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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《劫富濟貧初試鋒 父子夜話定心錨》

4885 字 · 約 12 分鐘 · 紅樓南北朝之九牛二虎之力

十月十一。寅時末刻。棲霞山山寨。

天邊尚未透亮,寨中已有了動靜。沈英親自帶人備好了干糧、清水,又將那匹從山下買來的青驢喂飽了草料。幾位頭目聚在空場上,低聲議論著什么,見賈蓼出來,皆住了聲,齊齊望向他。

賈蓼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青布衣衫,腰間掛著那三尺鐵鏈,鐵鏈末端那團用粗布包裹的鐵石,隨著他走動輕輕晃動,卻無半點聲響。他走到場中,看了看天色,道:“時候到了?!?/p>

沈英上前一步,道:“賈壯士,一切小心。”

賈蓼點點頭,又看向霍峻、孟良幾人:“你們按先前說好的,各就各位。得手之后,不必等我,先回山?!?/p>

霍峻抱拳道:“賈壯士放心。”

賈蓼不再多言,轉身往寨門走去。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沈英。

“沈先生,”他道,“那劉大劉二,今日可曾用過飯?”

沈英一怔,旋即道:“用過了。在下已安排他們先歇著,待賈壯士凱旋,再讓他們來磕頭。”

賈蓼點點頭,轉身消失在寨門外。

沈英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良久,輕聲道:“這位賈壯士,心細得很。”

霍峻在一旁道:“心細是心細,可他那身本事,俺是親眼見過的。那李通,今日是撞上閻王爺了?!?/p>

卯時三刻。金陵城北,李府。

李通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些。他用過一碗燕窩粥,又讓丫鬟服侍著換了新做的石青刻絲灰鼠披風,里頭是醬色江綢棉袍,腰間系著碧玉帶,頭上戴著玄狐披帽,通身上下,端的是五品命官的體面。

他對著鏡子端詳一回,拈須笑道:“今兒是十五,菩薩跟前須得恭敬些。那香燭可備好了?”

身旁的長隨李福躬身道:“回老爺,都備好了。上等的檀香,二斤重的紅燭,還有前兒個從棲霞寺請回來的開光護身符,一并帶著?!?/p>

李通點點頭,又道:“夫人那邊呢?”

李福道:“夫人也預備齊了,只等老爺發(fā)話便上車?!?/p>

李通道:“那就走吧。早些去,早些回。今兒個府里還有幾位貴客要來,莫要耽擱?!?/p>

說著,便由李福扶著,往外院走去。

府門外,兩輛青帷馬車已備好。前頭一輛是李通坐的,后頭一輛坐的是他夫人并兩個丫鬟。二十名護衛(wèi)騎著馬,前呼后擁,好不威風。李通上了車,車夫一揚鞭,馬車轆轆往城門方向而去。

辰時正,李通的隊伍出了金陵城,沿著官道往棲霞山方向行去。

今日天氣晴好,官道上行人不少。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農(nóng)人,有趕著驢車走親戚的村婦,有背著包袱趕路的行腳商。護衛(wèi)們騎著馬,在前頭吆喝著開道,將那些百姓趕到路邊,罵罵咧咧。

李通坐在車中,閉目養(yǎng)神。他想著今兒個去棲霞寺,除了進香,還得找那知客僧說說話。上月他托寺里替他尋一塊好地,說要給亡母建座墳塋,也不知尋著了沒有。那知客僧是個識趣的,想必已辦妥了。

馬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,漸漸靠近棲霞山腳。官道兩旁,農(nóng)田漸少,樹林漸多。護衛(wèi)們打馬在前,嘴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。

“……這趟差事倒是輕省。每月十五跑一趟,到寺里吃頓素齋,領了賞錢便回?!?/p>

“可不是。咱們李老爺出手闊綽,每月這趟,頂?shù)蒙吓匀烁砂朐碌??!?/p>

“只是這路不好走,過了前頭那片林子,便是上山的路。那林子深得很,聽說早年鬧過土匪?”

“土匪?早沒了。前年官府剿過一回,殺的殺,逃的逃,剩下的早不知躲哪兒去了。放心,太平著呢?!?/p>

說話間,隊伍已到了那片林子跟前。

林子不大,卻深。官道從林中穿過,兩側樹木參天,遮得日頭都暗了幾分。護衛(wèi)們打馬進去,馬蹄踏在落葉上,沙沙作響。

李通在車中聽見外頭聲音變了,睜眼往外瞧了瞧,見是進了林子,便又閉了眼。

就在這時,林間忽然傳來一聲呼嘯。

那呼嘯聲不大,卻尖銳刺耳,驚得前頭的幾匹馬齊齊人立而起。幾個護衛(wèi)猝不及防,被掀下馬來,摔得七葷八素。

“什么人!”

