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威特的太陽是從沙丘后面爬起來的。

不是海平線，是沙丘。黃漫漫的沙丘一直接到天邊，被晨光照成金紅色，像一塊烤裂了的馕貼在波斯灣的北岸。

謝赫站在村口最高的沙丘上。

五十六歲，胡子花白，脊背還是直的。手里攥著一根椰棗木杖，杖頭被手掌磨出包漿，油亮油亮的。每天日出之前，都要在這里站一會兒。不是看日出，是看海。

看有沒有船來。

“阿巴斯走了三年了?！?/p>

身后站著老仆人阿里。背已經(jīng)駝了，走路膝蓋碰膝蓋，端著銅盤，盤里兩只粗陶碗，全是空的。

“主人，今早淡水已經(jīng)分完了。女人一人一碗，孩子半碗。男人們出海，每人多分半碗——不能再多了。皮囊漏得厲害，從阿拉伯河運回來那批水，路上漏了四成。”

“運水的駱駝呢？”

“死了一峰。昨晚倒下去，今早硬了。不是渴死的，太老了。可剩下的也老了，走一趟來回七天，皮囊漏的水比馱回來的還多?！?/p>

謝赫用木杖敲了敲腳下的沙子。

沙子是黑的。不是純黑，是黃沙底下滲出來的那種黑，油光光的，太陽一曬就冒泡。腳踩上去，鞋底黏一層洗不掉的東西。

科威特人管這個叫火神血?；鹕癜l(fā)怒，血從地底涌上來，把沙子染黑。

“火神血又冒了?！?/p>

阿里低頭看沙地上新冒的黑泡?！懊傲巳?。今早沙丘西邊全黑了。女人害怕，說火神要醒了。”

“火神醒了怕什么。能把黑油變淡水？還是把沙子變椰棗？”

謝赫轉(zhuǎn)身往村里走。

村子不大。幾十間土坯房貼著海岸線，墻是沙子和海水夯的，屋頂鋪椰棗葉，壓幾塊珊瑚石。

女人蹲門口刮魚鱗，孩子光腳在沙地上跑，腳底板燙出繭。

男人推獨桅漁船下海，船底蹭沙子沙沙響。漁網(wǎng)補了又補，網(wǎng)眼大得能漏過小孩拳頭。

十幾個女人站在村口水缸邊排隊。

陶缸半人高，缸口裂了縫，用椰棗葉塞著。水只剩個底，黃澄澄的，飄一層細沙。老阿里拿椰殼瓢一瓢一瓢舀，舀到最后只剩半碗。

“今天沒了？”

“沒了。等晚上駱駝回來，要沒死在路上，明早能多分半碗?！?/p>

女人端半碗水走了。孩子跟在后面，光腳踩燙沙子，嘴唇裂得見血絲。

謝赫看著那孩子的背影。“阿巴斯小時候也是這么渴的?！?/p>

鉆進土坯房。窗戶用魚皮蒙的，透進來的光灰蒙蒙。

地上鋪幾張舊地毯，織的是波斯宮廷的花樣——鳶尾花纏葡萄藤。

磨了十幾年，花和藤全糊成一片暗紅。這幾年戰(zhàn)亂，設(shè)拉子的地毯商不敢出城，這張舊毯要是磨破，科威特就再沒新毯鋪了。

盤腿坐下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皮囊。塞子一拔，刺鼻的硫磺味沖出來。

火神血。黑糊糊的，濃得像隔夜米湯，晃一晃掛壁。謝赫把皮囊舉到魚皮窗戶透進來的灰光里，瞇眼看。

“阿里。這東西到底能干什么？”

阿里蹲門口，兩個空碗摞地上?！澳軣?。那年法蘭西船?；魻柲酒?，一個水手上岸用一小瓶火神血點燈，亮了三天三夜。法蘭西人想買，老國王不讓——說波斯的火神血不能賣給法蘭克人。”

“后來呢？”

“后來老國王死了，三個王子打起來，沒人管火神血了?！?/p>

“能燒。能點燈?？伤荒芎??！逼つ胰尤厝ィ釉诘靥荷??！澳芎鹊臇|西才叫寶貝。女人可以不點燈，天黑就睡。孩子可以不點燈。可不能不喝水。”

謝赫有十幾個老婆。不是貪?？仆剡@地方，男人出海，十個出去八個回不來。死了的留下寡婦帶孩子沒飯吃，就收進家里。給一碗淡水，給一條魚，給一張睡覺的席子。時間長了，就成了老婆。

心里清楚——這些女人不是老婆，是護著的人。

門口突然傳來嘈雜聲。

“主人，外面來了駝隊。設(shè)拉子方向來的，給二王子收稅官帶的隊伍?！?/p>

謝赫皺起眉頭?！岸踝拥娜藖碚椅腋墒裁?？”

撐手杖站起來，掀門簾走到太陽底下。

村口沙地上跪著個胖商人，一身臟兮兮的綢袍，滿頭汗。身旁兩個騎駱駝的稅吏背著彎刀。

“謝赫老爺，設(shè)拉子的阿爾祖殿下向科威特征收今年漁獲稅。往年收三成，今年買賣難做，加到五成——外加每年再交三皮囊火神血。殿下說收稅是為以后安危，波斯灣入海口要設(shè)防，請科威特出錢?！?/p>

