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孝回來那天，潛龍下了場小雨。

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
李晨站在齊家院門口，看著遠處官道上出現(xiàn)幾個黑點，越來越近。

郭孝騎著他那頭青騾子，身上裹著一件蓑衣，戴著斗笠。

李長治騎著小馬，跟在旁邊，也裹著蓑衣，斗笠壓得低低的。鐵柱走在最后面，牽著馱行李的馬。

“回來了?！崩畛坑先?。

郭孝下了騾子，把蓑衣解開，抖了抖水?！巴鯛敚蓟貋砹??！崩铋L治也下了馬，摘下斗笠，臉上曬黑了不少，下巴尖了，可眼睛更亮了?！暗一貋砹??！?/p>

李晨拍拍兒子的肩膀?！笆萘?。路上沒好好吃飯？”

李長治低下頭?！俺粤?。有時候趕路，顧不上。”

“走，進屋說話?！?/p>

三個人進了書房。丫鬟端上熱茶，退了出去。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，放下，長長吐了口氣。

“王爺，黨項的事，辦妥了?！?/p>

李晨坐在主位上?！皬念^說?！?/p>

郭孝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冊子，翻開。

“第一，修路的事。秦夫人答應出人，唐國出錢。路從黨項都城修到晉州邊境，三百里。七年過路費，七年后路歸黨項。第二，開礦的事。黨項那邊的煤礦、鐵礦，唐國派人去挖。挖出來的礦，一半歸唐國，一半歸黨項。第三，練兵的事。唐國出教官，幫黨項練一支新軍。三千人，裝備由唐國提供。練好了，歸五王子指揮。”

李晨點頭?！扒胤蛉舜饝耍俊?/p>

“答應了。簽字畫押，蓋了印章。”郭孝從冊子里抽出幾張紙，遞過去。李晨接過來，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

“李元昊那邊呢？”

郭孝喝了口茶。“臣去了一趟李元昊的地盤邊上，遠遠看了看。那地方，三面環(huán)山，一面向草原。易守難攻。李元昊的兵力比之前多了，大概有三千五百人。裝備也好了，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批火銃?！?/p>

李晨皺眉?！盎疸|？哪兒來的？”

郭孝想了想。“臣懷疑是完顏烈給的。臣拐彎去了一趟草原邊上，打聽到完顏烈最近跟李元昊有書信往來。兩個人可能已經接上頭了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手指點在李元昊的地盤上，又移到草原深處。“完顏烈想借李元昊的手，牽制唐國。李元昊想借完顏烈的兵，打回黨項。兩個人各有所圖，一拍即合?！?/p>

郭孝也走過來?！巴鯛斦f得對。所以這件事，不能拖。拖久了，他們勾結更深?！?/p>

李晨轉過身?！伴L治，你跟著郭師父去了黨項，又去了大理。說說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李長治站起來?！暗?，我看到了很多東西。在黨項，看到了秦夫人的不易。一個女人，撐著一個爛攤子，還要防著李元昊，防著那些頭領。不容易。在大理，看到了段家的軟弱和高家的跋扈。段正淳坐在王位上，可說了不算。高智昌坐在旁邊，什么事都要插一手?！?/p>

“還有呢？”

李長治想了想?！斑€有，看到了自己的不足。以前在北大學堂讀書，覺得自己什么都懂。出去一看，什么都不懂。跟人打交道，不會。談判的時候，插不上話。郭師父跟人談，徒弟在旁邊聽著，好多東西聽不懂?！?/p>

李晨看著兒子?！澳窃趺崔k？”

李長治抬起頭。“學。繼續(xù)學。學到懂為止?！?/p>

李晨點頭?！昂?。坐下?！?/p>

李長治坐下。李晨走回主位，坐下。

“郭先生，你接著說?！?/p>

郭孝翻開冊子。“大理那邊，臣去了一趟，見了段正淳和高智昌。段正淳想跟唐國合作，可不敢明說。高智昌在旁邊，他不敢動。高智昌倒是愿意合作，可他提的條件多。他要武器，要教官，要貸款。還說唐國的人不能進大理，只能在高家指定的地方活動?！?/p>
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
郭孝笑了?！俺颊f，武器可以給，教官可以派，貸款可以談。可有一條，唐國的人去哪兒，唐國自己說了算。高家指定地方，不行?！?/p>

“高智昌怎么說？”

“他說回去想想。臣估計，他會答應。因為他不答應，段正淳可能會繞過他，直接跟唐國談。他不想讓段正淳占了先?！?/p>

李晨想了想?！按罄淼氖拢患?。讓他們自己先斗。斗累了，自然會來找我們?！?/p>

郭孝點頭?！巴鯛斦f得對?！?/p>

李晨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。“還有一件事。江南楊素來了?！?/p>

“楊素？他來干什么？”

“來談合作。想讓唐國去江南建廠，造汽車配件。他出地、出人、出材料。賺了錢，江南分一半?！?/p>

“這個主意好。江南有基礎，有工人，有材料。去江南建廠，成本比在潛龍低。造出來的配件，運到晉陽組裝，省時省力?！?/p>

李晨放下茶碗?！拔乙彩沁@么想的。所以答應了?！?/p>

“王爺，有件事，臣想跟您說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江南跟唐國合作，不能只建一個配件廠。汽車這東西，造出來只是第一步。后續(xù)還有很多事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郭孝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?！巴鯛?，您想，汽車造出來了，得有路跑。路不是普通的土路，是水泥路。修水泥路，需要水泥，需要鋼筋。水泥和鋼筋，江南都能產。江南有石灰石，有鐵礦，有煤。這些東西，唐國也有，可不夠。江南有，正好補上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讓江南也生產水泥和鋼筋？”

