區(qū)，趁現(xiàn)在接人，來得及。”

巴哈爾點了點頭，刀疤在油燈下泛暗紅。

“刀鞘要是腥的，刀柄握不穩(wěn)。科威特港收容家屬，不是因為我們比那兩個王子手軟——是我們要讓碼頭、油庫、水站的每個人都知道：當(dāng)兵的家眷由科威特養(yǎng)著，不是被人當(dāng)貨物挑來挑去。今天這些話我記在海防日志里，以后法蒂瑪查崗，第一頁就翻得到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