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京城熱得讓人發(fā)躁,蟬鳴從早響到晚,沒個停歇的時候。
乾清宮的冰盆一天換三回,冰塊在角落里冒著絲絲白氣,可劉策還是覺得熱。
熱的不只是身子,還有心里。
御案上攤著一封信,信紙很厚,足足寫了五張。
墨跡是新的,是今天早上剛送到的,從月亮城發(fā)來的電報轉(zhuǎn)到潛龍商行,又由潛龍商行的人送進宮里,一路加急,五天就到了。
信是李晨寫的。
劉策已經(jīng)把這封信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得快,只看了個大概。
第二遍看得慢,逐字逐句地讀。
第三遍看到一半,就放下了,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幾圈,又坐下,拿起信,接著看。
信里寫的都是家常話,可每一句都扎在他心上。
董婉華端了茶進來,見他臉色不對,沒敢多問,放下茶就退了出去。她知道,這個時候,陛下需要一個人待著。
劉策握著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信的開頭很平常,問了安,說了說月亮城的事,說了說煉鋼廠的進展,說了說阿史那云和孩子。然后,話鋒一轉(zhuǎn),說到京城的事。
“聞陛下納宇文氏女,臣心甚慰。宇文家雖與陛下有隙,然宇文卓已死,余者不過求存而已。陛下納其女,示以寬仁,宇文家必感恩戴德,楚地可安。楚地安,則天下安。天下安,方能大治。大治,則萬民可享太平。此臣之所愿也?!?/p>
劉策看到這里,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老師,不怪他。
老師支持他。
老師說,他做得對。
劉策繼續(xù)往下看。
“陛下可還記得,當年在潛龍時,臣曾與陛下言:為君者,當以天下為重,以萬民為念。私仇可記,但不能困于心。私怨可存,但不能亂于行。宇文卓之罪,已伏誅。宇文家之人,若無罪,當容之。此非為宇文家,為天下也?!?/p>
“陛下今納宇文氏女,正是以天下為重,以萬民為念。臣為陛下賀?!?/p>
劉策的眼眶,有些熱。
老師懂他。
老師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做。
老師說,他做得對。
劉策深吸一口氣,繼續(xù)看。
信寫到后面,語氣漸漸熱烈起來。
“臣在潛龍八年,見陛下從稚童長成少年,從少年長成天子。臣知陛下之心,仁厚而堅韌。臣知陛下之志,高遠而篤定。臣知陛下之能,足以擔此天下?!?/p>
“臣常想,這天下,該是什么樣?臣以為,該是人人都能吃飽飯、穿暖衣、有屋住、有書讀的天下。該是人人都有奔頭、有盼頭、有活頭的天下。該是人人如龍、各展所長的天下?!?/p>
“臣無大志,唯愿這天下,能如臣所想。臣無私心,唯一的私心,就是盼著陛下,能把這天下一寸一寸,建成那個樣子?!?/p>
劉策的眼淚,終于忍不住,落了下來。
滴在信紙上,洇開一小片。
他連忙用袖子去擦,又怕把字擦壞了,手忙腳亂地放下信,找帕子。
找了半天,沒找到。
就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,接著看。
最后一段,只有短短幾行字。
“陛下還記得臣當年說過的那句話嗎?飚起來吧,少年!這天下是你的!!”
劉策看著那幾個字,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又哭了。
飚起來吧,少年。
這話,他記得。
那年老師帶他去看蒸汽機,那鐵家伙哐當哐當?shù)負u晃著,冒著白煙,把他嚇得往后退。
老師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別怕。這東西,以后是你的。這天下,以后也是你的。飚起來吧,少年!”
