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8月12日（陰有雷陣雨）鄭州北郊工地 \/ 夜間施工

今早六點醒來的時候，窗外是鐵灰色的天，風不大，但潮濕得像浸泡過的棉被。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(fā)悶，我心里就隱隱覺得，今天可能不太平。

上午干得還算順利。模板堆放、測量放線、臨時支撐搭建，一切按部就班。胡師傅跟我說：“這批板子不錯，夠厚?！蔽乙颤c頭：“這次我們看得緊，才不出岔?！?/p>

午飯過后，老李找我談話。

“小周，今晚三號樓夜間吊裝任務，你帶一班人頂上，林知秋在的時候，你是副，現(xiàn)在你得拿主意了?！?/p>

我有些怔住，夜間施工不是小活，尤其還是吊裝作業(yè)，一旦出問題，那就是大事故。

老李拍拍我肩膀：“你盯得住，我信你?！?/p>

我點頭應下，心里卻在暗暗盤算：照明夠不夠？吊機操作員是熟手么？安全繩、夜班施工臨時電都檢查過沒？我拿出筆記本，一條條寫下來。下午五點，天忽然變得更暗了，烏云壓下來，遠處隱隱傳來雷聲。技術(shù)員老孟跑來找我：“小周，今晚要不要先緩一緩？這天不像話?！?/p>

我咬牙：“再觀察兩個小時，要是真下大雨，就推?，F(xiàn)在不動?！?/p>

六點半，吃晚飯的時候，工人都擠在臨時食堂，小聲議論：“夜里干吊裝？怕出事啊。”我過去坐下，笑著說：“我們今晚不快干、不搶工，先裝兩層就停，最晚十點收?！?/p>

沒人再說話，飯后我?guī)巳タ丛O備，吊機、電箱、照明燈全試了一遍，安排電工師傅盯著。臨時電布得不算標準，我特意吩咐：“別走空線，電纜全抬起來，別埋土里?！?/p>

八點，正式開工。

夜幕像墨汁一樣壓下來，四周除了塔吊臂上那幾盞探照燈，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我站在二樓平臺，拿著對講機指揮：“小張，板材吊上來先擺中間，別堵邊角通道。”

第一塊模板升起來時，整個平臺靜得出奇，只有吊鉤摩擦的金屬聲和塔吊的低鳴。

九點十分，突發(fā)狀況來了。

東側(cè)那條主電纜忽然閃了兩下，“嘭”的一聲悶響，整個四號樓照明黑了。吊機還掛著半塊模板，吊臂停在半空，下面是兩名工人剛好要往上扶板。

“所有人停下！全員下平臺！”我沖著對講機吼。

整個隊伍短暫混亂，緊接著恢復秩序。我沖到電箱邊，電工小趙正摸索著檢查：“是分接頭進水短路了?！?/p>

我立刻調(diào)頭跑去找備用燈和手電，又安排人把那塊半空中的板材臨時掛在吊臂鎖上，防止滑落。

十分鐘后，電恢復。

我沒讓人繼續(xù)干，而是召集工人圍著喝水。

我說：“剛才那一下，算是命大。一個指令慢兩秒，就是命?！?/p>

胡師傅看了我一眼：“小周，你現(xiàn)在穩(wěn)得住，真不是當初那個小工了?！?/p>

我沒接話。是啊，從那個只會搬水泥的，到現(xiàn)在站在最前頭盯夜吊，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
十點整，我喊停。

工人都累了，塔吊師傅擦著汗說：“你今晚指揮得穩(wěn)，我跟著干得踏實?！?/p>

我說謝謝，轉(zhuǎn)頭就坐在平臺邊上，仰頭看夜空。

雷沒打，雨也沒下，云層壓在那，像人心頭的一層東西，始終沒散。

我想起小李，他要是今晚還在，大概比我更鎮(zhèn)得住吧。但現(xiàn)在，我得習慣一個人站出來。

這是成長的代價，也是現(xiàn)實的推著你，別無選擇。

我拿出本子，在8月12日那一頁寫下：“人生第一次夜吊指揮，虛驚一場，幸未失手。”

寫完，我把筆合上，站起來，吩咐幾個人收拾燈線、工具，自己留到最后一個離開。

風從南面吹來，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。

我心里忽然有一點不安——總覺得，平靜的夜里，像是暴風雨前的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