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8月6日（陰轉(zhuǎn)晴） 鄭州北郊工地 \/ 工棚宿舍

昨晚睡得早，早上五點鐘自然醒了。

這還是頭一回，醒來的時候感覺腦子清爽，身體也沒那么累。趙啟明還在呼呼大睡，小李因為昨天有朋友來住了他的床鋪我們這閑著一張床就搬了過來，他也沒醒，一條腿擱在被子外頭，像是夢里又回了哪段工地加班的記憶。

我輕手輕腳起床，洗把臉就坐下看書，施工員教材翻到“模板工程管理”那一章，圖多詞密，得一邊讀一邊畫草圖才勉強能理解。

七點鐘吃早飯，一如既往是三毛一個的饅頭、兩塊錢一碗的咸菜豆腐湯。食堂坐滿了人，有人抱怨昨天水泥進(jìn)貨晚了，有人說昨天那片鋼筋綁錯尺寸了，等會得全部重做。我聽著這些話，感覺就像前幾天我們經(jīng)歷的一樣，輪回似的，誰都有機會撞上。

吃完飯剛回宿舍，小李手機響了。他接起來只說了兩句，臉色立馬變了。

“安全科來查現(xiàn)場了，說是上面點名檢查。咱們昨天那片澆筑區(qū)要被重點復(fù)查?！?/p>

我心里一跳，趕緊問：“是不是之前趙啟明病倒那一片？”

他點點頭：“對，聽說領(lǐng)導(dǎo)點名讓人‘注意那幾位年輕人’?！?/p>

我和趙啟明對視一眼，心里都不是滋味。雖然不是直接責(zé)任人，但誰都知道工地里一有安全檢查，只要出問題就是連坐。

我們仨趕緊換上工作服往工地跑，剛進(jìn)東南區(qū)主澆帶，就看到三個穿藍(lán)色制服的安全員在圍欄那邊檢查模板和支撐。

工地負(fù)責(zé)人老鄭和也在，站得筆挺，嘴角緊抿，顯然也有點緊張。

我們走近的時候，一個穿眼鏡的安全員正用小錘敲打支架，邊敲邊說：“這根鋼管角度偏了三度，你們知道嗎？一旦上面再加荷載，這根支撐可能會失穩(wěn)?！?/p>

老鄭皺著眉，沒吭聲。

另一個中年安全員翻著現(xiàn)場施工日志，忽然問：“7月31日這班是誰帶隊的？”

我腦子一震，那天是我們?nèi)隧敯嘧鲣摻詈湍０迨瘴玻±钆R時負(fù)責(zé)協(xié)調(diào)。

小李沒退，站出來說：“是我。但我們當(dāng)時已經(jīng)按圖紙復(fù)核完尺寸，也讓班組長簽了字。”

眼鏡安全員沒發(fā)火，只冷冷看著她：“你叫小李是吧？”

“是?！?/p>

“我記得你，去年咱們檢查你那塊磚砌墻的時候你還在南區(qū)呢。工作很努力，但安全意識薄弱可不行。”

小李咬了咬牙：“我接受指正，下次注意?！?/p>

我心里急，卻知道這時候不能亂插話，怕越描越黑。趙啟明站我左側(cè)，臉色鐵青，嘴巴動了動最終沒出聲。

十點半，檢查結(jié)束，安全員沒留罰單，但交代了整改期限和照片回傳要求。

老鄭臉色不善，回去后在會議室訓(xùn)了我們十分鐘。

“我不怕你們犯錯，但別犯低級錯。你們?nèi)齻€年輕人，別人都盯著你們呢?！?/p>

“再出事，別說施工員考試，連工地都別待了?！?/p>

那一刻，我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。

晚上回到宿舍，我們仨誰都沒說話，各自攤開教材，連飯都是我下樓買了回來對付。

半夜十一點，我收拾書本準(zhǔn)備睡時，小李忽然說：“要不，我不考了吧。咱這狀態(tài)，真能考過？”

趙啟明立馬坐起來：“你說這話，我還真不服。你不是最先提議一起上的？怎么臨時打退堂鼓？”

我拍了拍桌子：“我承認(rèn)今天這事咱們沒把好關(guān)，但正因為這樣才得多學(xué)，不學(xué)明白施工流程，誰服你？安全員三天兩頭盯著咱，你想就這樣混下去？”

小李沉默了半天，忽然說：“那行，明天早上五點，誰起晚了請全宿舍早飯。”

“成交。”我笑。

趙啟明也笑了：“饅頭不管用，必須得帶雞蛋的那種！”

這時候，屋外又飄起了細(xì)雨，像是鄭州這座城永遠(yuǎn)下不完的夏天。

但我知道，我們的夏天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