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素上路了。

天還沒亮，江南公府門口就忙開了。

幾個下人往馬車上搬東西，被褥、衣裳、茶葉、點(diǎn)心，裝了滿滿一車。

楊素站在臺階上，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衫，腰里系著玉帶，頭上戴著方巾。荀貞送到門口，手里拿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折扇。

“公爺，路上小心。到了晉陽，先歇一天，再去潛龍。別急?！?/p>

楊素接過韁繩，翻身上馬?！安患薄Ｂ?。”

荀貞從袖子里掏出一封信，遞過去?！斑@是臣寫給唐王的信。公爺?shù)搅?，親手交給他?！?/p>

楊素把信揣進(jìn)懷里，打馬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荀貞還站在門口，折扇搖著，身影在晨霧里越來越淡。

走了四五天，到了晉陽。

晉陽城比江南的任何一座城都熱鬧。

街上馬車牛車擠得走不動道，兩邊的鋪?zhàn)右患野ひ患?，招牌掛得密密麻麻。楊素騎在馬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，心里忽然有點(diǎn)恍惚。這還是當(dāng)年那個夾在幾個勢力中間、誰都不想要的晉陽嗎？

一個親兵湊過來?！肮珷敚日铱蜅Ｗ∠?？”

楊素點(diǎn)頭?！罢覀€清凈點(diǎn)的?！?/p>

親兵去打聽了。

楊素騎著馬慢慢往前走，眼睛四處看。路邊一個鋪?zhàn)娱T口排著長隊(duì)，都是買什么東西的。

抬頭一看，招牌上寫著“潛龍香皂”。又走了一段，又一個鋪?zhàn)优胖L隊(duì)，招牌上寫著“杏花翠酒”。再走一段，又一個鋪?zhàn)优胖L隊(duì)，招牌上寫著“潛龍商行”。

楊素嘆了口氣。江南也有這些鋪?zhàn)樱蓻]有這么長的隊(duì)。

親兵回來了?！肮珷?，前面有一家客棧，干凈。住嗎？”

“住?！?/p>

客棧在一條巷子里，不臨街，安靜。

楊素住了下來，洗了把臉，換了身衣裳，帶著兩個親兵出了門。

城東的汽車城，是楊素這次來晉陽最想看的地方。

早就聽說了，一直沒機(jī)會親眼看看。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了那片工地。

圍墻已經(jīng)砌好了，里面矗著好幾棟大房子，有的蓋了頂，有的還在搭架子。門口立著一塊石碑，上面刻著三個大字——“汽車城”。

楊素站在石碑前，看了一會兒。字是李晨寫的，筆畫有力，像刀刻的。

門口站著兩個兵丁，看見楊素，攔住了。“什么人？”

楊素的親兵遞上名帖?！敖蠗罟?，前來參觀?！?/p>

兵丁看了看名帖，跑進(jìn)去通報(bào)。不一會兒，蘇文出來了。穿著一身灰布衣裳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臉上曬得黑紅。

“楊公，您怎么來了？”

楊素拱拱手?！疤K先生，久仰。唐王在潛龍，我先來晉陽看看。不打擾吧？”

蘇文笑了?！安淮驍_。楊公請?！?/p>

楊素跟著蘇文走進(jìn)汽車城。腳下是一條水泥路，又寬又平。路兩邊是廠房，青磚黑瓦，窗戶很大，透進(jìn)去的光線亮堂。

工人們進(jìn)進(jìn)出出，有的搬材料，有的抬機(jī)器，有的在腳手架上干活。錘聲、鋸聲、吆喝聲混在一起，嗡嗡嗡的。

蘇文邊走邊介紹?！斑@是沖壓車間，下個月設(shè)備就能裝好。汽車的外殼、車架，都在這里沖壓成型。”

楊素看著那間廠房，大得嚇人。江南最大的布莊，也沒這么大。

“這是總裝車間。發(fā)動機(jī)、底盤、車身，在這里合在一起。合好了，就是一輛完整的車?！?/p>

“這是倉庫。材料進(jìn)來，成品出去，都經(jīng)過這里。”

“這是宿舍樓。工人住的地方。一人一間，有床有桌有柜子?！?/p>

“這是學(xué)堂。工人的孩子在這里讀書。”

“這是醫(yī)館。工人生病了，在這里看病。不要錢?！?/p>

楊素越聽越心驚。一座工廠，搞得像個城。什么都想到了，什么都備齊了。唐王這個人，做事真細(xì)。

走進(jìn)總裝車間，里面已經(jīng)擺了幾臺機(jī)器。楊素不認(rèn)識那些機(jī)器，可看得出，都是好東西。

鐵架子，銅零件，油漆刷得锃亮。幾個工人正在調(diào)試一臺機(jī)器，戴著帽子，穿著工作服，手腳麻利。

蘇文指著那臺機(jī)器?！斑@是總裝線。發(fā)動機(jī)從潛龍運(yùn)過來，底盤從這里上，車身從這里上。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走到最后，就是一輛完整的車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能造了嗎？”

