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輕眉醒來時，身邊已經(jīng)空了。

被窩里還殘留著余溫，枕邊放著一支新摘的海棠，花瓣上帶著露水。柳輕眉拿起那支海棠，看了半晌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
門簾掀開，柳輕顏端著早膳進來，見姐姐醒了，笑了：“王爺一早去工坊了，說內(nèi)燃機那邊有進展，讓姐姐多睡會兒。”

柳輕眉坐起身，披上外衫，接過柳輕顏遞來的熱帕子擦了臉。

“輕顏，柳家……有家訓嗎？”

柳輕顏一愣：“姐姐怎么想起問這個？”

柳輕眉沒說話。

昨晚，李晨問她柳家的來歷，她答了。但答完之后，自己反倒想起來——柳家的事，她好像很久沒過問過了。

從十五歲入宮，到三十五歲出宮。

二十年，她把柳家忘了。

柳輕顏在床邊坐下，給姐姐斟了杯熱茶。

“姐姐忘了？柳家祖訓，十六條呢，小時候，父親讓咱們背過的?！?/p>

柳輕眉想起來了。

《來止公宗訓十條》，《楷人公宗誡十六條》。

那些句子，像沉在井底的石子，被妹妹一提，又浮了上來。

余杭柳氏，不是江南頂級的門閥，卻是傳承最久的名門之一。

先祖可追溯至柳公綽、柳公權(quán)兄弟以書法和家法名世。公綽公官至節(jié)度使，治家有方，牛僧孺曾嘆：“非積習名教，不易有其人也?！惫珯?quán)公以“心正則筆正”諫穆宗，書品人品，皆為世范 。

“父母養(yǎng)其子而不教，是不愛其子也。雖教而不嚴，是亦不愛其子也。父母教而不學，是子不愛其身也。雖學而不勤，是亦不愛其身也。是故養(yǎng)子必教，教則必嚴；嚴則必勤，勤則必成。學，則庶人之子為公卿；不學，則公卿之子為庶人?！?/p>

后來，柳氏一支遷居余杭，在余杭落地生根，耕讀傳家，詩書繼世。

至本朝，柳家在余杭雖不如楊家富庶，但在讀書人中的聲望，不輸任何世家。

柳輕眉的父親柳明遠，官至國子監(jiān)司業(yè)，教出來的學生，有三人入閣，五人任封疆大吏。母親黃氏，出自余杭書香門第，知書達理，教女有方。

柳家三女一子。

長女柳輕容，十六歲嫁余杭本地舉子，難產(chǎn)而亡，死時十八歲。

次女柳輕眉，十五歲入宮選秀，被先帝看中，封婉儀，一路升至皇后、太后。

三女柳輕顏，十九歲嫁李晨為側(cè)妃，如今在潛龍，兒女雙全。

長子柳承宗，任禮部侍郎 。

“哥哥來信說，禮部清貴，不涉權(quán)爭，熬資歷正好。劉策親政后，對舅舅很是倚重，常召進宮問策。”

柳輕眉沉吟片刻：“承宗這個人，太謹慎了?！?/p>

“謹慎好，在朝堂上，不謹慎的，都死了。”

柳輕眉看著妹妹。

四年不見，妹妹變了很多。

說話更直接，看事更通透。

這是潛龍給的底氣。

“輕顏，家的家訓，你還記得幾條？”

柳輕顏想了想，掰著手指念：

“宗訓第三條——‘人之至親，莫如兄弟者，一父母所生，同胞共乳。天性傷，人倫壞矣。’”

“宗訓第六條——‘嚴教子孫。人之始生，皆有良知良能，然內(nèi)無賢父兄，外無嚴師友，而能全其天者，鮮矣?！?/p>

“宗誡第九條——‘戒攀顯宦結(jié)親并借債嫁娶?！?/p>

念到這里，柳輕顏笑了。

“戒攀顯宦結(jié)親，”柳輕顏看著姐姐，“可柳家兩姐妹，都攀了顯宦。姐姐嫁了先帝，我嫁了唐王。這家訓，早就破了?！?/p>

柳輕眉也笑了。

“家訓是給讀書人看的，女兒家的婚事，由不得家訓?！?/p>

“那由什么？”

