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月亮被云遮住了半邊,草原上暗得像蒙了一層灰紗。
三千紅衣營匍匐在黑韃靼營地外的草叢里,已經(jīng)整整半個時辰了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咳嗽,甚至連翻身都沒有,就那么趴著,一動不動,像一群蟄伏在暗夜里的狼。
風(fēng)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草原深處特有的涼意,吹得草葉子沙沙響,正好掩蓋了他們偶爾發(fā)出的細(xì)微聲響。
張風(fēng)趴在最前面,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營地。
黑韃靼的營地很大,帳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,從這邊望不到那邊。
營地中央燃著幾堆篝火,火光映出巡邏兵的身影,歪歪扭扭的,走得有氣無力。那些人都還穿著睡覺時的衣裳,有的甚至連鞋都沒穿,就那么光著腳在草地上晃悠。
張風(fēng)心里冷笑。
完顏烈跑了,把別勒古臺扔在這兒當(dāng)替死鬼??蓜e勒古臺那蠢貨,到現(xiàn)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(jīng)被賣了。
“張將軍,”阿勒坦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壓得極低,“咱們什么時候動手?”
“再等一等。等那幾堆篝火燒完?!?/p>
阿勒坦點(diǎn)點(diǎn)頭,繼續(xù)趴著。
又過了兩刻鐘,營地中央的篝火漸漸暗下去,只剩幾縷青煙在夜風(fēng)里飄散。
巡邏的士兵少了,也遠(yuǎn)了,偶爾能看見一兩個黑影在帳篷間晃過,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張風(fēng)緩緩抬起手。
身后的三千人,同時握緊了手里的火銃。
張風(fēng)的手,猛地往下一劈。
“打!”
三千支火銃同時響起,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夜空中滾過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鉛彈像暴雨一樣傾瀉進(jìn)營地,打在帳篷上,打在人身上,打在火堆上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,那些還在睡夢中的黑韃靼士兵根本來不及反應(yīng),就被打得血肉橫飛。
“沖!”張風(fēng)一聲令下,三千人從草叢里躍起來,端著火銃往營地里沖。
阿勒坦一馬當(dāng)先,手里握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彎刀,眼睛在黑暗里搜尋著那個人的身影。
別勒古臺。
你在哪兒?
別勒古臺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,第一聲火銃剛剛響起。
他猛地坐起來,光著腳跳下地,沖出帳篷。外面已經(jīng)亂成了一鍋粥,到處是火光,到處是慘叫聲,到處是四處亂竄的人影。有人撞到他身上,他一把推開,大聲吼道:
“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!”
沒人回答他。那些人只顧著跑,跑向沒有火光的地方,跑向沒有喊殺聲的地方,跑向他們認(rèn)為安全的地方。
別勒古臺的腦子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
是唐王的人追來了?
不可能。他在谷里埋了火藥,那些人過不來的。
那是誰?
難道是克烈部的余孽來報仇?
也不像。克烈部的人沒這么多,也沒這么厲害的火銃。
那就是——
他明白了。
完顏烈。
那個老東西,騙了他。
說什么帶他一起走,說什么讓他當(dāng)左膀右臂。結(jié)果呢?自己帶著人跑了,把他扔在這兒當(dāng)靶子。
“頭人!”一個親信跌跌撞撞地跑過來,渾身是血,“快跑!唐王的人殺進(jìn)來了!”
別勒古臺吼道:“咱們的人呢?”
“死了!都死了!那些人手里全是火銃,一打一片,咱們的人根本擋不??!”
別勒古臺的臉,徹底白了。
五千人。
五千黑韃靼的精銳。
就這么沒了?
