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城北門。

柳輕眉扶著春蘭的手走下馬車時，腿是軟的，身子是晃的。

整整十二天的顛簸，十二天的風(fēng)餐露宿，十二天的提心吊膽——當(dāng)那座傳說中的城池真的出現(xiàn)在眼前時，柳輕眉竟有些恍惚，像在做夢。

“娘，咱們……真的到了？”

“到了?！绷p眉深吸一口氣，抬頭望向城門。

城門比她想象的高，是用一種灰白色的材料砌成的，不是磚，不是石，平整得像刀切過。門上“潛龍”兩個大字是燙金的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

城墻上沒有箭樓，只有幾根高高的木桿，桿上架著細(xì)鐵線，一直延伸到城里。

更讓柳輕眉吃驚的是城門口的人群。

不是想象中的邊塞苦寒、行人稀落，而是……熱鬧。

熱鬧得不像北疆，倒像江南的繁華市鎮(zhèn)。

穿長袍的讀書人，穿短打的工匠，穿制服的公人，穿洋裙的女子——各色人等，進(jìn)進(jìn)出出。更稀奇的是，有些人不是走路，是騎著一種兩輪的鐵車，用腳蹬著，跑得飛快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柳輕眉指著那些鐵車。

車夫老漢也看呆了：“老漢我走南闖北三十年，沒見過這玩意兒……聽說是潛龍工坊新造的，叫什么……自行鐵車？不對，自行車?！?/p>

正說著，一輛自行車從旁邊駛過，騎車的少年大約十五六歲，回頭看了柳輕眉一眼，吹了聲口哨，飛快地蹬走了。

柳輕眉臉一紅——不是羞，是……新奇。

這種被陌生少年隨意打量的事，在宮里絕不會發(fā)生。但在這里，好像很平常。

“走吧，進(jìn)城。”柳輕眉定了定神，拉著春蘭往城門走。

城門口有登記處，排著隊。輪到柳輕眉時，辦事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穿著灰色制服，胸前別著銅牌。

“姓名？”

“柳婉兒?！?/p>

“籍貫？”

“江南余杭?！?/p>

“來意？”

“投親?！绷p眉按照準(zhǔn)備好的說，“表哥在潛龍做小生意，來投奔。”

辦事員抬頭看了柳輕眉一眼：“表哥叫什么？住哪條街？做什么生意？”

柳輕眉愣住了。

她只準(zhǔn)備了前半截，沒準(zhǔn)備后半截。

“表哥……”柳輕眉腦子飛快轉(zhuǎn)動，“叫……柳明，住……住哪條街不知道，做……做布匹生意。”

辦事員皺眉：“不知道住哪條街？那怎么找？”

“我……”柳輕眉咬了咬嘴唇，“我聽說潛龍有‘尋親處’，可以幫忙找。”

辦事員這才點頭：“對，有尋親處。那你先去登記，辦個臨時腰牌。找到親戚前，可以在城里住，但不能超過一個月。超過一個月還沒找到，就得離城。”

柳輕眉松了口氣：“多謝。”

辦好腰牌，兩人走進(jìn)城門。

一進(jìn)城，柳輕眉又被震住了。

街道是那種灰白色材料鋪的，平整寬闊，能并行四輛馬車。

街道兩旁是整齊的樓房，大多是兩層，也有三層的。墻刷得雪白，窗明幾凈。店鋪招牌琳瑯滿目——“潛龍商行”“北大學(xué)堂書局”“墨工坊器械店”“杏花翠酒鋪”……

更稀奇的是，街上居然有……燈。

不是燈籠，是玻璃罩子的燈，掛在街邊的木桿上。雖然現(xiàn)在是白天，燈沒亮，但能想象晚上亮起來的樣子。

“娘，”春蘭扯了扯柳輕眉的衣袖，“你看那邊！”

街角有家店鋪，門口排著長隊。店鋪招牌上寫著“電報總局”。透過玻璃窗，能看見里面擺著幾臺奇怪的機(jī)器，幾個人坐在機(jī)器前，頭戴鐵箍（其實是耳機(jī)），手里按著什么（其實是電鍵），發(fā)出“滴滴答答”的聲音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春蘭好奇地問。

