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的秋天，比往年更熱鬧。

從城門口到北大學堂的那條水泥路上，每天都能看見三五成群的陌生人。

有的穿著江南的綢衫，有的披著西涼的皮袍，有的戴著蜀地的斗笠，有的操著楚地的口音。

他們背著包袱，拿著文書，一路走一路看，眼里滿是好奇和驚嘆。

“這就是水泥路？真平??！”

“那就是電報線？一根桿子就能傳信？”

“快看！那是挖掘機嗎？好大！”

這樣的驚呼聲，此起彼伏，從早響到晚。

蘇文站在北大學堂門口，看著那些絡繹不絕的人流，臉上的笑都快僵了。

手里拿著一疊厚厚的登記冊，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名字。

京城的，江南的，西涼的，蜀地的，楚地的，草原的，甚至還有幾個從燕王那邊來的。

“子瞻，”郭孝搖著折扇走過來，“今天又來了多少？”

蘇文翻了翻冊子。

“上午來了三十七個。下午估計還有二十多個。這幾天加起來，已經(jīng)超過三百了?！?/p>

“三百人。北大學堂從來沒這么熱鬧過?！?/p>

“熱鬧是熱鬧，可也累。安排住處，分配課程，登記名冊，樣樣都得操心。王爺?shù)购茫煸诠し焕锒闱彘e。”

“王爺有王爺?shù)氖?。那些機器，比這些人難伺候。”

墨工坊后面的那間大屋子里，李晨正蹲在地上，對著一張圖紙發(fā)呆。

圖紙上畫著一艘船。

不是普通的船，是一艘鐵船。

船身畫得很大，上面標滿了尺寸和數(shù)字。

旁邊還有幾張小的圖，畫著船底的形狀，船身的結構，船艙的布局。

李清晨蹲在他旁邊，也盯著那張圖紙。

“爹爹，”李清晨開口，“這船是鐵的？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對。鐵的?！?/p>

“鐵那么重，能浮起來嗎？”

“能。鐵做成船的形狀，中間是空的，就能浮起來。就像碗，碗是瓷的，可比水重多了?？赏敕旁谒铮粫痢槭裁?？因為碗里有空的地方，浮力大過重量?！?/p>

李清晨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
“清晨明白了?！?/p>

李晨指著圖紙上那些線條。

“你看，這是船底，要做得寬一些，穩(wěn)。這是船身，要做得高一些，裝得多。這是船艙，分好幾層，可以裝不同的貨?！?/p>

“那咱們現(xiàn)在就要造這種船嗎？”

李晨搖搖頭。

“不急?，F(xiàn)在造不了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鋼不夠?！?/p>

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外面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。

“清晨，你知道咱們現(xiàn)在用的船，是什么做的嗎？”

木頭。外面包著鐵皮?！?/p>

“對。木頭做骨架，鐵皮包外面。這種船，叫鐵包木船。比純木船結實，比純鐵船輕?？伤袀€毛病，不能太大。太大了，木頭骨架撐不住?！?/p>

“那鐵船呢？”

“鐵船就不用木頭。整個船身都是鐵的。可以造得很大，很結實?？设F船也有毛病。鐵太重，吃水深。水淺的地方，進不去。而且鐵會生銹，得經(jīng)常保養(yǎng)。”

“那鋼船呢？”

李晨看著她，笑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還有鋼船？”

“爹爹說的。鋼比鐵好。”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對。鋼比鐵好。鋼比鐵硬，比鐵輕，還比鐵耐銹。用鋼造船，可以造得更大，更快，更省油。可鋼也有毛病。”

“什么毛??？”

“貴。貴得很。咱們現(xiàn)在的鋼，產(chǎn)量還不夠。月亮城的煉鋼廠，一天能出多少鋼？修鐵路，造機器，都不夠用。哪有多余的鋼造船？”

李清晨皺起眉頭。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李晨走回圖紙前，指著上面幾處標注。

“所以咱們得想個過渡的辦法。”

墨問歸從外面走進來，手里拿著一卷新的圖紙。

“王爺，您要的那個船型，臣畫出來了?！?/p>

李晨接過圖紙，攤開在案上。

這是一艘比剛才那艘小一些的船，船身更寬，船底更平。圖紙上標注著各種尺寸，還有幾處特別加粗的線條。

“王爺看，”墨問歸指著那些加粗的地方，“這些是重點加固的部位。用雙層鐵板，中間加木料填充。這樣既結實，又不至于太重?！?/p>

李晨仔細看著那些標注，點了點頭。

“這個思路好。鐵包木的基礎上，局部用雙層鐵板。既省鋼，又夠用。”

李清晨湊過來看。

“爹爹，這是什么船？”

“這叫鐵骨木殼船。用鐵做骨架，外面包木板。比鐵包木船更結實，比純鐵船更輕。”

“那能造多大？”

“比咱們現(xiàn)在的船大兩三倍。能裝幾千噸貨。

“幾千噸？”