護衛(wèi)頭目厲聲大喝,拔刀在手,四下張望。

林間寂靜無聲。

護衛(wèi)們驚疑不定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握著刀的手都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從林中緩緩走出。

那人身量極高,瘦得嶙峋,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衫,腰間掛著一根鐵鏈,鐵鏈末端拖著一團用粗布包裹的物事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卻都踏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,仿佛腳下不是鋪滿落葉的林間土路,而是自家院中的青石板。

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,照在他臉上。那張臉,狹長,顴骨突起,眼距稍寬,乍一看,竟有幾分山野黃虎的模樣。

護衛(wèi)頭目咽了口唾沫,喝道:“你、你是什么人?光天化日,敢攔官道?”

那人沒有答話。他只是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護衛(wèi)頭目一咬牙,揮手道:“給我上!”

七八個護衛(wèi)壯著膽子,催馬向前,舉刀便砍。

那人停住腳步。

他抬起右手,將那團拖在地上的物事輕輕一提。

那團物事便離了地,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迎著那七八柄鋼刀,輕飄飄地撞了上去。

“當——!”

一聲巨響,震得林中鳥雀驚飛。那七八柄鋼刀同時脫手,飛向四面八方,有的插入樹干,有的落在地上,有的竟飛出數(shù)丈之外,不見了蹤影。

那些握刀的護衛(wèi),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涌來,虎口崩裂,手臂酸麻,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,摔得七零八落。

剩下那些護衛(wèi),嚇得魂飛魄散,哪還敢再上?他們勒著馬,往后便退,有的竟直接從馬上滾下來,跪在地上連連叩頭。

“好漢饒命!好漢饒命!”

那人沒有理會他們。他提著那團物事,一步一步走向馬車。

李??s在車轅上,抖得像篩糠,見那人走近,牙關打顫,連滾帶爬地跳下車,往林子里逃去。

那人沒有追。他走到馬車跟前,伸手掀開車簾。

李通坐在車中,面如土色,手里攥著一串佛珠,嘴唇哆嗦著,不知在念什么。見那人探頭進來,他渾身一抖,佛珠脫手,滾落在地。

“你、你——”他的聲音發(fā)著顫,“你要什么?銀子?我有!我有!都給你!都給你!”

那人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李通被他看得心里發(fā)毛,顫聲道:“好漢饒命!好漢饒命!我、我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,好漢饒我一命,我、我愿將家財盡數(shù)奉上!”

那人終于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低啞,不疾不徐:“李參議,你搜刮的那些銀子,夠你一家老小吃幾輩子?”

李通一怔,臉色愈發(fā)白了。

那人繼續(xù)道:“你每月十五來棲霞寺進香,求菩薩保佑你官運亨通。菩薩若真有靈,早該收了你這條狗命?!?/p>

李通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布袋,扔在他面前。

“銀子,裝一半。留下一半,讓你去報官。”

李通愣住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那人看著他,道:“你若報官,官府查你那些銀子的來路,你便等著抄家問斬。你若不報官,今日之事,只當你自己倒霉。往后,少做些傷天害理的勾當,多積些陰德。否則——”

他頓了頓,提著那團物事,在車轅上輕輕一磕。

那車轅是上好的榆木,碗口粗細,被他這一磕,竟齊嶄嶄斷成兩截,上半截落在地上,砸出一個坑。

李通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
那人收回手,看著他,道:“下次,便不是車轅了?!?/p>

說罷,他轉身離去,消失在林中。

李通癱在車里,渾身冷汗,半晌動彈不得。

直到外頭傳來護衛(wèi)們小心翼翼的呼喚聲,他才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個布袋,又看了看斷成兩截的車轅,忽然間,一股熱流順著褲腿淌了下來。

巳時三刻。棲霞山山寨。

賈蓼回到寨中時,日頭正高。沈英帶著幾位頭目迎出寨門,見他身上衣衫齊整,肩上那團物事依舊,只是腰間多了個鼓鼓囊囊的布袋,便知事情成了。

“賈壯士!”沈英緊走幾步,抱拳道,“辛苦辛苦!快請里邊歇息?!?/p>

賈蓼點點頭,隨他進了寨子?;艟?、孟良等人跟在身后,眼中滿是敬畏之色。

到了沈英那間屋里,賈蓼將那布袋放在案上,道:“李通的一半家財,約莫五百兩。另有一包首飾,是他夫人的,也一并取來了?!?/p>

沈英打開布袋一看,果見白花花的銀子堆了半袋,另有金釵、玉鐲、珍珠項鏈等首飾若干,雖不算極珍貴,卻也值個二三百兩。他喜道:“有了這些銀子,寨中數(shù)月吃穿不愁了?!?/p>

賈蓼道:“取一半分與山下貧苦百姓。另一半,留作寨中公用?!?/p>

沈英應了,又道:“賈壯士,那李通可曾報官?”

賈蓼搖頭:“不知。但他若聰明,便不會報。”

沈英笑道:“賈壯士那番話,已將他嚇破了膽。他若報官,便是自尋死路。他若不報官,往后便知道害怕,再不敢那般搜刮民脂民膏了?!?/p>

賈蓼點點頭,又問道:“劉大劉二呢?”

沈英道:“在后頭歇著。賈壯士要見他們?”