蘇文搖頭?！斑€不行。設(shè)備沒到齊，工人沒培訓(xùn)完。再過兩個月，就能試產(chǎn)了。”

楊素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走到一臺機(jī)器前，伸手摸了摸。鐵的，涼的，光滑。

“蘇先生，這些機(jī)器，都是潛龍?jiān)斓?？?/p>

蘇文點(diǎn)頭。

出了總裝車間，蘇文領(lǐng)著楊素去了倉庫。倉庫很大，里面堆滿了東西。木頭、鐵料、銅料、橡膠、油漆、玻璃，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。

幾個管倉庫的拿著賬本，在清點(diǎn)數(shù)目。

“蘇先生，這些東西，都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
蘇文說?！澳绢^從江南來，鐵料從潛龍來，銅料從大理來，橡膠從南洋來，油漆從晉陽本地來，玻璃從泉州來。四面八方，都往這兒送?！?/p>

楊素嘆了口氣?！疤仆醢褦傋愉伒谜娲??！?/p>

蘇文笑了?！安淮蟛恍小傋有×?，撐不起這個局面?！?/p>

兩人走出倉庫，站在空地上。太陽很高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遠(yuǎn)處的廠房在陽光里閃著光，像一座座宮殿。

“蘇先生，你說，這汽車城建起來了，一年能造多少輛車？”

“設(shè)計(jì)產(chǎn)能是一年三千輛。剛開始達(dá)不到，先造一千輛。慢慢提，提到三千。”

“三千輛。賣得出去嗎？”

“賣得出去。唐國自己就要用一批，軍隊(duì)要用一批，商行要用一批。剩下的，賣到各地。不愁賣?！?/p>

楊素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不愁賣。這三個字，聽著簡單，做起來難。

江南的絲綢、茶葉，年年愁賣。

唐國的汽車，不愁賣。

參觀完了，蘇文請楊素在汽車城的食堂里吃了頓飯。食堂很大，能坐幾百人。飯菜簡單，可實(shí)惠。紅燒肉、炒青菜、燉豆腐、雞蛋湯。楊素吃了幾口，放下筷子。

“蘇先生，這食堂，是給工人吃的？”

蘇文點(diǎn)頭?！皩?。工人一天三頓飯，都在這里吃。不要錢?！?/p>

楊素愣了一下?！安灰X？”

“不要錢。唐王說了，工人干活累，得吃飽吃好。吃好了，才有力氣干活。干好了，才能造出好車。”

楊素不說話了。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飯吃完。

吃完飯，蘇文送楊素出汽車城。走到門口，楊素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些廠房在陽光里沉默著，像一群蹲著的巨獸。

“蘇先生，你說，唐王當(dāng)初為什么要選晉陽建汽車城？”

“因?yàn)闀x陽地方大，路也通。從晉陽到潛龍，汽車兩個多時辰就到。到京城、到泉州、到鎮(zhèn)北，都方便。材料運(yùn)進(jìn)來方便，造好的車運(yùn)出去也方便?！?/p>

“唐王想得遠(yuǎn)。”

“想不遠(yuǎn)，走不遠(yuǎn)。”

楊素上了馬車，走了。馬車走得很慢，車輪碾在水泥路上，咕嚕咕嚕響。

楊素靠在車廂上，閉著眼睛，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那些廠房、那些機(jī)器、那些工人。晉陽汽車城，比他想象的大十倍。不，大一百倍。江南最好的作坊，跟它比，像小孩的玩具。

回到客棧，天快黑了。

楊素坐在桌前，拿出荀貞寫的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信上寫的是江南跟唐國深度合作的幾條建議。建廠、通商、辦學(xué)、造船。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
把信折好，揣進(jìn)懷里。明天去潛龍。

第二天一早，楊素出了晉陽城，往潛龍方向走。路是水泥路，又寬又平。馬車走上去，不顛。路兩邊是農(nóng)田，麥子綠油油的，一眼望不到邊。田里有農(nóng)人在干活，彎著腰，慢悠悠的。