他那時候不懂什么叫“飚起來”。
老師解釋說,就是使勁跑,使勁追,使勁往前沖。
后來他懂了。
使勁跑,使勁追,使勁往前沖。
可跑著跑著,追著追著,沖著了沖著了,他發(fā)現(xiàn),前面越來越黑,路越來越窄,身邊的人越來越少。
母后去了潛龍,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。
老師越做越大,他不知道該放心還是該擔心。
宇文家的女兒要進宮,他不知道該收還是該拒。
每一天,都有無數(shù)個問題等著他。
每一天,他都要做無數(shù)個決定。
每一個決定,都有人叫好,有人罵娘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。
他只知道,必須做。
不做,就會亂。
亂了,就會死人。
劉策放下信,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御花園里的花開得正好,紅的白的黃的,一團一團。太監(jiān)宮女們來來往往,低著頭,匆匆走著。
這個天下,是他的。
可他覺得,這個天下,越來越重了。
劉策站了很久。
直到日頭西斜,晚霞染紅了半邊天,他才轉(zhuǎn)過身。
“來人。”
一個小太監(jiān)跑進來。
“陛下?!?/p>
“去請長樂公主來?!?/p>
小太監(jiān)應聲去了。
劉策走回御案旁,把信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紫檀木的盒子里。盒子里已經(jīng)有很多信了,都是李晨這些年寫來的。有長的,有短的,有說正事的,有說家常的。
他每一封都留著。
舍不得扔。
長樂公主來得很快。
七十多歲的老人家,頭發(fā)全白了,可精神頭還是那么好。拄著拐杖,步子邁得又快又穩(wěn),進了乾清宮,也不行禮,直接走到劉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小子,又遇到難事了?”
“姑祖母,您坐?!?/p>
長樂公主在椅子上坐下,拐杖靠在一邊,看著劉策。
“說吧。什么事?”
劉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姑祖母,朕心里,有兩個人在打架。”
長樂公主挑眉。
“兩個人?哪兩個?”
“一個說,老師是好人,對朕好,對朝廷好,對天下好。朕該信他,敬他,重用他?!?/p>
“另一個說,老師太能干了。能干得讓朕害怕。能干得讓朝臣們議論。能干得讓天下人覺得,兩個天子也不錯?!?/p>
“這兩個人,天天在朕心里打。白天打,晚上打,打到現(xiàn)在,朕都不知道該聽誰的?!?/p>
長樂公主聽著,沒說話。
“今天,老師來信了。信里說,支持朕納宇文家的女兒。說朕做得對。說這天下,該是人人如龍的天下。說他的私心,就是盼著朕把天下建成那個樣子?!?/p>
“朕看了信,又想哭又想笑。朕覺得老師是真的對朕好??呻抻峙?,怕這份好,哪天就變了?!?/p>
長樂公主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。
“小子,我問你幾個問題?!?/p>
劉策點頭。
“姑祖母請問。”
“唐王這八年,有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?”
劉策搖頭。
“沒有。”
“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朝廷的事?”
“沒有?!?/p>
“有沒有做過對不起天下人的事?”
“沒有?!?/p>
“那他做過什么?”
劉策想了想。
“他建了潛龍,讓北疆的人有飯吃有衣穿。他建了北大學堂,讓很多孩子能讀書。他造了電報機,讓千里之外的人能傳信。他造了蒸汽機車,讓貨能運得更快。他打了勝仗,讓草原人不敢南侵。他……”
劉策說不下去了。
長樂公主看著他。
“小子,你心里那兩個人在打架,是因為你看到了唐王做的這些事,對不對?”
劉策點頭。
“一個人說,他做了這么多好事,該信他。一個人說,他做了這么多好事,該防他。對不對?”
劉策又點頭。
長樂公主嘆了口氣。
“小子,你知道我活了七十多年,見過多少事嗎?”
劉策搖頭。
“我見過很多人。有忠臣,有奸臣,有能臣,有庸臣。忠臣不一定能干,奸臣不一定無能。能臣不一定忠心,庸臣不一定不壞?!?/p>
“但有一種人,我見得少。”
劉策問:“什么人?”
“就是唐王這種人?!?/p>
劉策看著她。
“唐王這種人,不貪權,不貪財,當然貪色這點,他倒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。他就想做事。做他想做的事。做完一件,再做一件。做完一件,再做一件。好像永遠停不下來。”
“這種人,我見過一個。”
劉策問:“誰?”
