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朝會，太極殿中燭火初明。殿中侍御史宣讀完日常奏報之后，韓洪便率先出列。

他手捧一卷竹簡，身后跟著鐘峻、應(yīng)璩、李氏、鄭氏等數(shù)十名士族官員，齊刷刷站滿了殿中甬道的右側(cè)。

韓洪展開竹簡，上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——洛陽城中幾乎所有中原世家出身的官員都在上面署了名，整整數(shù)十人，占了朝堂中文官系統(tǒng)的近一半。

“陛下，臣等聯(lián)名上書，懇請暫緩廢除九品中正制！”韓洪的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，“九品中正制自魏文帝創(chuàng)立以來，行之數(shù)十年，選賢舉能，安定士心，功不可沒。

今日驟廢舊制、另立新法，必致朝野動蕩、士心潰散！新法雖立意高遠，然天下初定，百廢待興，此時大動選官之法，恐非其時！”

他話音剛落，蔣琬便大步出列，轉(zhuǎn)身面向士族官員，目光如刀。

“韓公所謂‘行之有效’，行的是什么效？行的是世家世襲官位之效，寒門永無出頭之日之效！上品無寒門、下品無勢族，這就是韓公口中的‘行之有效’嗎？”

韓洪臉色微變，正要反駁，鐘峻已搶先出列。

“蔣尚書此言過激。九品中正制并非十全十美，然此法乃歷代先帝沿用之成法。丞相欲以一己之意擅改成法——臣恐天下士人聞之心寒。士為四民之首，士心不安，則天下不安?！?/p>

這番話說得極為刁毒，不碰新法對錯，只將矛頭指向“擅改”，暗示諸葛亮攬權(quán)欺主。

費祎冷笑一聲，大步出列：“鐘公此言差矣。九品中正制乃曹魏篡漢之后所立，本就不是大漢祖制。請問是哪一代大漢先帝用過此制？高祖用過？光武用過？還是昭烈皇帝用過？既然不是漢制，何來‘擅改祖制’一說？魏法漢廢，天經(jīng)地義！”

鐘峻被這番連珠炮般的質(zhì)問堵得面色漲紅，一時答不上來。

應(yīng)璩見狀連忙出列接話，措辭委婉但內(nèi)容同樣尖銳：“費尚書所言雖有理，然天下初定，中原士人本已人心惶惶。此時驟廢舊制，恐令天下以為朝廷不重文教。何不先在一州試行，再逐步推廣？”

“正因為天下初定，才更要雷厲風行！”蔣琬再次出列，聲音鏗鏘，“拖延觀望，只會讓舊弊繼續(xù)滋長！曹魏之所以敗亡，九品中正制正是禍根之一——世家壟斷官位，有才者無路可進，有能者無官可為。丞相今日廢除此制，是撥亂反正，不是擅改祖制！”

李氏家主從隊列中走出，語氣陰冷：“蔣尚書，寒門士子驟然提拔，有無經(jīng)驗？驟然將一州一縣政事交予毫無經(jīng)驗之人，難道不是拿百姓生計當兒戲？”

費祎不等他說完便頂了回去：“臣只認一個理——什么人能辦事，什么人就該當官。臣見過寒門縣令親自下田教百姓種新稻，一縣之糧三年翻番。臣也見過世家郡守連糧草賬冊都看不懂，只會推給下屬。請問李公——哪一種官才是大漢需要的官？丞相提出的新法，不問門第、只問才能，這難道不是天下至公至正之理？”

鄭氏家主站了出來，聲音顫抖：“世家子弟自幼飽讀詩書，熟知政事。寒門子弟大多粗鄙不文，驟升高位必致吏治大亂！”

董允應(yīng)聲出列，面色沉穩(wěn)：“鄭公此言，不過是門第之見。臣在成都主管宮省多年，凡從底層憑本事上來的官吏，做事雷厲風行，不敢懈怠——他們知道自己沒有門第可依，只有靠政績站穩(wěn)腳跟。而那些靠門第上來的，最擅長的不是做事，是鉆營。臣親眼所見，絕無虛言。”

又有幾名士族官員爭相出列，有人重提“祖宗成法不可輕廢”，有人又繞回“專權(quán)”的暗示，言辭越來越尖銳。蔣琬以理服人，逐條駁斥；費祎以實擊虛，用多年親歷事實回應(yīng)每一個質(zhì)疑寒門能力的論點。殿中的爭論持續(xù)了整整一個上午，兩派你來我往，針鋒相對。

劉禪端坐御座之上，從頭到尾聽完雙方所有陳述。他看向諸葛亮——相父站在隊列前方，從頭到尾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等最后一輪爭論聲漸漸平息，諸葛亮終于從隊列中緩步走出。

“陛下，臣有幾句話?！?/p>

殿中驟然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瘦削的身影上——蔣琬和費祎面帶期待，韓洪和鐘峻則在袖中攥緊了拳頭。這是丞相今天第一次開口。

“新制立意已定，廢九品、舉寒門是大漢必行之路，不容更改。但諸公所言也并非全無道理——新制推行過急，確有可能引發(fā)動蕩。既然諸公擔心新法在各地推行會出亂子，臣請先在洛陽周邊試行。

洛陽是舊都，也是新附之地，世家集中，寒門眾多，正是檢驗新制成敗的合適所在。試行一年，若寒門子弟憑真才實學脫穎而出，吏治清明，百姓稱道，便向各州郡推廣。若行之無效，臣自當向陛下請罪，再議他法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掃了一眼韓洪和鐘峻，語氣平淡卻不容辯駁：“但有一條——試行期間，洛陽周邊各郡的中正官一律裁撤，按新制考核選官。任何人不得以‘等待推廣’為由拖延阻撓。諸公若對新法有疑慮，一年之后用事實說話?！?/p>

這番話滴水不漏——給了士族一個臺階，但底線一步不退。韓洪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有敢再開口。鐘峻的手指在袖中攥得發(fā)白。

劉禪當即準奏，宣布洛陽及周邊三郡率先試行新制，以一年為期，觀成效再定推廣之策。

散朝之后，韓洪走出太極殿時，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他在殿門口與鐘峻交換了一個陰沉的眼神——朝堂上的仗還沒有打完，這件事還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