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勒古臺被押進月亮城的時候，正是晌午。

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，把整條街道曬得白花花的晃眼。

街上人來人往，有挑擔(dān)子的貨郎，有趕馬車的商賈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有追逐打鬧的孩童。

那些人看見這一隊人馬，紛紛讓到路邊，卻沒有躲開，只是好奇地打量著那個被綁在馬背上的草原頭人，小聲議論著什么。

別勒古臺低著頭，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。

他怕從那些眼睛里看見嘲笑，看見鄙夷，看見那種“你也有今天”的快意?？伤碌?，是從那些眼睛里看見漠然——那種完全不把他當(dāng)回事的漠然。

他是黑韃靼的頭人，是草原上有名的人物，是讓無數(shù)人聞風(fēng)喪膽的勇士。

可在這些人眼里，他什么都不是，就是一個被綁在馬背上的俘虜，跟那些從草原上抓回來的牛羊沒什么兩樣。

這種感覺，比刀砍在身上還難受。

隊伍在城主府門口停下來。張風(fēng)翻身下馬，走到別勒古臺面前。

“下來?！?/p>

別勒古臺被人從馬背上拽下來，踉蹌了幾步才站穩(wěn)。

他抬起頭，望著眼前這座三層高的水泥樓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

這就是月亮城。

這就是唐王住的地方。

他曾經(jīng)想過無數(shù)次要打進這座城，要把這里的人殺光搶光燒光?？涩F(xiàn)在，他站在這座城門口，卻是以階下囚的身份。

兩個士兵押著他往里走。穿過前廳，繞過一道屏風(fēng)，來到一間寬敞的屋子里。

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案，案上堆滿了圖紙和文件。案后坐著一個人，三十出頭的樣子，穿著尋常的青布衣裳，頭發(fā)隨意地束著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。

那雙眼睛。

別勒古臺看見那雙眼睛的時候，渾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。

那眼睛，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，可那平靜下面藏著的東西，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那是一種能看穿一切的目光，能把你從里到外看得透透徹徹，讓你覺得自己在這個人面前，什么都不是。

“跪下。”押送的士兵喝道。

別勒古臺的膝蓋一軟，跪了下去。

李晨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
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(fēng)吹樹葉的沙沙聲。別勒古臺跪在那兒，低著頭，不敢抬起來。他不知道這個人在看什么，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，像刀子一樣，一刀一刀地剮在他身上。

過了很久，也許只是一小會兒，李晨開口了。

“別勒古臺頭人?！?/p>

別勒古臺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
李晨說：“抬起頭來?！?/p>

別勒古臺慢慢抬起頭，對上那雙眼睛。

那雙眼睛，還是那么平靜，平靜得讓人害怕。

“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輸嗎？”

別勒古臺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
李晨等了一會兒，見他不說話，便自己說了下去。

“你以為你輸在兵力上？不是。你輸在人心上。”

別勒古臺愣住了。

“你帶兵追阿勒坦的時候，你的人在后面跟著，心里想的是什么？是跟著你能打贏，能搶到東西，能過上好日子。可你帶著他們追了一夜，追上了嗎？沒有。你讓他們沖進山谷的時候，他們心里想的是什么？前面有火銃等著他們，沖進去就是送死?？赡悴还?，你還是讓他們沖?！?/p>

“你投靠完顏烈的時候，你的人在旁邊看著，心里想的是什么？是跟著你能活命，能不被吞掉?？赏觐伭?guī)еJ跑了，把你們?nèi)釉谶@兒等死的時候，他們心里想的是什么？是跟著你，跟錯了人?！?/p>

李晨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來，平視著他的眼睛。

“別勒古臺，你是個聰明人。可你太聰明了。聰明到你以為自己能算計所有人，能利用所有人?？赡悴恢溃诵牟皇撬愠鰜淼?，是換出來的。你對別人沒有真心，別人也不會對你有真心。你算計別人，別人也在算計你。你以為完顏烈是你的靠山，可在他眼里，你只是一塊墊腳石。他踩著你，跑得更遠(yuǎn)。而你，就跪在這兒。”

