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的御書房，炭盆燒得正旺，把空氣烘得暖融融的。蕭硯趴在龍書案上，眼皮像掛了鉛塊，不住地往下耷拉——謝云已經(jīng)講了半個時辰的“奏折暗語”，從“鹽引短缺”講到“漕運延誤”，每個詞都像催眠咒，聽得他頭暈?zāi)X脹。

“……所以‘堤岸加固，需增派河工’，翻譯過來就是‘裴黨又在河堤上偷工減料，得派自己人盯著’?！敝x云的聲音平穩(wěn)得像攤死水，手里還拿著根細木桿，在奏折上劃來劃去，“殿下聽懂了嗎？”

蕭硯迷迷糊糊地點頭，嘴里嘟囔著：“懂了懂了……不就是說他們又在搞貓膩嘛……”話音未落，腦袋“咚”地磕在奏折上，發(fā)出悶響，引得旁邊的李德全差點笑出聲。

謝云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從筆洗里撈起支蘸了清水的毛筆，輕輕往蕭硯臉上一戳。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，蕭硯猛地驚醒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，噌地坐起來：“誰？！是不是趙德發(fā)打過來了？”

“比趙德發(fā)更可怕?！敝x云把毛筆放回筆洗，慢悠悠地說，“殿下再睡，江南災(zāi)民的粥可就涼了?！?/p>

蕭硯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，抓過旁邊的帕子擦臉，看見謝云正拿著他剛才畫的“杰作”——張歪歪扭扭的漫畫，上面畫著只叼著毛筆的狐貍，狐貍的額頭上還點了顆痣，活脫脫是謝云的翻版。

“你畫這個干什么？”謝云挑眉，拿起漫畫對著光看，“臣在殿下眼里，就是這副模樣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蕭硯梗著脖子，搶過漫畫塞進袖袋，“整天神神叨叨的，說什么都藏著半截話，不是狐貍是什么？”

李德全在旁邊端著茶盞，偷看了眼漫畫，沒忍住“噗嗤”笑出聲，手一抖，茶盞“哐當(dāng)”掉在地上，碎成了八瓣。

“老奴該死！老奴該死！”李德全趕緊跪下，額頭直冒冷汗。

“起來吧，又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?！被实鄣穆曇魪钠溜L(fēng)后傳來，帶著點笑意，“朕倒想看看，謝統(tǒng)領(lǐng)在明硯眼里，是只什么樣的狐貍?！?/p>

蕭硯和謝云都愣了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皇帝不知什么時候來了，正站在屏風(fēng)后，手里還拿著本奏折。

“父皇！”蕭硯的臉更紅了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皇帝走出來，撿起地上的漫畫看了看，也笑了：“畫得挺像，尤其是這顆痣。謝云啊，看來你平時是把明硯逼得太緊了?！?/p>

謝云躬身行禮：“臣只是想讓世子盡快熟悉朝政，畢竟江南之行在即?！?/p>

“行了，接著講課吧。”皇帝把漫畫還給蕭硯，“不過明硯，謝云說的‘暗語’確實重要。這些奏折看著是官樣文章，其實字字都藏著刀，不小心就要被割傷?！?/p>

蕭硯捏著漫畫，心里有點不是滋味。他知道謝云是為他好，可那些彎彎繞繞的暗語，實在比鉆狗洞難多了。

“再看這本?！敝x云遞過本河道修繕折，“江南巡撫奏請修繕三處決堤，用的是‘新制青磚’，陛下覺得有問題嗎？”

蕭硯打起精神，仔細翻看。奏折上寫著“青磚型號：江南窯廠特制，硬度達標”，還附了工部的驗收文書，看起來天衣無縫。他想起在江南看到的潰堤，那些碎磚渣像豆腐渣一樣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

“型號?！笔挸幹钢敖细G廠特制”幾個字，“我在江南見過潰堤的磚，上面也刻著‘特制’，但一捏就碎。這會不會是……同一種磚？”

謝云的眼睛亮了亮：“殿下總算開竅了。裴黨慣用的伎倆，就是用劣質(zhì)材料冒充新制，驗收文書都是買通工部官員偽造的?！?/p>

皇帝拿起奏折，翻到最后一頁的批文落款，眼神沉了沉：“批文是‘準奏’，簽字的是工部侍郎周顯——裴文淵的門生?！?/p>

蕭硯的手指猛地攥緊，指甲差點嵌進紙里。又是裴黨！從鹽稅到河工，從賑災(zāi)糧到修繕材料，他們就像附骨之疽，哪里有油水，哪里就有他們的影子。

“我要做個標記?！笔挸幠闷鹬旃P，在“青磚型號”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叉，又在周顯的簽名上圈了圈，“這個周顯，還有江南窯廠，都得查！”

謝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：“看來‘狐貍’的課沒白講?！?/p>

“誰讓你是狐貍了？”蕭硯瞪了他一眼，卻沒再把漫畫藏起來，反而攤開在案上，“不過……這狐貍畫得挺威風(fēng)，就留著吧?！?/p>

皇帝看著兩個年輕人斗嘴，心里暖烘烘的。他拿起那本河道修繕折，在蕭硯畫的叉旁邊，用朱筆寫了個“查”字，力透紙背。

“這事兒，就交給你們了?！被实鄣穆曇魩е蝗葜靡傻膱远?，“江南的河堤，不能再塌了；江南的百姓，也不能再受苦了?！?/p>

蕭硯和謝云齊聲應(yīng)道：“臣（兒臣）遵旨！”

御書房的炭盆噼啪作響，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墻上晃動。蕭硯摸了摸袖袋里的漫畫，忽然覺得那些枯燥的奏折，好像也沒那么難了。至少，他能從字縫里看出那些藏著的齷齪，能為那些看不見的人，畫一個圈，打一個叉。

至于謝云這只“狐貍”……蕭硯偷偷瞥了眼正在整理奏折的謝云，心里嘀咕：就算是狐貍，也是只幫著他抓老鼠的狐貍。

李德全收拾著地上的碎瓷片，看著世子爺和謝統(tǒng)領(lǐng)難得和諧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看來這“批奏折小課堂”，效果還真不錯。

而那本被畫上叉的河道修繕折，靜靜躺在案上，像個無聲的警示——裴黨的爪牙，已經(jīng)伸到了最關(guān)鍵的地方，接下來的仗，只會更難打。但蕭硯不怕，他手里有朱筆，身邊有“狐貍”，還有那本畫著威風(fēng)狐貍的漫畫，好像就能生出無窮的力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