“頭人,快跑!”親信拉著他就往馬棚那邊跑。
別勒古臺跟著跑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。
親信回頭看他。
別勒古臺說:“跑不掉了。”
親信愣住了。
“他們追到這兒,就不會讓我跑掉的。”
他轉(zhuǎn)過身,望著那片火光沖天的營地,望著那些四處逃竄的人影,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。
那個身影,騎在馬上,手里握著彎刀,眼睛里噴著火。
阿勒坦。
別勒古臺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阿勒坦,你來得好快。”
阿勒坦勒住馬,盯著眼前這個人。
別勒古臺光著腳站在那兒,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,頭發(fā)散亂,臉上帶著血污和煙塵。跟三天前那個騎在馬上、威風(fēng)凜凜追了他一夜的黑韃靼頭人,簡直像兩個人。
“別勒古臺。”阿勒坦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。
別勒古臺看著他,沒說話。
阿勒坦翻身下馬,提著刀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么來嗎?”
“知道?!?/p>
“那你知道我會怎么對你嗎?”
別勒古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知道?!?/p>
阿勒坦舉起刀,刀尖抵在別勒古臺的胸口。
“你殺了我兩千多人。兩千多條命。你說,我該不該殺你?”
別勒古臺看著那把刀,刀尖在火光里閃著寒光。
“該殺?!?/p>
阿勒坦的手,緊了緊。
“那我殺了你?!?/p>
別勒古臺笑了。
“殺吧。殺了我,你就能解恨了??赡憬饬撕拗竽??完顏烈呢?你追得上嗎?”
阿勒坦的手,停住了。
“你知道完顏烈?guī)ё吡硕嗌偃藛幔恳蝗f多??肆也康木J,我的人的精銳,都被他帶走了。留給我的是什么?是老弱,是傷兵,是那些他看不上的廢物。他把我扔在這兒,就是為了讓你們來追我,消耗你們的時間。等你們把我收拾完了,他早就跑遠(yuǎn)了。”
阿勒坦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,你被騙了。咱們都被騙了。完顏烈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你們打。他只想吞并我們,然后跑。跑回深草原里去,躲起來,等風(fēng)聲過了再出來。到那時候,他就是草原上最大的勢力。你們?你們追得上嗎?”
阿勒坦的手,在發(fā)抖。
不是怕,是恨。
恨完顏烈那老東西,也恨自己蠢。
“你他媽為什么不早說?”阿勒坦吼道。
“早說?早說你們能信嗎?”
阿勒坦瞪著他,說不出話來。
張風(fēng)從后面走過來,看了看別勒古臺,又看了看阿勒坦。
“頭人,先別殺他。留著有用?!?/p>
阿勒坦深吸一口氣,把刀放下來。
張風(fēng)看著別勒古臺。
“別勒古臺頭人,你說完顏烈跑了?”
別勒古臺點(diǎn)頭。
“往哪兒跑了?”
“西北。深草原那邊。”
“帶走了多少人?”
“一萬多。具體多少,我不知道。但他早有準(zhǔn)備,把最精銳的人都挑走了。留給我的人,都是老弱病殘?!?/p>
張風(fēng)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你呢?你為什么不跑?”
別勒古臺苦笑。
“跑?往哪兒跑?你們追得這么快,我跑得掉嗎?”
張風(fēng)看著他,目光里帶著審視。
“別勒古臺頭人,你知道你輸在哪兒嗎?”
“輸在哪兒?”
“輸在你太聰明了?!?/p>
別勒古臺愣住了。
張風(fēng)說:“你以為聰明人就能活到最后??赡悴恢溃斆魅俗钊菀妆蝗死?。完顏烈看準(zhǔn)了你這點(diǎn),才把你當(dāng)棋子使。你以為你是他的左膀右臂,其實(shí)你只是他的一塊墊腳石。他踩著你,跑得更遠(yuǎn)。”
別勒古臺的臉色,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白下去。
張風(fēng)轉(zhuǎn)身,對身邊的副將說。
“把他綁起來。帶回月亮城,交給王爺處置?!?/p>
副將應(yīng)聲,帶著幾個人把別勒古臺捆得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,押走了。
天漸漸亮了。
草原上的晨霧散開,露出昨夜那場廝殺的痕跡。黑韃靼的營地已經(jīng)成了一片廢墟,帳篷燒得只剩骨架,尸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,血腥味混著焦糊味,在空氣里飄散著。
阿勒坦站在那片廢墟前,臉上沒有表情。
張風(fēng)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“頭人,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我這兩千多人,死得值不值。”
張風(fēng)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值不值,得看以后?!?/p>
阿勒坦看著他。
張風(fēng)說:“完顏烈跑了,可他還活著。只要他活著,草原上就不會太平。咱們得追上去,把他收拾了。到那時候,你這兩千多人,就沒白死?!?/p>
阿勒坦說:“能追上嗎?”