走了兩個時辰，到了一個岔路口。路邊立著一塊石碑，上面刻著“潛龍界”三個字。

楊素下了馬車，站在石碑前，看著那幾個字。筆畫有力，像刀刻的。跟汽車城門口那塊碑，同一個人寫的。

“公爺，上車吧。還有半天路?！?/p>

楊素上了馬車，繼續(xù)走。腦子里忽然想起了侄女楊素素。

嫁到潛龍快七年了，一直沒有生育。

那些陪嫁過去的通房丫鬟，倒有幾個生了孩子的。這事兒，楊素一直擱在心里，不好問，也不好說。素素那孩子，從小要強(qiáng)。表面上不在乎，心里肯定苦。

嘆了口氣。女人沒孩子，在夫家抬不起頭。雖然唐王不是那種人，可唐王府那么多人，那么多孩子，素素一個人沒孩子，心里能好受？

到了潛龍，已經(jīng)是下午了。

潛龍城比晉陽小，可更熱鬧。街上的人更多，馬車更多，鋪?zhàn)痈唷?/p>

楊素坐在馬車?yán)铮崎_車簾往外看。路邊一個鋪?zhàn)娱T口掛著招牌——“潛龍電報(bào)局”。另一個鋪?zhàn)訏熘皾擙堝X莊”。另一個鋪?zhàn)訏熘皾擙埳绦小?。到處都是“潛龍”兩個字。

馬車在齊家院門口停下。楊素下了車，整理了一下衣裳。門口站著兩個侍衛(wèi)，進(jìn)去通報(bào)。

不一會兒，李晨出來了。穿著一件灰布衣裳，沒穿官服，看著像個普通人。

“楊公，遠(yuǎn)道而來，辛苦了?！?/p>

楊素拱手?！疤仆蹩蜌饬恕！?/p>

李晨拉著楊素的胳膊，往里面走。“走，進(jìn)去說話。素素知道你來了，高興得很?！?/p>

楊素跟著李晨進(jìn)了齊家院。院子不大，可收拾得利落。幾棵槐樹，葉子綠得發(fā)亮。廊下掛著幾個鳥籠，畫眉在叫，聲音脆生生的。

楊素素站在正廳門口，穿著一件淡藍(lán)色的褙子，頭發(fā)盤著，插了一根銀簪子?？匆姉钏?，眼眶紅了。

“叔父?！?/p>

楊素走過去，看著侄女。又是幾年不見，人瘦了，可精神還好?！八厮兀闶萘?。”

楊素素低下頭。“叔父也瘦了。”

兩人進(jìn)了正廳，坐下。丫鬟端上茶來。李晨坐在主位上，楊素坐在客座上，楊素素坐在旁邊。

“楊公，這次來，有事？”

楊素從懷里掏出荀貞的信，遞過去?！疤仆跸瓤纯催@個?！?/p>

李晨接過信，拆開，看了起來。看完了，放下信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“楊公想讓我去江南建廠？”

“對。唐國出技術(shù)，江南出地、出人、出材料。賺了錢，江南分一半。”

“建什么廠？”

“汽車配件廠。唐國造汽車，需要很多配件。江南可以造一部分，運(yùn)到晉陽來組裝。”

“楊公，你這個主意，是誰想的？”

“荀貞?！?/p>

“荀貞這個人，腦子好使。這個主意，對唐國好，對江南也好。我答應(yīng)了。”

“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答應(yīng)了。不過有一條，廠要建，可工人得先來潛龍培訓(xùn)。培訓(xùn)好了，再回去上崗。不能瞎干?！?/p>

楊素點(diǎn)頭。“那是自然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。“楊公，你難得來一次，多住幾天。讓素素帶你到處看看?？赐炅?，再談細(xì)節(jié)?！?/p>

楊素也站起來?！昂?。多謝唐王?！?/p>

晚上，李晨設(shè)宴款待楊素。菜不多，可精致。清蒸鱸魚、紅燒蹄髈、炒時蔬、雞湯。還有一壺潛龍自釀的白酒。楊素喝了幾杯，臉紅了。

“唐王，臣有個問題，不知當(dāng)問不當(dāng)問?！?/p>

李晨放下酒杯?！皸罟堈f?！?/p>

楊素看了一眼楊素素，猶豫了一下?！八厮丶捱^來快七年了，一直沒有孩子。我心里掛念?！?/p>

席間安靜了。楊素素低下頭，不說話。

李晨看了看楊素素，又看了看楊素。“楊公，孩子的事，看緣分。素素沒孩子，可她在北大學(xué)堂教書，教出了很多學(xué)生。那些學(xué)生，比她親生的還親。她不孤單?！?/p>

楊素素抬起頭。“叔父，臣妾不怨。臣妾有學(xué)生，有王爺，有各位姐妹。日子過得挺好?！?/p>

楊素看著侄女，心里一酸?！昂镁秃谩Ｊ甯阜判牧??！?/p>

李晨端起酒杯?！皸罟?，來，喝酒?！?/p>

楊素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