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東的運河碼頭邊上，新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船棚。

棚子高五丈，寬十丈，縱深三十丈，足夠容納兩艘大船同時建造。

棚頂鋪著厚厚的茅草，能遮陽擋雨。

棚子四周用粗大的木樁支撐，木樁之間拉著密密麻麻的纜繩，看著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獸。

船棚里，一艘船的骨架已經(jīng)初具雛形。

那是一道從頭到尾貫穿的龍骨，用整根從南洋運來的鐵力木做成，長八丈，粗兩人合抱。

龍骨上每隔三尺立著一道肋骨，彎彎的，像巨獸的肋骨。

這些肋骨可不是木頭的，是鐵的——從月亮城煉鋼廠專門運來的角鐵，一根根按圖紙彎成弧形，再用鉚釘固定在龍骨上。

李晨蹲在龍骨旁邊，手里拿著一把卡尺，量著肋骨之間的間距。墨問歸站在他旁邊，手里捧著一卷圖紙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
李清晨蹲在另一邊，小手里也拿著一個本子，在記錄著什么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開口，指著圖紙上的一處標(biāo)注，“這第三道肋骨，跟圖紙差了三分?！?/p>

李晨湊過去看了看。

“差在哪兒？”

“按理說，這道肋骨應(yīng)該跟龍骨垂直，可裝上之后，往左偏了一點點。臣量了三遍，確實是偏的?！?/p>

李晨站起身，走到那根肋骨旁邊，用手摸了摸。

那是一根鐵制的肋骨，彎成弧形，底部用鉚釘固定在龍骨上。從側(cè)面看，確實有一點點歪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
“怎么偏的？”李晨問。

“臣琢磨著，可能是鐵骨彎的時候，火候沒掌握好。加熱的時候受熱不均，彎出來就有點歪。裝上去才發(fā)現(xiàn)?！?/p>

“能調(diào)嗎？”

墨問歸搖頭。

“調(diào)不了。鐵都定了型，再加熱就廢了?！?/p>

“那就拆。重做?！?/p>

“王爺，重做一根，得三天。工期就耽誤了?！?/p>

“耽誤三天，總比船造好了才發(fā)現(xiàn)歪了強。現(xiàn)在歪三分，裝上船殼之后，可能歪一寸。一寸的偏差，船下水就跑偏。到時候再改，就不是三天的事了?！?/p>

墨問歸咬了咬牙。

“成。拆。重做?！?/p>

李清晨在旁邊舉手。

“爹爹，清晨有個問題?！?/p>

李清晨指著那根歪的肋骨。

“鐵骨彎的時候，怎么能保證不歪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問得好?！?/p>

他招手叫來一個老工匠。那老工匠姓張，是墨工坊里手藝最好的鍛工，干了幾十年鐵匠活。

“張師傅，你說說，鐵骨怎么彎才能不歪？”

張師傅撓撓頭。

“回王爺，這活兒，沒個準(zhǔn)譜。得看火候，看鐵料，看師傅的手藝。鐵燒得太軟，彎的時候容易變形。燒得不夠，彎不動。得燒得正好，趁熱彎，一錘一錘敲，敲到想要的弧度?；鸷蛏晕⒉钜稽c，就歪了。”

“那能不能做個模子？把鐵架在模子里彎？”

張師傅眼睛一亮。

“模子？王爺是說，先做個木頭模子，把鐵按在模子上敲？”

“對。把模子做成想要的弧度，鐵燒軟了，架上去，用錘子敲，讓它貼著模子走。這樣彎出來的，弧度就準(zhǔn)了?！?/p>

張師傅琢磨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
“成。這個法子成。臣試試?！?/p>

張師傅帶著幾個徒弟，當(dāng)天就做了一個木頭模子。

模子用硬木做成，彎成跟圖紙一模一樣的弧度。表面刨得光滑溜平，涂了一層油，防止鐵粘住。

第二天，新的鐵骨開工。

鐵料送進爐子里，燒得通紅。張師傅戴著厚厚的棉手套，用鐵鉗夾出來，架在模子上。幾個徒弟掄起大錘，當(dāng)當(dāng)當(dāng)敲起來。

鐵在模子上慢慢變形，一點一點貼住模子的弧度。

敲了一炷香的功夫，那根鐵骨彎好了。

張師傅讓人抬到龍骨旁邊，試著裝上去。

一裝，正正好好。

不偏不倚，嚴(yán)絲合縫。

李清晨在旁邊看著，高興得跳起來。

“成了！成了！不偏了！”

