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一號下水的第三天，碼頭上依然熱鬧。

這艘十五丈長的龐然大物靜靜泊在運(yùn)河邊，船身上的銅皮在陽光下閃著金紅色的光，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。

碼頭上擠滿了人，有潛龍的百姓，有北大學(xué)堂的學(xué)生，有從各地來學(xué)技術(shù)的學(xué)子，還有幾個特意從晉州趕來的商賈。

李晨站在船頭，看著那些圍觀的人群，心里琢磨著下一步的計(jì)劃。

“王爺，”蘇文走過來，“貨都裝好了。鋼鐵五百噸，煤炭三百噸，糧食二百噸，還有那些機(jī)器零件，裝了滿滿一艙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泉州那邊有回信嗎？”

“有。沈老爺子發(fā)來的電報(bào)，說碼頭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，就等著咱們的船到。還說南洋那邊最近行情不錯，橡膠和香料都漲價了，讓咱們多帶點(diǎn)貨過去換。”

“沈萬三這人，做生意是一把好手?！?/p>

郭孝搖著折扇走過來。

“王爺，這次去泉州，您真打算親自走一趟？”

“想走。這條航線，從運(yùn)河到長河，從長河到大海，再從大海往南到泉州。一路都是新開的，不親自走一遍，心里沒底?！?/p>

“那什么時候動身？”

“就這幾天。等天氣好一點(diǎn)，就走?！?/p>

正說著，遠(yuǎn)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
眾人回頭望去，只見一隊(duì)快馬沿著運(yùn)河邊的官道疾馳而來，馬蹄踏在水泥路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
馬上的人穿著燕地特有的皮袍，滿臉風(fēng)塵，顯然是趕了很遠(yuǎn)的路。

那隊(duì)快馬在碼頭邊停下，為首的一個翻身下馬，踉蹌著跑到李晨面前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
“唐王殿下！求您救命！”

李晨愣了一下，連忙扶起那人。

“起來說話。你是何人？”

那人抬起頭，滿臉淚痕。

“小人姓周，是燕王府的長史。殿下上次見過的。”

李晨認(rèn)出來了，是上次來送信的那個周長史。

“周先生，你這是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周長史喘著粗氣，從懷里掏出一封信，雙手捧著遞上來。

“殿下請看。我家王爺?shù)挠H筆信?！?/p>

李晨接過信，展開來看。

信很短，可字跡潦草，顯然是倉促間寫的。

“唐王殿下：本王有事相求。世子奉船隊(duì)往倭國，本欲通商互市，不料倭人背信，扣留世子及隨從三百余人。本王先后派出三批使者交涉，皆是有去無回。聞殿下新造大船，配有火炮，懇請殿下出手相救。條件任由殿下開，本王無不答應(yīng)。慕容垂泣血拜上。”

李晨看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他把信遞給郭孝。

郭孝看完，也沉默了。

周長史跪在地上，淚流滿面。

“殿下，我家王爺現(xiàn)在就這一個兒子了。世子要是有個好歹，燕王一脈就絕了。求殿下開恩，救救世子吧！”

李晨把他扶起來。

“周先生，你先起來。這事，本王得想想。”

周長史站起來，抹著眼淚。

“殿下，我家王爺說了，只要殿下肯出手，什么條件都可以談。要錢給錢，要地給地，要人給人。哪怕是讓燕地歸附潛龍，王爺也愿意?！?/p>

李晨擺擺手。

“這話別說早了。本王沒想要燕地的地?！?/p>

他轉(zhuǎn)身，看著郭孝。

“奉孝，你怎么看？”

郭孝搖著折扇，沉吟了一會兒。

“王爺，這事有點(diǎn)蹊蹺?！?/p>

“怎么說？”

“燕王上次派人來，說倭國那邊很窮很落后，連像樣的城墻都沒有。這樣的地方，怎么敢扣留燕王的世子？還扣了三百多人？他們哪來的膽子？”

周長史連忙說。

“郭先生有所不知。倭國那邊，雖然是窮，可他們有個東西，叫武士。那些人不怕死，打起仗來不要命。世子帶的人不多，又是在他們的地盤上，被他們圍住了，跑不掉?！?/p>

“那派去的三批人呢？”

“第一批是去談判的，被他們扣了。第二批是去贖人的，也被扣了。第三批是悄悄去探消息的，還是被扣了?，F(xiàn)在音信全無，生死不明?！?/p>

郭孝皺起眉頭。

“這就怪了。他們扣人干什么？要贖金？還是另有所圖？”

“小人也不知道?？尚∪酥?，世子他們，現(xiàn)在肯定不好過?！?/p>

李晨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。

“你們燕王，有沒有派人去打聽倭國那邊的虛實(shí)？”

“打聽了。可那邊的情況，跟我們想的不一樣?！?/p>

“怎么不一樣？”

“我們原以為，倭國是統(tǒng)一的，有個王管著?？扇チ瞬胖?，那邊分成好多小國，各管各的?？哿羰雷拥哪莻€地方，叫九州，是一個叫‘島津’的家族管的。他們根本不聽倭王的，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?！?/p>

“那他們想要什么？”

“他們想要我們的船，想要我們的技術(shù)，想要我們那些機(jī)器。世子帶去的貨，被他們搶了。世子本人，被他們關(guān)起來，逼他寫信回來，讓王爺拿技術(shù)去換?！?/p>

“你們王爺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王爺怎么可能答應(yīng)？技術(shù)是命根子，給了他們，以后還怎么做生意？可不答應(yīng)，世子就沒命了。王爺沒辦法，只好來求殿下?！?/p>