“由命?！?/p>

姐妹倆對視一眼，都沉默了。

是啊，由命。

柳輕眉的命，是十五歲那年，一道選秀的旨意。

柳輕顏的命，是十九歲那年，一紙賜婚的詔書。

命來了，家訓也沒辦法。

“姐姐，你還記得楊素嗎？”

“楊素？江南楊家的家主？”

“對，他侄女楊素素，也是王爺?shù)姆蛉恕！?/p>

柳輕眉想起來了。

楊素素，之前奉李晨之命去江南游說楊素，說服了那位老謀深算的江南世家首領(lǐng)，促成江南水師協(xié)防泉州。

“楊素那個人，我見過?！?/p>

“姐姐見過？”

“垂簾聽政時，他來京述職，白白凈凈，說話慢條斯理，但句句都在試探。他問我對江南賦稅的看法，我說該減。他問我對南洋海貿(mào)的看法，我說該開。他問我——”

“問什么？”

“問我對唐王的看法?！?/p>

柳輕顏愣住了。

“他……那時就問？”

“嗯。”柳輕眉點頭，“那時候，你還沒嫁過來，楊素問我，唐王此人，太后如何看？我說，唐王是忠臣，是大炎的棟梁。他笑了笑，沒再問?！?/p>

柳輕顏沉默。

楊素那個人，最善觀勢。他那時問這話，恐怕就已經(jīng)在盤算，要不要把侄女嫁到潛龍了。

“楊素有個謀士，叫荀貞，天下三謀之一，與白狐晏殊齊名。那人我見過一面，沉默寡言，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。楊素能在江南立足幾十年不倒，一半靠荀貞。”

柳輕顏點頭：“荀貞勸楊素轉(zhuǎn)向海上發(fā)展，說陸地爭不過李晨，不如出海。楊素聽了，派水師協(xié)防泉州，還跟潛龍合造蒸汽戰(zhàn)船?！?/p>

“他選對了?！?/p>

“姐姐也覺得他選對了？”

“嗯，江南富庶，但富庶之地，最容易成為靶子。宇文卓在時，想動江南。劉策親政后，也盯著江南。楊素傍上潛龍，等于傍上了劉策的支撐點。這筆買賣，不虧?！?/p>

柳輕顏看著姐姐，覺得，姐姐還是那個太后。

那個垂簾聽政十年、看透天下大勢的太后。

“姐姐，你覺得，楊家跟柳家，哪個更強？”

柳輕眉想了想。

“楊家有錢，柳家有書?！?/p>

“就這？”

“就這夠了，有錢能買權(quán)，有書能傳家。楊家三代之內(nèi)，必出大官。柳家五代之內(nèi)，必出大儒。各有所長?！?/p>

柳輕顏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那楊家跟柳家與唐王聯(lián)姻，誰賺了？”

柳輕眉笑了。

“都不虧，楊家女兒嫁了唐王，柳家女兒也嫁了唐王。兩家都是唐王的岳家，平起平坐。將來潛龍勢大，兩家都能沾光?！?/p>

柳輕顏也笑了。

“姐姐這賬，算得真清?！?/p>

“不清不行，在宮里二十年，不清的人，都死了?！?/p>
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李清晨的聲音響起：“柳姨！柳姨在嗎？”

柳輕眉起身，掀開門簾。

李清晨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著一卷圖紙，小臉興奮得發(fā)紅。

“柳姨！內(nèi)燃機又轉(zhuǎn)起來了！這回轉(zhuǎn)了三十多圈！墨爺爺說，再過幾天，就能造出能用的樣機了！”

柳輕眉看著小姑娘那張紅撲撲的臉，心里軟得一塌糊涂。

“清晨真厲害?！绷p眉蹲下身，摸摸她的頭。

“不是我厲害，是爹爹厲害，墨爺爺厲害，還有北大學堂的教習厲害。我就是幫忙算了幾道題，畫了幾張圖?！?/p>

柳輕眉笑了。

這孩子，聰明，但不驕。

這教養(yǎng)，比那些世家子弟強多了。

“清晨，”柳輕眉問，“你想不想聽故事？”

“什么故事？”

“柳家的故事。”柳輕眉拉著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，“柳家有個祖訓，叫‘養(yǎng)子必教，教則必嚴’。你知道是誰寫的嗎？”

