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二號離開錫蘭港的第八天，海上還是沒有浪。

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直直地照著鐵甲板，把鉚釘?shù)挠白右慌乓慌诺赜≡诩装迳稀?/p>

阿巴斯靠在舵艙門口，手里攥著一個空了的水囊，仰頭灌了最后一口。水珠順著胡子往下淌。

“唐王，科威特什么都缺，最缺的就是這個。我舅舅謝赫每天早上分淡水，一人一碗。多一滴都沒有?！?/p>

阿水蹲在船舷邊上擦銃，桐油布按在槍機上，停了很久。

“一人一碗？那女人和孩子呢？”

“女人做飯，孩子渴了哭。哭也沒用——碗底早就干了。我小時候在科威特，夏天最熱那幾個月，嘴唇裂得能看見血。”

阿巴斯把手里的水囊翻過來，囊口朝下。最后一滴水滴在鐵甲板上，很快就蒸干了。

“我娘把分到的半碗水端給我跟我妹妹，自己舔碗邊。就為了讓我們多喝一口，她舔了七年的碗邊?！?/p>

阿水把銃放在膝蓋上?！澳隳铿F(xiàn)在還在科威特？”

“走了。前年走的。她走的時候我還在錫蘭賣地毯。我娘要是活著，能看見我?guī)б淮厝ァ蟾艜诖a頭上跪下來。不是跪我，是跪唐王。可她已經(jīng)走了?！?/p>

鐵柱從機艙口站起來，手里攥著扳手，沒說話。從底艙的淡水桶里舀了一瓢，端到阿巴斯面前。

阿巴斯接過瓢，低頭看著那瓢水。水里映著錫蘭方向已經(jīng)看不見的云。

李晨站在船尾那個鐵皮游泳池旁邊。池子里沒有水——前幾天船身晃得太厲害，池水潑出去大半，索性全放干了。池子里只鋪了一層鹽霜，白花花的。

蹲下來，手按在鐵板上。觸感跟沙漠里曬了一整天的砂礫沒什么區(qū)別——燙，干，硬。

“阿巴斯，科威特除了缺水，還有什么東西不缺？”

阿巴斯愣了一下，把水瓢還給鐵柱?！吧匙?。科威特的沙子，比波斯灣的魚還多。白天曬得燙腳，晚上涼得快。我小時候在沙地上睡覺，鋪一張椰棗葉，仰頭看星星?！?/p>

“早上起來，椰棗葉底下濕了一層——不是下雨，是沙子自己出的水?？赡屈c水收不起來，太陽一曬就干了?！?/p>

“收得起來?！?/p>

“什么？”阿巴斯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趙石頭正蹲在彈藥箱上補漁網(wǎng)，手停住了。“王爺，沙子里能收水？石頭老家靠山村山坳里的石頭，早上返潮能結(jié)露——那是石頭。沙子也能行？”

“不是沙子出水。是空氣里的水蒸氣。沙漠晝夜溫差大，白天熱，沙子把熱量存著。晚上涼下來，空氣里的水蒸氣遇到?jīng)龅纳匙泳湍Y(jié)成水珠?？仆睾＿吙諝鉂穸缺燃儍?nèi)陸大，晚上更容易凝結(jié)?！?/p>

林水生從機艙口鉆出來，手里攥著那個油漬麻花的本子。炭條已經(jīng)捏在手里了。

“王爺，這個道理小人懂——溫差凝結(jié)，跟蒸餾一個原理，只是不用燒火。用一張密網(wǎng)布，晚上撐開，網(wǎng)面朝上，下面放一個盆。網(wǎng)眼把水蒸氣截住變成水珠，順著網(wǎng)往下淌，淌到盆里。這不就是淡水?！?/p>

“對。先在船上試。成了，到了科威特教謝赫。不成，就當(dāng)給船上添一個淡水儲備。橫豎不虧?！?/p>

趙石頭放下漁網(wǎng)，撓了撓頭?！澳窃蹅兇犀F(xiàn)在有什么能當(dāng)網(wǎng)布的？”

阿水站起來，把連發(fā)銃靠在船舷上?！巴鯛敚夹胁恍?？底艙里有補帆用的粗麻布，好幾匹，本來是備著補帆的。”

“粗麻布網(wǎng)眼太大。水珠掛不住?！?/p>

“那就疊。疊三層，再用細麻線縫密。漁網(wǎng)破了就是這么補的。阿金——你來幫我扯布。”

阿金從廚房里探出頭，手里還攥著那雙暹羅筷子。把筷子往腰里一插就走過來。

三個女人把網(wǎng)布鋪在甲板上，用細麻線把網(wǎng)布疊成三層，網(wǎng)眼從原來的指頭粗變成了米粒細。

阿水的手指翻飛，粗麻線一來一回，針腳密密地咬住三層網(wǎng)布。

“阿水姐，你這針腳比阿金在暹羅見的老裁縫還細。以前在交趾碼頭上，漁網(wǎng)也是這么補的？”