“不知道。但得試試。”
阿勒坦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那我跟你去?!?/p>
張風(fēng)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?!?/p>
打掃完戰(zhàn)場,清點(diǎn)完俘虜,已經(jīng)是晌午了。
別勒古臺被綁在馬背上,低著頭,一言不發(fā)。
阿勒坦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。
“別勒古臺,你知道你現(xiàn)在像什么嗎?”
別勒古臺抬起頭。
阿勒坦說:“像一條被人打斷脊梁的狗。”
別勒古臺的臉抽搐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“你追我的時候,多威風(fēng)。騎在馬上,帶著五千人,追了我一夜。那時候你想過沒有,你也會有今天?”
別勒古臺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“阿勒坦,你贏了。你想怎么罵就怎么罵??赡銊e忘了,完顏烈還沒死。他跑了,帶著一萬多人跑了。你追得上他嗎?你追不上。你只能看著我這條被打斷脊梁的狗,解解恨?!?/p>
阿勒坦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別勒古臺,你以為完顏烈能跑得掉?”
“他能。他準(zhǔn)備了那么久,算計了那么多,怎么可能跑不掉?”
“你知道唐王是什么人嗎?”
別勒古臺沒說話。
“唐王那人,看著溫和,可那雙眼睛里的東西,讓人不敢直視。他早就算準(zhǔn)了完顏烈會跑,早就在路上埋了伏兵。完顏烈再狡猾,也逃不出他的手心?!?/p>
別勒古臺的臉色,又變了。
“你……你說的是真的?”
阿勒坦說:“是不是真的,你很快就會知道。”
隊(duì)伍開始往回走。
阿勒坦騎在馬上,走在隊(duì)伍中間,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。
黑韃靼的營地,已經(jīng)消失在視野里了。
可那兩千多人的命,還壓在他心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(zhuǎn)過頭,望著前方。
前方是月亮城的方向。
前方,有那個人在等著。
那個人說,白韃靼是他的朋友。
那個人說,他會替白韃靼保著牧場。
那個人說,讓他帶路去打黑韃靼。
他帶路了,打贏了。
可那個人說過,完顏烈跑不掉。
那個人,說的是真的嗎?
阿勒坦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信那個人。
從見到那個人的第一眼起,他就信了。
月亮城的城主府里,李晨站在窗前,望著北邊的方向。
郭孝走進(jìn)來,手里拿著一份電報。
“王爺,張風(fēng)來信了?!?/p>
李晨轉(zhuǎn)過身。
“怎么說?”
“黑韃靼的營地打下來了。別勒古臺被活捉,正押往月亮城??赏觐伭遗芰?,帶著一萬多人,往深草原那邊去了?!?/p>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意料之中?!?/p>
“王爺,要不要派兵去追?”
李晨想了想。
“不急。深草原那么大,追也追不上。讓他跑。跑得越遠(yuǎn)越好。”
郭孝愣住了。
“王爺?”
“他跑得越遠(yuǎn),就越覺得自己安全。越覺得自己安全,就越會放松警惕。等他覺得萬事大吉了,再動手。”
郭孝明白了。
“王爺這是在放長線?!?/p>
李晨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對。放長線,釣大魚。”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(yàn)。本章 第910章 別勒古臺成了棄子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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