李清晨搖頭。

“是柳家的一個人寫的，他寫過很多詞，但最有用的，是這篇《勸學文》?！?/p>

“‘養(yǎng)子必教，教則必嚴’。柳姨，這是你們柳家的家訓？”

“對?！?/p>

“真好，我們家也有家訓。”

“什么家訓？”

李清晨歪著頭想了想：“爹爹沒說家訓，但爹爹經(jīng)常說一句話——‘做人要正直，做事要認真’。我娘說，這就是咱們家的家訓。”

柳輕眉看著小姑娘，心里涌起一陣暖意。

做人要正直，做事要認真。

這句話，比那些長篇大論的家訓，更實在。

“柳姨，您這次來潛龍，能待多久？”

柳輕眉頓了頓。

多久？

“還有一陣子?！绷p眉說。

“那太好了！”李清晨拍手，“我?guī)タ磧?nèi)燃機！去看電報局！去看錢莊！去看——”

“清晨，”柳輕眉打斷，笑著問，“你不用上學嗎？”

“上午上學，下午不用，爹爹說，讀書要讀，玩也要玩。玩的時候，順便學點東西，比死讀書強。”

柳輕眉看著這孩子，想起自己小時候。

柳家家訓嚴，讀書苦，玩是奢侈的。

但李晨教孩子，不一樣。

讀書要讀，玩也要玩。

玩的時候，順便學點東西。

這孩子，就是在這種“順便學”里，八歲就懂電磁波，懂微積分，懂內(nèi)燃機。

柳輕眉想，如果自己有個女兒，像清晨這樣，該多好。

這個念頭，又冒出來了。

和上次一樣，燙得她心跳加速。

“柳姨，”李清晨扯扯她的衣袖，“您怎么了？”

柳輕眉回過神，搖搖頭：“沒事。走吧，去看內(nèi)燃機。”

午時，墨工坊。

李晨蹲在內(nèi)燃機試驗臺前，盯著那個還在微微顫抖的小機器，眉頭緊鎖。

墨問歸在旁邊記錄數(shù)據(jù)：“王爺，第三十七次試車，轉(zhuǎn)了三十四圈，比上次多了三圈。氣缸溫度正常，密封完好，噴油嘴工作穩(wěn)定。但到三十四圈時，活塞卡住了?！?/p>

李晨點點頭：“拆開看看。”

幾個工匠上前，熟練地拆解機器。

李晨退后幾步，一抬頭，看到柳輕眉和李清晨站在門口。

“來了？”李晨走過去。

柳輕眉點頭：“清晨說內(nèi)燃機有進展?！?/p>

“有一點，但離能用還遠。”

柳輕眉看著那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機器，問：“這東西，真能造出來？”

“能，只是時間問題?！?/p>

“多久？”

“半年，一年，兩年，說不準。但總會造出來。”

柳輕眉看著他。

這個男人說“總會造出來”的時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
那種光，她在劉策眼里見過，在李清晨眼里見過。

是相信的光。

“李晨，你為什么信？”

李晨看了她一眼。

“因為我見過?！?/p>

“見過？”

“見過比這更復雜的東西，被造出來，見過比這更難的難關(guān)，被攻克。見過那些說‘不可能’的人，最后都閉上了嘴?！?/p>

柳輕眉沉默了。

她不知道李晨說的“見過”是什么意思。

但她聽出來了——這個男人，心里有一個她不知道的世界。

那個世界里，有很多她沒見過的東西。

“王爺，”墨問歸在那邊喊，“拆開了！活塞環(huán)卡住了，磨損太嚴重！”

李晨走過去，蹲下看。

柳輕眉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忙碌的背影。
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他身上，鍍了一層金邊。

這個男人，昨晚還在她身邊，抱著她，說那些讓她臉紅心跳的話。

現(xiàn)在，蹲在試驗臺前，滿手油污，盯著那個小機器，像盯著天下最要緊的事。

柳輕眉明白了一件事。

李晨心里，裝的東西太多了。

內(nèi)燃機，發(fā)電機，運河，鐵路，電報，北大學堂，潛龍城，天下百姓。

她柳輕眉，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

很小的一部分。

但那一小部分，已經(jīng)夠她回味一輩子了。

“柳姨，”李清晨拉著她的手，“走，我?guī)タ茨珷敔斝伦龅膰娪妥?，比針眼還細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