謝赫把手杖往沙地重重一戳，沙子濺起來落胖商人綢袍上。

“五成？上回三成，收完連張漁網(wǎng)都沒補。現(xiàn)在要五成，還要三皮囊火神血——你回去問二王子，他設(shè)拉子有河有井有水渠，為什么還要科威特漁獲？我們自己都吃不飽，拿什么給他設(shè)防？”

“謝赫老爺息怒。小人只是傳話。二王子說了——科威特在入?？?，位置要緊。要不出這筆稅，就派兵來駐防。駐防的兵吃什么喝什么，到時候就不是五成漁獲了?！?/p>

“派兵？他連巴士拉都拿不下來，還有兵派到科威特？”

謝赫冷笑，走到胖商人面前彎腰低聲問：“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曉得局勢？大王子占巴士拉兵最多，三王子占伊斯法罕工匠最多。二王子夾中間。他收五成稅不是為設(shè)防，是為湊銀子養(yǎng)雇傭兵。波斯大營的方向我打了三十年魚，每一處沙丘朝向、井位、暗流全標在腦子里?！?/p>

胖商人臉色變了，跪在那里嘴唇哆嗦。

“回去告訴二王子，科威特是打魚的地方，不是挖油的。火神血不交了。想喝魚湯按市價談。他要派兵也可以——科威特這片沙地白天曬死人，沒淡水的軍隊撐不過三天?！?/p>

胖商人帶兩個稅吏走了。駝峰在沙丘后越變越小，變成黑點。謝赫拄手杖站村口，看著黑點消失。

“主人把二王子的人轟走了。痛快?！?/p>

阿里端著陶碗過來，里面是剛擠的椰棗汁。稠稠的，甜中帶澀。

謝赫接過碗沒喝。碗底映著自己的臉——花白胡子，深眼窩，干裂嘴唇。忽然覺得碗里那張臉很陌生，像個不認識的老頭子。

“阿里。二王子那邊只是嘴狠。真正讓我睡不著的是大王子。巴士拉離科威特最近，大王子兵最多，一直沒動手。不是心善——在等二王子和三王子兩敗俱傷再一口全吞。等他把設(shè)拉子和伊斯法罕全拿下，科威特就在他嘴邊了。那時候派兵過來，憑什么只收五成漁獲？他不收漁獲。把村子踏平。”

“主人，大王子還沒動手。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淡水。駱駝老了一峰又一峰，皮囊漏了一批又一批。再這么渴下去，不用等大王子兵來——自己就干了?！?/p>

謝赫沉默很久。

“活五十六年了。見過法蘭西鐵船，見過葡萄牙火銃，見過老國王大軍從村邊過。都跟科威特沒關(guān)系。鐵船喝風，火銃喝火藥，大軍喝河水?？仆貨]有河。沒河的地方留不住人。幾十年下來，幾百號人守著沙地，打魚，曬網(wǎng)，渴了舔碗邊?！?/p>

低頭看腳下黑沙子。黑泡還在冒，太陽一曬油光光的。

“老天爺為什么把火神血埋在科威特？埋巴士拉多好。有河，有港，有兵馬。埋在那兒叫錦上添花。埋在這兒——叫石頭上種椰棗，扎不下根?！?/p>

阿里站起，拖著膝蓋碰膝蓋的步子走到水缸邊，掀缸蓋往里看一眼。缸底那層水黃澄澄，勉強蓋住裂紋。

“主人，阿巴斯少爺走前說過——錫蘭有佛，波斯有王，唐國有人。要還活著該回來了。他小時候渴急了用自己尿抹嘴唇，說尿也是水。幸好去了錫蘭，至少不用在科威特陪咱們等水?！?/p>

謝赫轉(zhuǎn)身，手杖往沙地一戳。

“唐國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少爺說賣地毯時遇到唐國商人叫沈萬三，救了一個船長。說唐國海邊有鎮(zhèn)子叫泉州，港口比巴士拉還大。家家有水井，井水不要錢。”

“井水不要錢？”

謝赫愣了一下。

“少爺是這么說的。還說唐國沒火神血，用鯨油點燈?？捎需F——鐵船、鐵銃、鐵鏟。要能帶一把鐵鏟來，挖沙坑都比現(xiàn)在快三倍?！?/p>

“鐵鏟。我只要淡水。”

謝赫把椰棗木杖舉起來，杖尖指海。

“阿里你看見沒——海里全是水，大得像天。可一滴不能喝。喝一口嗓子腫三天。老天爺是不是在開玩笑？把這么多水放眼前，全是咸的。”

把木杖從沙地拔出，轉(zhuǎn)身朝土坯房走。又扭頭補了一句：“叫村里人今晚早睡。明天把漁網(wǎng)全收起來補一遍——不管二王子還是大王子，科威特不靠他們活?！?/p>

