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3月30日

一大早醒來時，心口像被什么頂著，翻來覆去難受。窗外傳來雞鳴，天色還未完全放亮，空氣里卻帶著一絲濕潤的涼意。昨夜的風(fēng)吹得瓦片沙沙作響，像是在提醒我今天注定不同尋常。我從床上爬起來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，盯著漸漸泛白的天空，心里反復(fù)盤算著：真的要去嗎？

母親在灶屋里忙碌，鍋里噼啪的聲音夾雜著柴火的氣味。我走出去，她抬頭看我一眼，說：“今天醒得挺早，臉色還行。要跟你爹去地里嗎？”我搖搖頭，含糊道：“不去了，今天……我想去鎮(zhèn)上?！?/p>

母親愣了一下，沒多問，只是叮囑：“那就早點去早點回，天要熱起來了，別在外頭久待?！?/p>

我點點頭，心口卻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
吃過飯，我背著一個小布包，沿著熟悉的小路往鎮(zhèn)上走。田埂兩旁的草被露水打濕，陽光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，像一層碎銀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泥土與青草的味道，沁人心脾?？晌倚睦飬s一片沉重，腳步也顯得格外遲緩。

走到半路，阿強(qiáng)從地頭探出身來，手里還拿著鋤頭：“喲，你要去哪兒？”

我愣了愣，支吾道：“去……去鎮(zhèn)上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”

他挑了挑眉，似笑非笑：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？你這模樣，八成是想去郵局吧？”

我臉一熱，卻沒有否認(rèn)。阿強(qiáng)咧嘴笑了笑，把鋤頭往肩上一扛：“那我就不跟著你添亂了。不過兄弟，別太急，該來的躲不了，不該來的你跑也追不上?！?/p>

我沖他點點頭，沒再多說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鎮(zhèn)上的街道比往常更熱鬧，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，賣水果的、賣布料的、修鞋的，混雜成一片。我穿過人群，心跳卻越來越快。郵局的綠門板在陽光下分外顯眼，像是一塊巨大的招牌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就能看見。我停下腳步，隔著幾十米望著那扇門，腳卻像灌了鉛，邁不動。

門口有人進(jìn)進(jìn)出出，大多是來寄包裹或取信的。有人提著一捆報紙，有人抱著小盒子，偶爾有人拿著一封信。我的眼神死死盯著他們的手，心里像有無數(shù)只鼓槌在敲打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終于慢慢挪過去。走到門口時，我腳步停住，手心冒汗。門內(nèi)傳來腳步聲、說話聲、紙張翻動聲，每一絲動靜都像放大了十倍。我伸出手，卻遲遲沒推開門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熟人從里面走出來，是鎮(zhèn)上的李叔。他懷里抱著一疊報紙，見了我愣了一下：“哎，磊子，你怎么在這兒？來寄東西？”

我勉強(qiáng)笑了笑：“沒……就是路過?！?/p>

李叔點點頭，也沒多問，徑直走開。我站在原地，心跳得快要沖破胸膛。推門進(jìn)去的沖動一波一波涌來，可另一股力量卻死死壓著我，讓我動彈不得。

我退后兩步，靠在墻邊，眼睛仍然盯著那扇門，仿佛只要離開視線，心里的牽掛就會徹底斷掉?？晌抑雷约鹤霾坏?。

我在門口站了很久，直到腳都有些發(fā)麻，才勉強(qiáng)挪動。沒有進(jìn)去，也沒開口打聽。只是遠(yuǎn)遠(yuǎn)望著，就已經(jīng)把我的心耗盡。我走到街角的茶攤，點了一碗清茶，坐下。茶香氤氳，可我喝在嘴里卻沒有味道。攤主閑聊問：“小伙子，怎么一個人坐這兒，臉色這么沉？”

我笑笑：“沒事，就是出來透口氣?！?/p>

茶攤在郵局對面，我借著這個位置，假裝漫不經(jīng)心地喝茶，實際上眼神不斷飄向那扇綠門。每一次有人出來，我的心就跟著提一下，又隨著他們走遠(yuǎn)而落下。

午后，陽光越來越烈，街上的人漸漸稀少。我還是沒進(jìn)去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。終于，我端起碗里剩下的半碗茶，一飲而盡，起身離開。

走在回去的路上，我心里不斷盤旋一個聲音：為什么我連門都不敢邁進(jìn)去？那扇門里不過就是幾個柜臺、幾個人，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會發(fā)生。可偏偏，它像一道天塹，把我隔在外面，讓我遲疑到無法邁出一步。

回到家，父母都在院子里。父親見我一身疲憊的樣子，皺眉問：“你去哪兒了？”

我低聲說：“去鎮(zhèn)上走了走。”

母親抬眼看了我一眼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嘆氣：“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。”

我點點頭，沒再多說。

夜里，我翻開筆記本，寫下：

“第十一天，我走到那扇門前，卻沒能進(jìn)去。它看似普通，卻比任何山都難翻越。我像是被困在風(fēng)聲里的影子，明明渴望靠近，卻只能在外頭徘徊?！?/p>

寫完，我手微微發(fā)抖。心里有一股說不清的惶恐和懊悔，像潮水一樣涌來。我知道自己沒能做到心里的決定，可我也清楚，那一刻的遲疑是我全部的真實。

夜深了，風(fēng)聲再度響起，窗外的竹葉簌簌作響，像有人在低聲嘲笑。我閉上眼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明天……我會不會再鼓起勇氣，推開那扇門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