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5月23日

夏至一過，蟬聲就越發(fā)聒噪。清晨，天色才剛微亮，院子外的槐樹上已經(jīng)此起彼伏，仿佛要把整個村子都震醒。

我推門出來，迎面便是一股熱浪。昨日翻曬的麥子依舊鋪在院子里，經(jīng)過一天烈日的炙烤，表層已干得發(fā)脆。父親正蹲在一堆麥子邊，用手抓起一把麥穗，用力一搓，幾粒麥子便掉落在掌心。他吹了吹麥殼，嘗了嘗，點頭道：“差不多了，今天就可以揚場。”

母親在一旁接話：“那得趕緊。天氣熱，放久了容易生蟲。”

阿強端著一碗稀飯跑出來，嘴里還含著半個咸蛋，含糊不清地嚷嚷：“叔，我今天來試試打麥子，保證一打一個準！”

父親淡淡看他一眼：“打麥子不是鬧著玩的，力氣小了麥粒出不來，力氣大了還會打壞稈子。到時候，你就知道難了?！?/p>

阿強咧嘴笑著，絲毫不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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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，父親把牛牽到場子里，架起了石磙。牛兒緩緩走動，石磙在麥子上碾過，發(fā)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陽光炙烈，塵土飛揚，整個院子仿佛罩在一層金色的霧里。

我和阿強跟在牛后，把散開的麥稈用木叉撥攏，避免漏下空地。阿強一邊干，一邊大聲喊：“這牛比我還穩(wěn)當，走得比唱戲還好聽！”

父親皺了皺眉：“少打岔，盯緊腳下。”

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，落在麥稈上，很快就被蒸發(fā)。母親端來一盆清水，讓我們輪流洗臉。我舀起一瓢潑在頭上，清涼順著脖頸流下，渾身都輕快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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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，烈日最毒的時候，父親終于喊停。他把牛牽到樹蔭下喂水，又吩咐我和阿強拿木杈把碾過的麥子翻散，好讓麥粒與秸稈徹底分開。

母親則在樹蔭下擺開飯菜：一鍋大米飯，配上西紅柿炒雞蛋和一碟腌黃瓜。阿強吃得大汗淋漓，邊嚼邊笑：“嬸子，這飯比山珍還香?！?/p>

父親卻只是悶聲扒飯，吃得快而利落，像是心里只想著趕緊回到場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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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風起來了。父親抬頭望了望天，神情一松：“正好，揚場的時候來了。”

他揮手示意我去拿木锨，把碾好的麥子一锨锨拋向空中。風一吹，輕飄的麥殼便被吹到一邊，沉甸甸的麥粒則直直落下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那一聲聲，仿佛敲在心上，讓人心生安穩(wěn)。

阿強學(xué)著我的樣子拋起麥子，卻總是揚得歪歪斜斜，麥殼和麥粒落得滿頭都是。他撓撓頭，自嘲道：“這活兒還真不是一锨子能成的。”

父親看了他一眼，難得露出一絲笑意：“多練，慢慢就會了?！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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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，院子里堆起了一小堆新麥，粒粒飽滿，金黃耀眼。母親用簸箕端了一些進屋，笑著說：“等會兒我炒一鍋新麥仁，你們嘗嘗鮮?！?/p>

阿強兩眼放光：“這才叫過癮！新收的麥子，第一口一定是最香的?！?/p>

父親點點頭，長出一口氣，仿佛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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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，院子里依舊彌漫著麥香。母親果然炒了一鍋新麥仁，香氣濃郁，嚼在嘴里帶著淡淡的甜。我們圍著煤油燈而坐，父親少見地喝了半碗小酒，臉上浮現(xiàn)出淡淡的笑意。

我在日記里寫下：

“第六十四天。烈日下?lián)P場，牛步沉穩(wěn)，汗水如雨。風起時，麥粒紛紛落下，那一聲聲輕響，像是歲月的回音。父親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厚重，母親的笑容是夜里最柔和的燈火。阿強笨手笨腳，卻也在其中學(xué)會了堅持。蟬聲不絕，夏日正盛，而我們的收成，也終于落了地。”

寫到這里，我抬頭望向院外。夜空澄澈，蟬聲與星光交織，仿佛在告訴我：這一切的辛勞，終究都會化作心里的豐盈與踏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