賈蓼道:“讓他們來?!?/p>

不多時,劉大劉二被帶到屋中。兩人見了賈蓼,納頭便拜,口稱“大當家”。賈蓼讓他們起來,從布袋中取出二十兩銀子,放在他們面前。

“這是給你們的安家費?!彼溃巴蟊阍谡凶∠?,跟著沈先生學些本事。報仇的事,不急?!?/p>

劉大劉二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,眼眶都紅了。劉大哽咽道:“大當家,您救了俺們兄弟的命,還給俺們銀子,俺們……俺們這條命,往后就是大當家的了!”

賈蓼搖搖頭:“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的。好好活著,比什么都強?!?/p>

劉大劉二千恩萬謝,捧著銀子退了出去。

沈英看著他們的背影,嘆道:“賈壯士,您這份心,便是活菩薩也比不上?!?/p>

賈蓼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十月二十。金陵城,寧國府。

后街那間小院里,賈敦正靠在床頭,與來訪的劉供奉說話。

劉供奉姓劉,名永年,年近七旬,原是太醫(yī)院的老人,因年老致仕,在金陵城里開了間藥鋪,專給達官貴人看病。他此番南下,是受了林如海之托,來給賈敦診治。

“敦老爺這病,”劉永年診完脈,拈須沉吟道,“是多年積勞,傷了肺氣,又兼憂思過度,郁結于心。若論根治,難。但若好生調(diào)養(yǎng),再活個三年五載,卻是不難?!?/p>

賈敦聽了,臉上露出欣慰之色:“劉老神醫(yī)這話,比什么靈丹妙藥都管用?!?/p>

劉永年擺擺手,道:“敦老爺不必謝我。要謝,便謝林鹽政。他托人帶信來,說無論如何要救敦老爺一命。老夫與林鹽政有些舊交,這才親自走這一趟?!?/p>

賈敦嘆道:“如海兄……唉,當年一別,不想他竟如此記掛?!?/p>

劉永年道:“林鹽政是個重情義的人。他既托了老夫,老夫自當盡力。敦老爺只管安心養(yǎng)病,藥方老夫已開好,待會兒讓人去我鋪子里抓便是。診金藥費,林鹽政已付過了,敦老爺不必操心。”

賈敦連聲道謝。劉永年又囑咐了幾句飲食起居的忌諱,便起身告辭。賈敦要下床送,劉永年忙止住他,道:“敦老爺不必多禮。好生養(yǎng)著,老夫過幾日再來復診?!?/p>

說罷,便由賈蓼送出院子。

到了巷口,劉永年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賈蓼一眼。

“你就是蓼哥兒?”他問道。

賈蓼點頭:“正是。”

劉永年打量著他,目光在那張形似黃虎的臉上停了停,又在他肩上那團用粗布包裹的物事上停了停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
“林鹽政信里說,你是個有本事的?!彼溃袄戏蚪袢找灰?,果然不虛?!?/p>

賈蓼沒有說話。

劉永年又道:“你父親這病,說難治也難治,說好治也好治。難治的是,他這些年郁結于心,憂思成疾,非藥石可醫(yī)。好治的是,他如今見了你,心里那塊石頭,算是落了地。往后心情舒暢,病自然就好得快些?!?/p>

賈蓼聽了,向劉永年深揖一禮:“多謝劉老神醫(yī)指點?!?/p>

劉永年擺擺手,笑道:“老夫不過是多活幾年,見得多了,隨口一說。你是個有主意的,老夫也不必多囑咐。只一句——你父親年紀大了,能多陪一日,便是一日。”

說罷,他轉身離去,消失在巷口。

賈蓼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良久,方轉身回院。

屋內(nèi),賈敦靠在床頭,正望著窗外那棵落盡葉子的棗樹出神。見賈蓼進來,他收回目光,輕聲道:“劉供奉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賈蓼在床邊坐下,“他說父親這病,若能心情舒暢,便好得快些。”

賈敦點點頭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蓼兒,你這幾日,天天早出晚歸,可有事瞞著為父?”

賈蓼抬眼看他,沒有立刻答話。

賈敦看著他,目光里有些復雜的東西:“你背著的那團東西,為父雖未細看,卻也猜得出是什么。那日你回來時,身上有股子血腥氣,雖極淡,卻瞞不過為父的鼻子?!?/p>

賈蓼垂下眼,沉默了一會兒,方道:“父親說得是。兒子這幾日,確實做了些事?!?/p>

賈敦沒有問是什么事。他只是看著兒子,良久,輕聲道:“你自己拿得穩(wěn)便好。為父老了,幫不上你什么,只一句話——無論做什么,莫要忘了自己是誰?!?/p>

賈蓼點頭:“兒子記下了?!?/p>

賈敦又道:“劉供奉說,為父這病,再活個三年五載不難。三年五載,夠你做很多事了?!?/p>

賈蓼聽著,沒有說話。

賈敦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疲憊,也有釋然:“蓼兒,你心里那個章程,為父大約能猜到一二。你只管去做。為父能活著看到你長大成人,看到你有了自己的主意,便心滿意足了?!?/p>

賈蓼跪在床前,鄭重叩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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