“漁網(wǎng)破了不補，魚就跑了。這網(wǎng)布不縫密，水珠就跑了。一個道理。王爺教的法子，阿水只是動動手?！?/p>

阿金把縫好的網(wǎng)布舉起來，對著太陽看了看。陽光從米粒細的網(wǎng)眼里漏下來，在地上畫了無數(shù)個細小的光斑。

林水生趴在鐵甲板上，拿炭條畫著剖面圖?！巴鯛?，用游泳池的鐵框子搭架子。四根鐵管撐起來，網(wǎng)布繃在上面，中間凹下去。凹下去的地方擱一個銅盆?！?/p>

“離盆太近，海風(fēng)會把網(wǎng)布上的水吹到盆外。得抬高三寸?！?/p>

“三寸夠不夠？”

“夠了。還有——鐵管底下纏濕麻布。船上的鐵甲板太干，沒有地氣，用濕麻布模仿海邊的潮氣。”

阿水把針線往腰帶里一掖?！皾衤椴嘉襾砝p。阿金，你去廚房端盆海水，往麻布上澆?！?/p>

架子立起來的時候，太陽正好沉進海平面。網(wǎng)布繃得平平的，中間凹下去一個窩。

窩下面擱著銅盆。架子四條腿綁著濕麻布，被海風(fēng)吹得微微晃動。

水手們吃完飯，縮在船舷邊上，沒人回艙。連林水生都沒蹲在機艙里看油壓表了，縮在排氣管旁邊，手里攥著那個記氣溫的本子。每隔半個時辰爬起來摸一次網(wǎng)布的溫度。

“石頭哥，網(wǎng)布涼了。比甲板涼。溫差來了。王爺說的那個溫差真的能出水？小人讀了三年北大學(xué)堂，書上沒寫過這個。書上只寫了蒸餾要燒火。”

趙石頭把漁網(wǎng)往膝蓋上一放?！澳珟煾附棠憧磿?，沒教你看天。天地是大書?！?/p>

第二天，天還沒亮透。甲板上擠滿了人。不是水手們不想睡，是睡不著——都想看看銅盆里有沒有水。

李晨走到架子前面，掀開網(wǎng)布。

銅盆底上，平平地鋪著一層水。不是海水，沒有鹽霜。清澈見底，盆底的銅板紋路看得清清楚楚。水不多，比一碗多些，比一碗半少些?？赡鞘菑目諝饫飸{空變出來的淡水。

甲板上沒有人說話。

阿巴斯伸出手，手指伸進銅盆，蘸了一下。然后收回來，把手指放進嘴里。嘴唇抿了抿，又抿了抿。深棕色的眼眶里，忽然紅了。

“唐王，我娘要是活著能看見這個——她這輩子不用舔碗邊了。”

阿水把擦銃的桐油布往腰帶里一掖，站起來，看著那盆水。

“王爺，等到了科威特，這個法子教給謝赫?？仆氐呐司筒挥锰蛲脒吜恕０⑻医趟齻儼l(fā)豆芽，阿水教她們搭架子收水，阿金教她們煮暹羅姜湯。阿桃姐肚子里那個海安，以后回科威特，滿村的人都認得他。”

林水生把炭條夾在耳朵后面，蹲下來用手指量了量銅盆的水深。

“王爺，這只是試水?？仆厣衬锏臅円箿夭畋群Ｉ线€大，沙子天然儲冷，收集效率只會更高。謝赫有多少人？”

“百來號人?！?/p>

“一個人一盆不夠喝。十個人一盆，勉強夠。只要搭幾十個架子，每個架子配一張網(wǎng)布——科威特村子小，沙丘大。把架子立在高處，海風(fēng)帶過來的水蒸氣半路上就被網(wǎng)布截下來。小人算過，沙漠溫差配海風(fēng)濕氣，遠海上環(huán)境。”

李晨把網(wǎng)布重新疊好，放在游泳池的鐵板上。

“到了科威特，阿巴斯負責(zé)跟謝赫談。林水生負責(zé)教他們搭架子。這個銅盆倒出來的水，不是唐國的淡水，是科威特人自己攢出來的淡水——不需要唐國商船每次路過才運，他們自己就能集。自己有了水，謝赫就不用看任何王子的臉色?！?/p>

阿巴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然后背過身去，對著底艙口那堆來不及抬進艙的淡水桶看了很久。

“唐王，那包乳香在底艙。我舅舅信淡水，那包乳香——沿途遇到法顯的舊識，給他們聞見錫蘭的香氣，會指路的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