長樂公主說:“我父親?!?/p>
劉策愣住了。
長樂公主的父親,是太宗的弟弟,是先帝的叔父,是當年跟著太宗打天下的老臣。
“我父親也是這樣。不貪權,不貪財,不貪色。就想做事。打完仗,就修路。修完路,就辦學。辦完學,就開荒。一輩子沒閑著?!?/p>
“太宗當年也防過他。防了二十年,發(fā)現(xiàn)他是真的沒想法,就不防了。后來太宗病重,還拉著他的手說,老弟,我這一輩子,最對不起的人,就是你?!?/p>
劉策聽著,沉默。
“小子,唐王是不是這種人,你自己判斷。你跟他待了四年,你應該比誰都清楚?!?/p>
“朕清楚。朕知道他沒想法??呻夼滤磉叺娜擞邢敕ā!?/p>
“他身邊的人,他管得住嗎?”
劉策想了想。
“應該……管得住?!?/p>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他在潛龍,說一不二。因為他那些人,都服他。因為他一句話,能讓那些人拼命,也能讓那些人收手?!?/p>
長樂公主說:“那就行了?!?/p>
劉策看著她。
“只要他管得住,他身邊的人再有想法,也翻不了天。”
“小子,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嗎?”
劉策搖頭。
“你最怕的,不是唐王造反。你最怕的,是自己不夠好?!?/p>
劉策心頭一震。
“你怕自己不如他,怕自己鎮(zhèn)不住他,怕自己有一天,要靠他才能坐穩(wěn)這個位置。你怕的,是自己的無能?!?/p>
劉策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“小子,我活了七十多年,見過無數(shù)人。有能干的,有無能的。能干的,不一定能當皇帝。無能的,不一定當不了皇帝。當皇帝,靠的不是能干,是靠——穩(wěn)?!?/p>
“穩(wěn)得住自己,穩(wěn)得住朝臣,穩(wěn)得住天下。這才是皇帝該做的?!?/p>
“唐王再能干,也只是臣子。你再年輕,也是皇帝。這個名分,改不了?!?/p>
“只要你不做昏君,不做暴君,不做蠢事,天下人就認你。唐王再能干,也得認你。”
劉策聽著,心里那兩團打架的東西,好像慢慢停了。
長樂公主站起身,拄著拐杖,走到他面前。
“小子,別跟自己較勁了。”
“唐王這個人,能用,該用,放心用。用好了,是你的福氣。用不好,是你的命?!?/p>
“你只要記住一件事——你是皇帝。你坐在這個位置上,不是為了跟誰比,是為了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?!?/p>
“唐王想做的,跟你一樣。你們是一路人,不是敵人?!?/p>
劉策看著她,眼眶又熱了。
“姑祖母……”
長樂公主伸手,拍拍他的臉。
“行了,別哭了。堂堂天子,哭哭啼啼的,像什么話?!?/p>
劉策抹了抹眼淚,笑了。
長樂公主也笑了。
“好了,我回去了。你也早點歇著。明天還要早朝呢?!?/p>
劉策點頭。
“朕送姑祖母?!?/p>
“不用送。”長樂公主擺擺手,“我自己走得動?!?/p>
說完,拄著拐杖,慢慢走出乾清宮。
劉策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夜風吹來,涼絲絲的,帶著花草的香氣。
劉策深吸一口氣,轉(zhuǎn)身走回御案旁。
那個紫檀木的盒子還在那兒,里面裝著李晨這些年寫來的信。
劉策打開盒子,拿出今天剛到的那封,又看了一遍。
最后那幾個字,又讓他笑了。
“飚起來吧,少年!這天下是你的??!”
劉策把信放回盒子,合上蓋子。
心里那兩個人,終于不打了。
一個說,老師是好人。
一個說,老師太能干。
現(xiàn)在,這兩個人,坐在一塊兒,喝茶聊天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李不破城《饑荒年代:我要養(yǎng)村里30個女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878章 飚起來吧,少年! 已結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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