別勒古臺的眼淚，忽然流了下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是哭自己的愚蠢，還是哭自己的失敗，還是哭那五千多條因為他而死的命。他只知道，他忍不住了。

李晨站起身，走回案后，重新坐下。

“帶下去。好好看著，別讓他死了?！?/p>

士兵們把別勒古臺拖起來，往外走。

別勒古臺走到門口，忽然回過頭。

“王爺?！?/p>

李晨看著他。

“完顏烈跑了。他帶著一萬多人跑了。他不會就這么算了。他會回來的。帶著更多的人，更狠的手段，回來找你?！?/p>

李晨笑了。

“我知道?！?/p>

別勒古臺愣住了。

李晨說：“我等著他?！?/p>

深草原的深處，完顏烈正騎在馬上，帶著他那一萬多人，拼命地往北跑。

他已經(jīng)跑了三天三夜了。

馬跑死了，就換一匹。人跑累了，就趴在馬背上歇一會兒，醒了繼續(xù)跑。

那些從克烈部和黑韃靼裹挾來的部眾，有的跑不動了，就扔在后面不管。

“頭人，”也速該策馬趕上來，氣喘吁吁地說，“咱們歇歇吧。馬快跑不動了，人也快跑不動了?！?/p>

完顏烈回頭看了一眼。

身后的隊伍拉得很長，稀稀拉拉的，看不見盡頭。有的人趴在馬背上，有的人牽著馬走，有的人干脆躺在地上不動了?？伤麤]有停下來。

“不能停，唐王的人在后頭追著呢。停下來，就是死。”

“可咱們已經(jīng)跑了三天了，他們追不上的?！?/p>

“你懂什么？唐王那個人，看著溫和，可骨子里比誰都狠。他不會就這么放過我的。他一定會追。追不上，也會想辦法。咱們得跑得更遠(yuǎn)，跑到他追不動的地方，才能停下來?！?/p>

也速該不敢再說，只能繼續(xù)跟著跑。

又跑了一天一夜，前面出現(xiàn)一片水草地。水草長得又高又密，中間有一條小河，河水清凌凌的，在月光下泛著銀光。

完顏烈勒住馬，望著那片水草地，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
“就這兒了?！蓖觐伭艺f。

也速該愣住了。

“頭人，咱們不跑了？”

“不跑了。就在這兒扎營?！?/p>

“可您剛才說……”

“剛才說的是唐王會追?？涩F(xiàn)在我想明白了，他追不上。咱們跑了四天四夜，已經(jīng)深入草原一千多里了。他的兵再能跑，也跑不了這么遠(yuǎn)。就算跑這么遠(yuǎn)，也追不上?！?/p>

也速該松了口氣。

“那咱們就在這兒歇著？”

“對。歇著?？梢膊荒馨仔??！?/p>

他指著遠(yuǎn)處。

“派人出去，往西走，往北走，往東走。把那些散落的小部落，都給我找出來。愿意跟咱們走的，帶上。不愿意跟咱們走的，殺了，牛羊女人搶了。這草原上，最值錢的就是人。人多了，就有力量?！?/p>

也速該點頭。

“頭人英明?！?/p>

“還有，派人去打聽唐王那邊的事。他那些火銃、火炮、火藥，是怎么造出來的，怎么用的，怎么練的。能偷就偷，能學(xué)就學(xué)。學(xué)不會，就抓幾個人回來，讓他們教。”

“抓人？”

“對。抓人。那些工匠，那些會造火銃的人，抓回來，讓他們給咱們造。造出來了，咱們也能有火銃，有炮。到時候，唐王有什么，咱們有什么。他打咱們，咱們也能打他。”

“可那些漢人，會聽咱們的嗎？”

“不聽？殺了。殺幾個，剩下的就聽了。”

也速該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去安排了。

完顏烈站在那片水草地邊上，望著南邊的方向。那邊，是狼河城的方向，是月亮城的方向，是唐王在的地方。

“唐王，”完顏烈喃喃道，“你等著。這一仗，我沒輸。我只是換了個地方。等我準(zhǔn)備好了，我會回來的。帶著更多的人，更狠的手段，回來找你。到時候，咱們再打一場。看誰贏。”