“對。運河通了，船能走長河，能入海。船越大，運的貨越多，成本越低。所以得造大船。”

墨問歸又從旁邊拿出一卷圖紙。

“王爺，這是您說的那個內燃機船。臣也畫了個大概?！?/p>

李晨接過來看。

這艘船比剛才那兩艘都小，可形狀不太一樣。

船身更瘦長，船頭更尖。船尾畫著一個大大的螺旋槳，旁邊標注著“內燃機”三個字。

李清晨指著那個螺旋槳。

“爹爹，這是什么？”

“這叫螺旋槳。轉起來，就能推著船往前走。”

“那不用帆了？”

“不用。內燃機帶著螺旋槳轉，船就能走。比帆船快，比帆船穩(wěn)。不受風向影響，想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?！?/p>

李清晨的眼睛亮了。

“那太好了！以后出海，就不怕沒風了！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對。不怕沒風了。”

墨問歸在旁邊說。

“王爺，內燃機船是好?？捎幸粋€問題?！?/p>

“什么問題？”

“咱們現(xiàn)在的內燃機，力氣還不夠大。用在拖拉機上還行，用在船上，得造更大的。更大的內燃機，得用更好的鋼材，更精密的零件。這些，都還在琢磨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不急。慢慢來。先造鐵骨木殼船，用蒸汽機。等內燃機成熟了，再換上去?！?/p>

“王爺?shù)囊馑际牵仍煲环N能過渡的船？”

“對。鐵骨木殼，蒸汽動力。這種船，技術成熟，材料夠用。先造一批，跑運河，跑長河，跑近海。等經(jīng)驗攢夠了，技術成熟了，再考慮純鋼船，內燃機船?！?/p>

墨問歸點點頭。

“臣明白了?！?/p>

李清晨在旁邊聽得入神，忽然舉手。

“爹爹，清晨有個問題?！?/p>

“問。”

“外面那些來學技術的人，他們要是學會了，回去也造船。那咱們的船，還賣得出去嗎？”

李晨看著她，眼里有些意外。

“清晨，你這個問題，問得好?！?/p>

“咱們不靠賣船賺錢。咱們靠什么？靠技術，靠經(jīng)驗，靠質量。他們學會了，也能造?？伤麄冊斓?，未必有咱們的好。他們造的慢，咱們造的快。他們造的貴，咱們造的便宜。他們造的容易壞，咱們造的結實。這一比，人家還是愿意買咱們的?！?/p>

李清晨點點頭。

“那要是他們學得跟咱們一樣好呢？”

“那就更好。他們學好了，他們的地方就能發(fā)展。發(fā)展了，就需要更多的貨。貨從哪兒來？從咱們這兒來。鋼鐵，煤炭，糧食，機器零件。這些，他們一時半會兒造不出來，還得從咱們這兒買。這一來一往，錢還是往咱們這兒流?！?/p>

李清晨想了想，眼睛亮了。

“清晨明白了。咱們教他們，不是幫他們，是幫咱們自己?！?/p>

“對。幫他們，就是幫咱們自己。”

墨問歸在旁邊聽著，也笑了。

“王爺，您這腦子，臣真是服了?！?/p>

“不是腦子好，是想得遠。眼前的事，誰都能看見。遠的事，得跳出來看。”

他轉身，看著窗外那片熱鬧的工地。

“這些來學技術的人，都是種子。他們學會了，回去種下去。種子發(fā)芽了，長大了，開花結果了。到那時候，天下就變了?！?/p>

“變成什么樣？”

“變成人人都有好日子過的樣子?！?/p>

傍晚，李晨回到齊家院。

楚玉正在正廳里等他，見他進來，起身迎上去。

“王爺，聽說今天又來了不少人？”

“來了。北大學堂快裝不下了?！?/p>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“讓蘇文想辦法。搭帳篷，蓋板房，總能裝下。”

“王爺?shù)故欠判??！?/p>

“放心。蘇文能干?！?/p>

他在椅子上坐下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楚玉在他旁邊坐下，看著他。

“王爺，您今天在工坊里忙什么？”

“琢磨船?！?/p>

“船？”

“對。運河通了，能走大船了。得造一批新船，比現(xiàn)在的大，比現(xiàn)在的好?！?/p>

“那能造出來嗎？”

“能。慢慢來?！?/p>

夜里，李晨又去了工坊。

墨問歸還在那兒，對著那些圖紙，不知在琢磨什么。李清晨也在，蹲在旁邊，手里拿著本子，在記著什么。

見李晨進來，兩人都抬起頭。

“王爺，臣在想，這鐵骨木殼船，能不能再加點東西?！?/p>

“加什么？”

“加一層銅皮?！?/p>

“銅皮？”

“對。銅不生銹。船底包一層銅皮，就能防銹。還能防那些海里的蟲子，蛀船的木頭的?！?/p>

“墨大匠，你這個想法好。”

“臣也是聽來的。以前有人這么干過，效果不錯?！?/p>

“那就試試。先造一艘小的，試試看。成了，再用到大的上。”

墨問歸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