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大學(xué)堂大講堂。

李晨再次站上講臺時，臺下座無虛席。

不只內(nèi)燃機攻關(guān)小組的三十多人來了，北大學(xué)堂的教習(xí)、學(xué)生來了大半，連蘇文、郭孝、墨問歸都坐在前排。

后墻根還站著幾十個沒搶到座位的工匠和商賈，踮著腳尖往里看。

李清晨照例坐在第一排，捧著本子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柳輕眉也來了，坐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，穿著柳輕顏借她的藕荷色褙子，頭上包著素色頭巾，像個普通的學(xué)堂婦人。

李晨掃了一眼臺下，目光在柳輕眉身上頓了頓，又移開。

“今天接著講內(nèi)燃機，上次講了為什么要造內(nèi)燃機——因為它小，輕，能裝在各種地方。今天講講，造出內(nèi)燃機之后，能做什么。”

李晨轉(zhuǎn)身，在黑板上畫了個圖。

一個圓盤，連著線，線連著一盞燈——和上次畫的差不多，但這次旁邊多了些東西：一輛車，一艘船，一排更亮的燈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李晨指著那個圓盤。

臺下有人答：“發(fā)電機?！?/p>

李晨點頭：“對，發(fā)電機。上次有人問，發(fā)電機是什么？今天仔細講講。”

李晨放下粉筆，走到講臺邊，拿起一個小鐵盒。

鐵盒上連著一根銅線，銅線另一端連著一盞小小的燈，玻璃罩里是一根細細的碳絲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李晨舉起小鐵盒。

臺下交頭接耳，沒人認(rèn)得。

李晨朝旁邊點點頭。

一個年輕工匠走上前，接過小鐵盒，放在一張?zhí)刂频淖雷由?。桌子下面連著一根皮帶，皮帶另一端連著一臺小小的蒸汽機——比正常的蒸汽機小得多，只有臉盆大。

年輕工匠點燃蒸汽機的爐子，火苗舔著鍋底。片刻后，蒸汽機開始轉(zhuǎn)動，皮帶帶動桌子下面的輪子，輪子帶動小鐵盒里的什么東西。

然后，那盞小燈亮了。

不是煤油燈那種昏黃的光，是更亮、更白的光，刺得人眼睛疼。

臺下嘩然。

“亮了！”

“沒燒油！”

“沒點火！”

“怎么亮的？”

李晨抬手壓了壓，等議論聲平息。

“這就是發(fā)電機?！崩畛恐钢莻€小鐵盒，“它里面裝的，不是油，不是火，是銅線和磁鐵。蒸汽機帶著它轉(zhuǎn)，它就生出一種新的力量——電。”

“電？”有人問，“是雷電那個電？”

“對?！崩畛奎c頭，“就是雷電那個電。只不過，雷電是天上的，這是咱們自己造出來的?！?/p>

臺下嗡嗡聲又起。

雷電？

自己造？

這是人能干的事？

一個老教習(xí)站起來：“王爺，這……這不是神仙的手段嗎？”

李晨笑了。

“老教習(xí)，十年前，有人說能造出不用馬拉的車，你信嗎？”

老教習(xí)搖頭。

“五年前，有人說能在千里之外傳信，你信嗎？”

老教習(xí)繼續(xù)搖頭。

“現(xiàn)在，車有了，信傳了。這電，也一樣。不是什么神仙手段，是人琢磨出來的本事?！?/p>

老教習(xí)坐下，若有所思。

又一個年輕學(xué)生站起來：“王爺，這電……能做什么？”

“問得好，電，能做很多事?！?/p>

李晨走回黑板前，在那盞燈旁邊畫了幾筆。

“第一，照明?！崩畛恐钢潜K亮著的小燈，“這盞燈，比煤油燈亮，比煤油燈干凈，不冒煙，不熏眼。將來每家每戶都裝上電燈，晚上跟白天一樣亮?！?/p>

臺下有人驚呼。

“第二，動力?！崩畛坑之嬃艘惠v小車，“有了電，就可以造電動機。電動機比內(nèi)燃機還小，還輕，還能做得更精巧。裝在車上，車不用馬拉，不用燒油，用電就能跑。”