李晨也笑了。

“張師傅，好手藝?！?/p>

張師傅抹了抹額頭的汗。

“王爺，不是臣手藝好，是王爺這個模子的主意好。有了模子，以后彎鐵骨，就有了準(zhǔn)譜。十個徒弟來彎，彎出來的都一樣?！?/p>

“對。這就是標(biāo)準(zhǔn)化。把活兒從靠手藝，變成靠工具。手藝會失傳，工具不會。工具教會了，誰都能干?！?/p>

鐵骨的問題解決了，新的問題又來了。

鉚釘。

那些鐵骨要固定在龍骨上，得用鉚釘。一根鐵骨，少說要用十幾個鉚釘。整艘船，要用幾千個鉚釘。

鉚釘是鐵的，得先燒紅，然后用錘子敲進釘孔里。燒的時候要正好，不能太熱，不能太冷。太熱了，鐵變軟，敲不緊。太冷了，敲不動，還會把釘孔撐裂。

墨問歸蹲在一根已經(jīng)裝好的鐵骨旁邊，盯著那些鉚釘看了半天。

“王爺，您看這個。”

李晨湊過去看。

那是一顆鉚釘，敲進去之后，釘頭歪了。歪得不多，可確實歪了。

“這顆釘，敲的時候手滑了一下。釘頭歪了，就吃不上勁。船在水里晃幾年，這釘可能會松。”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得拔出來，換新的。可拔出來也麻煩。釘孔已經(jīng)撐大了，再敲新的，不一定能敲緊?！?/p>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有沒有辦法，讓鉚釘敲進去的時候，不靠手藝，靠工具？”

“臣也想過。要是能做個東西，把釘夾住，讓錘子只能直上直下地敲，就不會歪了?！?/p>

“那就做。”

張師傅又被叫來了。

聽完李晨的想法，他琢磨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
“成。做個夾子?！?/p>

他讓徒弟拿來幾塊鐵板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敲起來。

半天功夫，做成了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。那是兩個半圓形的鐵夾，用鉸鏈連在一起。打開，把鉚釘放進去，合上，鉚釘就被夾得緊緊的。夾子底部有個把手，人可以握著，把鉚釘對準(zhǔn)釘孔。夾子頂部有個平臺，錘子砸下去，砸在平臺上，不會碰到鉚釘。

張師傅拿著那個夾子，走到一根鐵骨旁邊，讓人燒了一顆鉚釘。

鉚釘燒紅了，塞進夾子里。張師傅握著把手，把鉚釘對準(zhǔn)釘孔。一個徒弟掄起錘子，當(dāng)當(dāng)當(dāng)砸在夾子頂部的平臺上。

幾下之后，鉚釘敲進去了。

張師傅松開夾子，低頭看。

釘頭端端正正，不歪不斜。

李晨笑了。

“好。以后就用這個?！?/p>

船棚里，工人們開始用新做的模子彎鐵骨，用新做的夾子敲鉚釘。

進度一下子快了起來。

三天之后，所有的鐵骨都裝好了。從船頭到船尾，幾十道鐵肋骨整整齊齊排列著，在陽光下泛著烏黑的光。

墨問歸站在龍骨旁邊，看著那些鐵骨，眼里滿是光。

“王爺，這骨架，比木頭的結(jié)實多了?！?/p>

“結(jié)實是一方面。關(guān)鍵是，鐵的可以批量造，不用找那些稀罕的天然曲木?！?/p>

“是啊。以前造船，最難的就是找合適的木頭。龍骨要好木料，肋骨要好曲木。好的曲木，得是天然長成那個彎度的，可遇不可求?，F(xiàn)在用鐵的，想要什么彎度，就彎什么彎度。再也不用發(fā)愁了?！?/p>

李清晨在旁邊舉手。

“爹爹，那接下來做什么？”

“接下來，裝船殼?！?/p>

他指著那些鐵骨。

“先在鐵骨外面釘一層木板。木板要選好的杉木，又輕又韌。木板釘好了，再在木板外面包一層銅皮?！?/p>

“銅皮？”

“對。銅不生銹，還能防那些海里的蟲子。蟲子蛀木頭，船就壞了。包了銅皮，蟲子就蛀不動了?！?/p>

包銅皮的活兒，比想象的難。

銅皮是薄薄的一層，要從船底一直包到水線以上。一張銅皮不夠長，得一張接一張拼起來。接縫處要嚴(yán)絲合縫，不然水會滲進去。

墨問歸帶著幾個工匠，蹲在船底，一點一點拼。

拼了幾張，發(fā)現(xiàn)問題了。

銅皮接縫的地方，怎么也弄不平。一張銅皮搭在另一張上，總會翹起一點點。翹起來的地方，將來在海里，會被水沖得更翹，最后整張銅皮都可能脫落。

墨問歸撓了半天頭，沒想出辦法。

李晨蹲在船邊，看了半天，說。

“用鉚釘。”