帳篷搭起來了，篝火燃起來了，羊肉烤起來了。

那些從克烈部和黑韃靼裹挾來的部眾，圍坐在篝火旁，喝著馬奶酒，吃著烤羊肉，臉上漸漸有了血色。

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，但至少現(xiàn)在，他們還活著，還有肉吃，有酒喝。

完顏烈坐在最大的那頂帳篷里，面前擺著一張簡陋的地圖。地圖是他自己畫的，畫得不精細(xì)，但大概的地形和部落分布，都標(biāo)得清清楚楚。

也速該走進來。

“頭人，人都安排出去了。往西的，往北的，往東的，各派了十個人。都是機靈的，跑得快的?！?/p>

完顏烈點點頭。

“好。讓他們快去快回。半個月之內(nèi)，我要知道這方圓千里之內(nèi)，有多少部落，多少人馬，多少牛羊。”

“半個月，恐怕不夠……”

“不夠就加派人手?？傊娇煸胶?。”

也速該點頭，又出去了。

完顏烈繼續(xù)盯著那張地圖。

他在這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，對這片土地的了解，比任何人都深。

他知道哪兒有水，哪兒有草，哪兒能藏人，哪兒能養(yǎng)馬。

他知道那些小部落住在哪兒，那些大部落在哪兒，那些跟他一樣被趕出來的喪家之犬躲在哪兒。

這些都是他的本錢。

有了這些，他就能東山再起。

“唐王，你以為你贏了?？赡銢]贏。我只是換了個地方。等我把這些人都收攏起來，等我學(xué)會了你的火銃和炮，我就回來找你。到時候，咱們再打一場?？凑l笑到最后?！?/p>

帳篷外面，夜風(fēng)吹過，帶起一片沙沙聲。

那些圍坐在篝火旁的部眾們，喝著酒，吃著肉，漸漸有了醉意。有人唱起了草原上的歌，調(diào)子蒼涼，歌詞聽不懂，可那股悲涼的味道，卻飄得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。

他們不知道，他們的頭人正在謀劃著什么。

他們也不知道，那個跑掉的完顏烈，正在一點點積蓄著力量，等著有朝一日卷土重來。

他們只知道，現(xiàn)在還能活著，還能吃肉喝酒，就夠了。

至于以后，以后再說吧。

月亮城里，李晨站在窗前，望著北邊的夜空。

郭孝走進來。

“王爺，別勒古臺安置好了。按您說的，好吃好喝招待著，沒關(guān)起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王爺，您留著他，是想……”

“想看看。這個人，還有沒有用?！?/p>

“有用？”

“他在草原上活了這么多年，知道的事情多。完顏烈往哪兒跑，草原上還有哪些部落，哪些能拉攏，哪些能利用，哪些得打。這些，他都清楚?！?/p>

“可他恨咱們。他投靠完顏烈，追了阿勒坦一夜，殺了那么多人。他能幫咱們？”

“恨不恨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想活。只要他想活，就能用。”

郭孝點點頭。

“王爺說得是?！?/p>

李晨望著那片夜空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奉孝，你說，完顏烈那老東西，現(xiàn)在在干什么？”

“應(yīng)該是在跑。跑得越遠(yuǎn)越好?！?/p>

“跑完之后呢？”

“跑完之后，會找個地方躲起來。然后收攏那些散落的小部落，積蓄力量。等時機到了，再出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。

“我也是這么想的?！?/p>

“那咱們怎么辦？”

“不急。讓他跑。讓他積蓄力量。讓他以為能東山再起。”

郭孝看著他。

“等他覺得自己準(zhǔn)備好了，再動手。那時候，他所有的心血，都會毀于一旦。那種絕望，比現(xiàn)在打死他，要難受得多。”

“王爺，您這是……”

“放長線，釣大魚，就比如韭菜，給他點時間，給他點希望，讓他去生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