“第三，通訊?！崩畛恐钢h處的電報局方向，“現(xiàn)在的電報，用的是電池，電弱信號就弱，傳不遠。有了發(fā)電機，就能發(fā)出更強的電，電報能傳得更遠，更快，更清楚?！?/p>

“第四——”

李晨頓了頓，看向臺下。

“第四，還有很多很多，我現(xiàn)在也說不全。但有一條可以肯定——電這東西，能讓咱們的日子，完全變個樣。”

臺下安靜了片刻，然后爆發(fā)出熱烈的議論聲。

柳輕眉坐在角落里，聽得入神。

電。

照明，動力，通訊。

這些詞，她第一次聽。

但不知為什么，她相信李晨說的。

因為這個人說的，最后都成了真的。

“王爺！”一個年輕的工匠舉手，是內(nèi)燃機攻關(guān)小組的，“您說的這些，都得先有電。要有電，得有發(fā)電機。發(fā)電機要轉(zhuǎn)，得有東西帶它轉(zhuǎn)。蒸汽機太大，只能用在內(nèi)燃機——所以咱們現(xiàn)在，得先造出內(nèi)燃機？”

李晨點頭：“對，就是這個理?！?/p>

“那內(nèi)燃機現(xiàn)在卡在哪兒？”年輕工匠追問，“咱們攻關(guān)小組天天琢磨，還是轉(zhuǎn)不了幾圈就卡死。到底是什么問題？”

李晨笑了，看向墨問歸。

墨問歸站起來，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筆畫了個簡圖——一個圓筒，里面一個活塞，活塞連著連桿，連桿連著輪子。

“內(nèi)燃機的問題，主要有三?！蹦珕枤w說，“第一，密封?！?/p>

墨問歸在活塞和氣缸壁之間畫了一圈。

“氣缸里要爆炸，壓力大得很?；钊蜌飧妆谥g，必須嚴(yán)絲合縫，一點氣都不能漏。漏一點，力氣就跑了，轉(zhuǎn)不了幾圈就歇?！?/p>

“咱們現(xiàn)在用的密封圈，是橡膠和石棉混做的。橡膠怕熱，熱了就軟，軟了就漏。石棉耐熱，但太硬，磨活塞。試了幾十種配方，沒一個頂用的?！?/p>

臺下有工匠問：“不能用銅圈？”

墨問歸搖頭：“銅太硬，磨氣缸。氣缸磨壞了，整臺機器就廢了。”

“那怎么辦？”

墨問歸看向李晨。

李晨接過話：“換材料?！?/p>

“換什么？”

“一種還沒造出來的材料，叫‘石墨密封圈’。石墨這東西，耐熱，耐磨，還滑溜。要是能做出石墨圈，密封問題就解決了大半?！?/p>

石墨？

臺下有人知道這東西——就是鉛筆芯用的那種黑石頭。

“王爺，”一個教習(xí)問，“石墨能做密封圈？”

“能，但要加工成合適的形狀，還要跟金屬配合。現(xiàn)在咱們的石墨，都是從北庭州運來的，純度不夠，雜質(zhì)多。先得提純，再加工。這需要時間?！?/p>

那教習(xí)點頭，在本子上記下。

墨問歸接著說：“第二個問題，材料?！?/p>

墨問歸指著氣缸部分。

“氣缸里爆炸，溫度比蒸汽機高得多。鑄鐵扛不住，熱了會變形，變形就漏氣，漏氣就沒勁。咱們得找一種能耐高溫、耐高壓的鋼材?！?/p>

臺下有人問：“北庭州的鐵礦不行？”

“不行。”墨問歸搖頭，“北庭州的鐵，煉出來是生鐵，硬但脆。要做氣缸，得是鋼，還得是能鍛打的鋼。這東西，咱們還沒煉出來。”

李晨補充：“煉鋼廠已經(jīng)在建了。月亮湖的鐵礦，品質(zhì)不錯。但要從鐵煉成鋼，中間還有好多關(guān)。溫度，配方，鍛打，淬火——每一樣都得試?！?/p>

“試多久？”