“對。唐國出技術，江南出材料。水泥和鋼筋，不光修路能用，建房子、建橋、建水電站，都能用。市場大得很?！?/p>

李晨想了想?！斑€有呢？”

郭孝指著地圖上的月亮城?！斑€有汽油。汽車燒油，摩托車也燒油。汽油從哪兒來？從月亮城來。月亮城的煉油廠，是唐國的?？扇f一打仗，月亮城被切斷，汽油就斷了。不能只靠一個地方?！?/p>

“你的意思是，多找?guī)讉€地方煉油？”

郭孝點頭?！皩Α＝弦部梢越捰蛷S。江南靠海，可以從海上運原油。原油從哪兒來？從南洋來。南洋那邊有油田，唐國已經占了幾個小島。可產量不夠。得找更大的油田?！?/p>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。走到窗前，看著院子里的雨。雨小了，細細密密的，打在槐樹葉上，沙沙響。

“奉孝，說起汽油，我想起了一個地方。很遠。過了南洋，往西走，有一個地方，叫波斯。那里有取之不盡的石油?！?/p>

郭孝走過來?！安ㄋ?？臣沒聽過?！?/p>

李晨轉過身?！澳銢]聽過，我聽過。在一個很遠的地方。那個地方，石油多到從地里冒出來。不用挖，用桶接就行。如果能在那里建一個煉油廠，唐國的汽油就永遠用不完了?！?/p>

“王爺，那地方，能去嗎？”

“能?？尚枰蟠?。潛龍二號正在泉州造，鐵殼子，蒸汽機。等造好了，我親自去看看。”

“王爺要去？”

“去。不去，光聽人說，心里沒底。去了，親眼看看，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
郭孝點頭。“那臣陪王爺去。”

李晨搖頭?！澳懔粼跐擙?。家里的事，離不開你?！?/p>

兩人站了一會兒。雨停了，太陽從云層里鉆出來，照在院子里，亮晶晶的?；睒涞娜~子被雨洗過，綠得發(fā)亮。

“奉孝，你說，江南跟唐國合作，長遠來看，會怎么樣？”

“會變成一家人。唐國的技術，加上江南的材料、人力、市場，綁在一起，分不開。分不開，就是一體。一體了，就不用分?！?/p>

“你說得對。一體了，就不用分?！?/p>

兩人走回桌前，坐下。郭孝又喝了口茶。

“王爺，還有一件事。秦羅敷問起長治，說他年紀不大，可懂事。想讓長治在黨項多待些日子，跟著赫連鐵樹學學練兵?！?/p>

李晨看著李長治?！伴L治，你想去嗎？”

李長治站起來?！暗?，徒弟想去?？赏降芨肓粼跐擙堊x書。郭師父說，讀書是根本。根扎不深，長不高?！?/p>

李晨笑了?！澳愕故怯浀们宄??！?/p>

李長治低下頭?！皫煾刚f的話，徒弟不敢忘。”

郭孝在旁邊笑了。“這孩子，比臣當年強。”

李晨擺擺手?！皠e夸他?？涠嗔?，翹尾巴。”

郭孝收起笑容。“王爺，還有一件要緊的事。臣這次去黨項，聽說李元昊最近在招兵買馬。不光是黨項人，還有草原上的人。完顏烈派了幾百個騎兵過去，幫李元昊守地盤?！?/p>

“完顏烈動作這么快？”

“快。臣估計，最遲秋天，李元昊就會動手。不是打五王子，就是打唐國。不管打誰，都是一場硬仗。”

李晨站起來，在屋里走了幾步?！澳ν熊囇b備了多少？”

郭孝想了想。“墨師傅說，已經裝備了五十輛。士兵在練，騎得還不熟練。”

“五十輛。不夠。”

“不夠也得打。不打，等李元昊準備好了，更難打?！?/p>

李晨停下來?！澳阏f得對。不打，更難打。這件事，我來安排。你先歇幾天。路上辛苦了?！?/p>

郭孝站起來?！俺疾焕?。臣明天就去試驗場，看看摩托車訓練的情況。”

李晨拍拍他的肩膀?！安患?。先歇一天?！?/p>

郭孝抱拳，退了出去。李長治還站在那兒，看著父親。

“長治，你也去歇著。晚上來吃飯?！?/p>

李長治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
李晨一個人站在書房里，看著墻上的地圖。波斯，在很遠的地方。

過了南洋，過了印度，過了無數(shù)個島，無數(shù)座山?？稍龠h也得去。

不去，汽油從哪兒來？沒有汽油，汽車跑不動，摩托車跑不動。跑不動，怎么打仗？

窗外，陽光照進來，照在地圖上。那條通往波斯的路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蛇。

“潛龍二號，快點造好。造好了，我親自去看看?！?/p>

風吹過來，窗戶紙啪啪響，像是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