李晨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著運(yùn)河上那些來來往往的船，看著那些正在裝貨卸貨的工人，看著遠(yuǎn)處那片正在建設(shè)中的新城區(qū)。

然后，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周長史。

“周先生，你回去告訴你家王爺，這事，本王管了?！?。

“殿下？您……您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答應(yīng)了。不過有條件?！?/p>

“殿下請講。什么條件都行。”

“第一，這次行動，所有繳獲，歸潛龍所有?！?/p>

“應(yīng)該的。”

“第二，以后燕地跟倭國的生意，潛龍要占三成?！?/p>

“這個……小人做不了主?！?/p>

“那就回去問你家王爺。他答應(yīng)了，本王就出發(fā)。他不答應(yīng)，本王就不去?！?/p>

周長史咬了咬牙。

“好。小人這就回去稟報(bào)。殿下等小人的消息。”

周長史走了。

郭孝看著他的背影，搖著折扇。

“王爺，您真打算去？”

“去。為什么不去？”

“那邊的情況，咱們不熟悉。萬一去了，也折在那兒……”

“不會。咱們的船大，有炮。他們那些小漁船，追不上咱們。他們那些武士，再不怕死，也擋不住炮彈?！?/p>

“那王爺要的條件……”

“那是給燕王看的。讓他知道，這次是他求我，不是我求他。以后，他在海外的事，就得聽我的?！?/p>

郭孝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王爺高明?！?/p>

消息傳開，碼頭上又熱鬧起來。

潛龍一號要出海了，不是去泉州，是去倭國。去救人，去打那些不長眼的倭寇。

工人們連夜往船上裝炮彈，裝火藥，裝糧食，裝淡水。墨問歸帶著人，把船上那幾門炮又檢查了一遍，確保萬無一失。李清晨聽說爹爹要去倭國，纏著要跟著去。李晨不同意，她就哭，哭完了接著纏。

“爹爹！清晨能幫忙！清晨會算，會記，會想辦法！”

李晨看著她，心軟了。

“好。帶你去。不過得聽爹爹的話?！?/p>

李清晨破涕為笑。

“清晨聽話！清晨一定聽話！”

幾天后，周長史又來了。

這次他帶來了燕王的親筆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話：“條件全依殿下。拜托了。”

李晨看了信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周先生，你回去告訴你家王爺，讓他等著好消息?！?/p>

周長史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

“殿下大恩，燕王府永世不忘?！?/p>

潛龍一號起航的那天，碼頭上站滿了人。

楚玉帶著夫人們站在最前面，一個個眼眶紅紅的。柳輕顏抱著李長治，沈明珠牽著李海生，閻媚抱著李破城，阿史那云抱著李定北，蘇小婉站在旁邊，拉著李星晨的手。

李晨站在船頭，看著她們，心里也有些難受。

“回去吧。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
楚玉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王爺保重?！?/p>

李晨揮了揮手。

“起錨！”

巨大的鐵錨從水里升起，水花四濺。船身微微一震，緩緩離開碼頭，順著運(yùn)河往東駛?cè)ァ?/p>

岸上的人揮著手，喊著什么，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。

李清晨站在爹爹身邊，也揮著手。

船在運(yùn)河上走了一天一夜，進(jìn)了長河。

長河比運(yùn)河寬得多，水流也急得多。潛龍一號順著水流往東，速度比在運(yùn)河里快了一倍。

第三天傍晚，船進(jìn)了大海。

李晨站在船頭，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(lán)。

海風(fēng)吹在臉上，咸咸的，帶著一股腥味。海浪拍打著船舷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有節(jié)奏的鼓點(diǎn)。天邊的夕陽正在下沉，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紅色。

李清晨站在他旁邊，看得入了神。

“爹爹，海真大?！?/p>

“對。真大。大到你一眼望不到邊?！?/p>

“那倭國在哪兒？”

“在東邊。還得走幾天?！?/p>

“咱們能找到嗎？”

“能。有羅盤，有海圖，能找到。”

遠(yuǎn)處，一艘小船出現(xiàn)在海平面上。

那是潛龍的巡邏船，負(fù)責(zé)在這片海域巡邏，防止海盜靠近。船上的旗手看見潛龍一號，使勁揮舞著旗子。

李晨讓信號兵回旗。

片刻后，巡邏船靠過來，一個軍官爬上大船。

“王爺！可算等到您了！”

“這邊情況怎么樣？”

“太平。自從咱們的炮船開始巡邏，那些海盜都跑了?，F(xiàn)在這片海，是咱們的天下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“好。你們繼續(xù)巡邏。本王去倭國辦點(diǎn)事?！?/p>

“王爺要去倭國？那邊可不太平。”

“知道。所以才去?！?/p>

“那王爺多帶點(diǎn)人。要不要小人跟著？”

“不用。你們守著這邊就行?！?/p>

軍官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下了船。

巡邏船慢慢遠(yuǎn)去，消失在暮色里。

夜里，船在海上航行。

月光灑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，像無數(shù)條銀色的魚在游動。船上的燈火亮著，照著甲板上巡邏的水手。

李晨站在船頭，望著那片月光下的海。

李清晨站在他旁邊，已經(jīng)困了，卻不肯回去睡。

“爹爹，倭國那邊的人，為什么那么壞？”

“不是壞。是貪?？匆姾脰|西，就想搶。咱們以前也是這樣。只是后來有了規(guī)矩，有了法度，就不搶了。”

“那咱們?nèi)チ?，跟他們打嗎？?/p>

“先不打。先談?wù)?。談不攏，再打?！?/p>

“打得過嗎？”

“打得過。咱們的炮，比他們的刀厲害。”

李清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