謝赫的十幾個老婆住村子最里面那排土坯房。比其他屋子大些，可也一樣沙土夯墻，椰棗葉鋪頂。站門口沒進去，看著那排房子。

“這些女人跟了十幾年。沒讓享過福，倒是渴了十幾年。阿里你知道科威特女人為什么跑不掉？不是跑不掉，是沒地方去。回娘家也渴著。去巴士拉，女人頭頂水罐城門口排一天隊換半罐渾水。去設(shè)拉子，二王子的收稅官把她們當貨物。還不如在科威特?！?/p>

走進自己屋子，把椰棗木杖靠墻邊，盤腿坐地毯上。妻子法蒂瑪坐席子上縫衣服，手里針沒停。

“孩子咳嗽好了沒？”

法蒂瑪抬起頭，臉上有風吹的紅絲?！昂眯┝?。早上多分半碗水，煮椰棗葉給她喝，退了熱?？蛇€是咳。”

“那是渴的，不是病?！?/p>

“是渴的?！狈ǖ佻敯厌槻寰€團上?！鞍⒗镎f二王子的人來收稅了——五成漁獲加火神血。全轟走了？”

“轟走了?！?/p>

“轟走就轟走吧。二王子離得遠，手伸不過來?？纱笸踝硬灰粯印褪坷T馬一天就到。你打算怎么辦？把所有女人武裝起來還是帶全村往沙漠深處跑？”

“往沙漠深處跑只有死路。沒水?！?/p>

“那就打。”法蒂瑪把線團放膝蓋上，聲音平平的?！翱仆嘏伺懿坏?，跑不掉就留下來打。先用火神血把沙地燒黑，再用漁船堵碼頭。巴士拉兵盔甲重，踩沙地跑不動?？仆嘏斯饽_比他們快。”

“你一個女人——”

“我不是一般女人。”法蒂瑪打斷謝赫的話，“我在巴士拉長大，巴士拉兵什么樣比你清楚。他們怕兩樣東西：沙子和火?？仆貎蓸佣加?。引到沙丘后面，放火神血燒盔甲——燒不死也燙掉一層皮?！?/p>

謝赫沉默了。

這個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平時不聲不響縫衣服，偶爾開口，說出來的話總是硬的。像沙地里埋的珊瑚石，外面裹沙，敲開才知道多硬。

“你嫁我那會兒，科威特還沒這么難?！?/p>

法蒂瑪重新低頭，針在舊布上戳幾下?！凹弈隳菚菏强?，現(xiàn)在更渴?？蕩资炅?，還怕什么二王子大王子。嫁誰都是渴?？赡阒辽俨幌优丝柿司筒慌洚斎恕Ｄ憬o寡婦一碗水，給孤兒一條魚。村里人活不下去，挨家挨戶分椰棗送水囊替孤兒找養(yǎng)娘。沒淡水還挖溝存雨水。夠了。”

傍晚。謝赫一個人走到碼頭邊。

碼頭用椰棗木搭的，簡陋得不能再簡陋。幾根木頭插沙子里，鋪幾塊破船板。只能泊小漁船。碼頭曬一排漁網(wǎng)，麻線干得發(fā)脆，一碰就斷。

“漁網(wǎng)也渴了?！?/p>

蹲下摸漁網(wǎng)，自言自語一句。站起來望著波斯灣入?？谀瞧{得發(fā)黑的水。

海平線上出現(xiàn)一個黑點。

不是太陽。太陽已經(jīng)在西邊。這黑點在東邊，在波斯灣入?？诜较颉Ｔ絹碓酱?，越來越大。不是獨桅漁船，不是阿拉伯帆船。鐵殼的，冒著煙，像個從海平線底下升起來的鐵山。

“阿里！阿里你過來！”

老阿里拖著膝蓋碰膝蓋的步子跑過來，瞇眼看了一會兒?！爸魅?，那是鐵船?！?/p>

“我看見了。波斯沒有鐵船。法蘭西的沒這么大，葡萄牙煙囪在中間——這艘煙囪在后面。還有帆。鐵船還帶帆？哪來的？”

“會不會是唐國的？阿巴斯少爺說過，唐國有鐵殼船，比巴士拉港所有船加起來都大?！?/p>

謝赫攥緊椰棗木杖，手背青筋暴起。看著鐵船一寸一寸變大，船頭浪花白得像銀子。

“所有人叫起來。女人孩子退到沙丘后面。年輕男人拿漁叉守碼頭邊。沙丘上豎一面旗——用我舊袍子撕一半掛椰棗木上。是唐國的船，看見旗會先停。不是——”

謝赫聲音壓低了。

“讓女人們把沙丘后面埋的三皮囊火神血挖出來。法蒂瑪去。”

阿里聲音發(fā)顫：“主人，這是——戰(zhàn)備命令？”

“不?！?/p>

謝赫把木杖往沙地重重一戳，沙粒從杖尖濺起。

“是活下去的命令?？仆剡@地方，我不想讓它變成誰的戰(zhàn)場。可它也不能變成別人的漁獲。這片沙地是我爹留下來的，也是我兒子的。不管誰來，先問過我手上這根杖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