“鉚釘？”

“對。兩層銅皮疊在一起的地方，鉆一排小孔，用銅鉚釘鉚住。這樣，就平了，也結(jié)實了?！?/p>

墨問歸眼睛亮了。

“對！用鉚釘！臣怎么沒想到！”

鉚釘打下去，銅皮服服帖帖地貼在木板上。

一張，兩張，三張……

船底慢慢被銅皮覆蓋，在陽光下閃著金紅色的光。

李清晨蹲在旁邊看，看得入神。

“爹爹，這船造好了，能裝多少貨？”

“幾千噸吧?！?/p>

“那比現(xiàn)在的船大好幾倍？”

“對。大好幾倍。一條船，能頂現(xiàn)在的五條船?！?/p>

“那運費就能便宜好多？”

“對。運費便宜了，貨就能賣得更便宜。老百姓就能買得起更多好東西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。

“清晨明白了?！?/p>

傍晚收工的時候，墨問歸找到李晨。

“王爺，還有一件事，臣一直惦記著?！?/p>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動力。船造好了，得能走。咱們現(xiàn)在的蒸汽機，力氣夠不夠？”

李晨想了想。

“夠是夠，但不夠好?，F(xiàn)在的蒸汽機，燒煤多，力氣小。得改進?！?/p>

“怎么改進？”

“提高蒸汽壓力?！?/p>

“提高壓力？那鍋爐受得了嗎？”

“現(xiàn)在的鍋爐，用的是鑄鐵，受不住高壓。得用鋼。鋼比鐵結(jié)實，能承受更高的壓力。壓力高了，蒸汽機力氣就大了，燒煤就少了?！?/p>

“可咱們的鋼，產(chǎn)量還不夠……”

“慢慢來。先造鐵骨木殼船，用現(xiàn)在的蒸汽機。等鋼產(chǎn)量上去了，再造純鋼船，用高壓蒸汽機。一步一步走，總能走到?！?/p>

墨問歸點點頭。

“王爺說得是?！?/p>

夜幕降臨，船棚里亮起燈火。

工人們還在忙著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穆曇魪呐镒永飩鞒鰜?，混著運河上往來的船笛聲，像一首喧鬧的交響曲。

李晨站在棚子外面，望著那艘正在建造的船。

骨架已經(jīng)立起來了，船殼正在裝，銅皮正在包。

再過幾個月，它就能下水了。

到時候，它會把潛龍的貨，運到更遠的地方。

那些地方，有他沒見過的人，有他沒去過的事。

可他知道，只要方向?qū)α耍偰茏叩健?/p>

第二天一早，李晨剛進船棚，墨問歸就迎上來。

“王爺，昨晚臣琢磨了一夜，又想到一個問題?！?/p>

“什么問題？”

墨問歸指著那艘船。

“蒸汽機裝進去，得有一根軸通到外面，帶動螺旋槳。那根軸穿船的地方，得有個洞。洞怎么封？封不好，水就灌進來了?！?/p>

“用軸封?！?/p>

“軸封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在軸穿船的地方，做一個填料函。里面塞滿油浸的麻繩，把軸緊緊抱住。軸轉(zhuǎn)，麻繩跟著轉(zhuǎn)，水就滲不進來?！?/p>

墨問歸琢磨了一會兒，點點頭。

“臣明白了。臣這就讓人做?！?/p>

軸封做好了，裝上去試了試。

軸轉(zhuǎn)動的時候，麻繩確實把軸抱得緊緊的，一滴水都滲不出來。

墨問歸看著那個小東西，感慨道。

“王爺，這東西看著不起眼，可沒了它，船就下不了水?！?/p>

“對。造船就是這樣，每一個小東西都不能馬虎。龍骨歪一點，船就跑偏。鉚釘松一顆，船就漏水。軸封漏一滴，船就沉?！?/p>

墨問歸點點頭。

“臣記住了?！?/p>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，船在船棚里一天一天成形。

龍骨，肋骨，船殼，銅皮，蒸汽機，軸封，螺旋槳。

每一道工序，都有人盯著。每一個問題，都有人想辦法解決。

李清晨每天放學(xué)就往船棚跑，拿著本子記這記那。李星晨照例跟著，安安靜靜地遞水囊，遞工具，遞記錄本。

這天傍晚，李晨站在船頭，看著這艘即將完工的大船。

墨問歸走過來，站在他身邊。

“王爺，再有半個月，就能下水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好。下水那天，咱們放幾掛鞭炮，熱鬧熱鬧?！?/p>

“成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