“少則半年，多則三年，看運氣?！?/p>

臺下有人嘆氣。

墨問歸繼續(xù)說：“第三個問題，點火?！?/p>

墨問歸在氣缸頂部畫了個小點。

“柴油噴進去，要爆炸，得點火。點早了，活塞還沒到位，炸了也沒勁。點晚了，活塞已經(jīng)開始往下走了，炸了也白炸。必須不早不晚，正好在活塞壓到底那一瞬間點著?！?/p>

“咱們現(xiàn)在用的點火裝置，是靠壓縮產(chǎn)生的高溫自己點。但柴油這東西，壓縮到多熱才點著，跟溫度有關(guān)，跟壓力有關(guān)，跟空氣多少也有關(guān)。一變，點火時機就變。時機一變，機器就抖，抖幾下就熄火?！?/p>

臺下有人問：“那怎么辦？”

墨問歸看向李晨。

李晨說：“改設(shè)計。不用壓縮點火，用另外的火花點火?！?/p>

“火花？”

“對?！崩畛恐钢潜K還在亮著的小電燈，“就像這燈，用電打出火花，專門點柴油?；鸹ㄊ裁磿r候打，可以調(diào)，可以控，不受壓縮溫度影響。”

臺下嘩然。

用電點火？

李晨看出大家的疑惑，笑了。

“咱們現(xiàn)在沒有發(fā)電機，但有電池，電報局用的那種，充電電池。用電池打火花，夠用了。”

有工匠問：“電池能打火花？”

李晨點頭：“能。只是火花小，得精確控制。這也是個難題，但比材料、密封那些，好解決。”

臺下議論紛紛。

柳輕眉聽著這些，腦子已經(jīng)跟不上了。

密封，材料，點火。

石墨，鋼材，火花。

這些詞，她每個都認(rèn)識，連在一起，完全不懂。

但她看得懂臺下那些人的表情。

那些工匠，教習(xí)，學(xué)生，一個個眼睛發(fā)亮，像餓狼看到了肉。

他們在琢磨這些難題。

在想辦法攻克這些難關(guān)。

在相信——這些東西，一定能造出來。

“柳姨，”李清晨不知什么時候擠到她身邊，小聲說，“您聽得懂嗎？”

柳輕眉搖頭。

“沒事?！崩钋宄空f，“我一開始也聽不懂。后來爹爹講多了，墨爺爺講多了，慢慢就懂了。”

柳輕眉看著這個小姑娘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
這孩子，八歲，已經(jīng)在琢磨這些了。

而她三十五歲，只能坐在角落，聽天書。

“清晨，你覺得，內(nèi)燃機能造出來嗎？”

李清晨用力點頭：“能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因為爹爹說能，爹爹說的，最后都成了。”

柳輕眉沉默了。

是啊。

李晨說的，最后都成了。

這大概就是為什么，臺下那些人，明明聽著這么多難題，眼睛還是亮的。

因為他們信。

信李晨。

信他說的話。

信他指的路。

講臺上，李晨繼續(xù)講。

“內(nèi)燃機這東西，難，但必須造，為什么必須造？因為有了內(nèi)燃機，才能有發(fā)電機。有了發(fā)電機，才能有電。有了電——”

李晨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臺下。

“有了電，咱們就能做很多現(xiàn)在想都不敢想的事?！?/p>

“能造出比電報快一萬倍的東西，瞬間把消息傳到千里之外?！?/p>

“能造出比蒸汽機靈巧一萬倍的東西，讓機器自己干活，人只負(fù)責(zé)看著?！?/p>

“能造出比油燈亮一百倍的燈，讓夜里跟白天一樣?！?/p>

“能讓孩子們晚上也能讀書，不用心疼燈油錢?！?/p>

“能讓作坊夜里也能開工，多掙一份工錢。”

“能讓——”

李晨停下來，看著臺下那些專注的眼睛。

“能讓更多的人，過上好日子。”

臺下安靜了。

沒人說話。

但很多人的眼眶紅了。

更多的人，過上好日子。

這句話，李晨說過很多次。

但每次說，都讓人覺得——值。

跟著這個人，值。

“好了。”李晨拍拍手，“今天就講到這兒。攻關(guān)小組的，下午繼續(xù)試驗。其他人，該上課上課，該干活干活。散了。”

眾人陸續(xù)散去。

議論聲嗡嗡的，都在說電，說內(nèi)燃機，說那些聽不太懂但讓人心潮澎湃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