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1

今天是大年初四，窗外依舊灰沉沉的天色，空氣冷得像沒開過爐火的屋子，我睜開眼的時候，第一反應(yīng)竟然是要趕地鐵，腦子還停留在過去那些趕工的早晨，可下一秒就想起來，現(xiàn)在的路根本出不去，樓道口被貼上了封條，物業(yè)的人像守夜人一樣巡邏，所有人都困在方寸之間。

我坐在床邊發(fā)了會呆，手里握著手機，屏幕黑著，我卻盯著它看了很久，好像里面會蹦出什么信號，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重新接上?？墒菦]有，只有安靜

廚房里傳來水壺咕嘟的聲音，我把自己拖進去，倒了一杯熱水。屋子里沒有任何香氣，只有白霧散開時的濕氣。往年過年，家里總會堆滿瓜子糖果，還有人送來的臘肉臘腸，切一盤放在桌上，隨手拿幾片，就能讓嘴巴有點味道?？蛇@一次，不僅沒有肉香，連一絲油煙氣都覺得奢侈。

我想了想，還是翻開冰箱，里面只剩下一點青菜和半袋面條，都是昨天從老李那里分到的。眼前這一幕讓我心里微微一顫，仿佛生活突然褪去了所有的顏色，只剩下最單調(diào)的灰白。

吃完早飯，我打開電腦，試著投入工作。公司的微信群里已經(jīng)有人在喊：

“今天要開視頻會，大家記得十點上線。”

我盯著那條消息，心里發(fā)緊。視頻會議這種形式，我并不喜歡，它讓人赤裸裸地暴露在屏幕前，像被推到舞臺中央，即使你一句話不說，也會被所有人看見?？蓻]辦法，這是疫情下唯一的選擇。

我點開攝像頭，看著屏幕里自己的臉，憔悴得嚇人，胡茬冒出來，眼睛下方一片青黑。我忽然有點害怕同事們會問：“周磊，你怎么了？”可他們不會問，他們只會草草說完工作，然后關(guān)掉視頻。那種冷漠有時候比直接關(guān)心更讓人難過。

會議開始后，主管的聲音一如既往沉著，他說今年的形勢很嚴(yán)峻，客戶大多取消訂單，接下來的目標(biāo)要降低，大家先穩(wěn)住，不要慌。他說話的時候，我看到右上角的攝像頭里自己呆滯的表情，我甚至沒聽進去他到底講了什么。

有個同事在會上抱怨：“本來年前說好要漲薪的，現(xiàn)在看來又懸了。”

有人嘆氣，有人沉默，我也沒說話，只是心里閃過一句話——我們都是被困在籠子里的鳥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飛出去。

會議結(jié)束，我靠在椅子上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桌面上散落著一些舊資料，我隨手翻了翻，上面寫著去年九月的訂單細(xì)節(jié)。那時的我還滿心覺得自己能在公司熬出頭來，幻想著買車換房，可如今，這些紙張成了某種荒誕的諷刺。

中午的時候，我接到一個電話，是母親打來的。

“磊啊，你在城里還好嗎，吃得上飯嗎，要不要我給你寄點腌菜?！?/p>

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，卻透著焦慮。我沉默幾秒，才說：“媽，別擔(dān)心，我挺好的，就是小區(qū)不讓出門，能湊合?！?/p>

電話那頭靜了片刻，她輕聲嘆息：“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，家里沒什么事，別掛念?！?/p>

掛斷后，我心里酸得厲害。窗外風(fēng)聲嗚咽，我忽然想，如果她在身邊，哪怕只是給我煮一碗熱湯，我也不會覺得這么冷。

下午三點，我接到公司郵件，要整理一份客戶資料。我把自己逼著坐下，開始逐條整理。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屋里回蕩，那種節(jié)奏感讓我稍微找回一點存在感?？蓻]多久，我的思緒又跑偏，眼前的文字忽然變得模糊，像是浮在霧氣里。

我合上眼，深呼吸，告訴自己要集中，可心里有個聲音說，這些東西真的還有意義嗎。也許等疫情結(jié)束，客戶早就換人，也許公司撐不過去，可我還在機械地打字。

是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樣，像木偶一樣撐著，不敢停下來。

傍晚時分，樓下傳來孩子的哭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帶著委屈。那聲音讓我心口一緊，我走到陽臺，看到一個年輕母親正蹲在走廊安慰孩子，孩子手里拿著一只被風(fēng)吹跑的氣球，紅色的，在風(fēng)里飄蕩。

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句話，“人生就像一只氣球，松開了線，就再也抓不住?！?/p>

我愣愣地站在陽臺，忽然有點恍惚。

晚上九點，我點開手機，看到同學(xué)群里有人發(fā)了一句：“兄弟們，還記得十年前我們一起喝酒的樣子嗎，現(xiàn)在想想真是幸福?！毕旅嬗腥私釉挘骸暗纫咔檫^去，我們再聚一次?！?/p>

我盯著那些話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。為什么人總是在失去的時候，才明白當(dāng)初的日子多么值得珍惜。

我忍不住在群里回了一句：“一定要聚?！笨砂l(fā)出去以后，又覺得空虛，因為我知道，也許那一天很久都不會到來。

夜深了，我靠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，每一聲都像是提醒我，又過去了一分鐘。

我突然想，如果有一天我也像李倩一樣離開了，會不會有人像我現(xiàn)在這樣，守著灰色的頭像，久久不肯刪掉。

這個念頭讓我心里一顫，我趕緊搖搖頭，不敢再想。

這一夜，我依舊沒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