旁邊排隊的一個商人聽到了，笑著說：“小姑娘第一次來潛龍吧？那是電報局，能千里傳信。我在這兒給晉州的伙計發(fā)電報，讓他趕緊發(fā)貨。眨眼的工夫，晉州那邊就收到了，比八百里加急快多了！”

千里傳信？

眨眼的工夫？

柳輕眉心頭一震。

李晨……到底弄出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？

正想著，街那頭忽然傳來清脆的鈴聲。一群孩子涌出來，有男有女，年齡從七八歲到十五六歲不等，都穿著統(tǒng)一的青色學(xué)服，背著書包，說說笑笑地走在街上。

是放學(xué)了。

柳輕眉拉著春蘭讓到路邊，看著那些孩子從面前走過。孩子們臉上都帶著笑，眼睛里閃著光，那種朝氣，那種自信，是她在京城那些貴族子弟身上很少看到的。

“娘，這些孩子……好像很開心。”

是啊，很開心。

柳輕眉看著那些孩子，心中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在宮里，皇子公主們讀書，都是在深宮里，由太傅單獨授課。身邊圍著一群太監(jiān)宮女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如履薄冰。那些孩子也會笑，但笑容里總帶著謹(jǐn)慎，帶著討好。

而這些孩子……笑得那么放肆，那么真實。

“二丫，等等我！”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從后面追上來，扎著兩個羊角辮，背著一個大書包，書包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什么。

小姑娘跑到一個稍大些的女孩身邊，兩人手拉手往前走。

柳輕眉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姑娘身上。

不是因為小姑娘長得可愛——雖然確實可愛，圓臉，大眼，皮膚白得像雪。而是因為小姑娘鼻梁上架著一副……奇怪的玩意兒。

是兩個玻璃片，用玳瑁框子固定，架在鼻梁上，兩邊用細(xì)鏈子掛在耳朵上。

“春蘭，”柳輕眉低聲問，“那孩子臉上戴的……是什么？”

春蘭也看到了：“不知道……像……像西洋人戴的那種眼鏡？可那孩子才多大啊，眼睛就不好了？”

正說著，小姑娘和同伴在一個糕點鋪前停了下來。

“老板娘，要兩個豆沙包！”小姑娘聲音清脆。

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，笑呵呵地包了兩個豆沙包遞過去：“清晨，今天放學(xué)這么早？”

“嗯！”小姑娘接過包子，從懷里掏出一個精致的皮夾，抽出兩張紙片——不是銅錢，是印著圖案和字樣的紙片，“給您，兩張五文票。”

柳輕眉眼睛瞪大了。

紙錢？

潛龍居然用紙錢？

老板娘接過紙片看了看，放進(jìn)錢箱：“正好。清晨，你爹呢？好些天沒見王爺來買點心了?！?/p>

小姑娘咬了口包子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爹爹在忙蒸汽機(jī)車的事，說再過半年就能坐車去晉州看柳姨娘了?！?/p>

王爺？

爹爹？

柳輕眉心頭一跳。

這小姑娘……是李晨的女兒？

“清晨！”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從后面追上來，“小姐，您怎么又自己跑出來了？王妃說了，放學(xué)要等奴婢來接的?！?/p>

小姑娘——李清晨吐了吐舌頭：“翠兒姐姐，我餓了嘛。你看，我買了豆沙包，分你一個?！?/p>

翠兒接過包子，無奈地?fù)u頭：“您啊……算了，咱們快回去吧。王爺今天可能早回，說要檢查您的功課?！?/p>

“檢查功課？”李清晨眼睛一亮，“正好！我昨天算出了一道新題，用微積分可以解三次方程！爹爹肯定沒想到！”

微積分？

三次方程？

這些詞，以前劉策也說過。

但一個八歲的孩子，居然也在說這些？

“清晨真厲害。”翠兒摸摸李清晨的頭，“不過王妃說了，讓您少看點書，多出去玩。您才八歲，眼睛都看近視了，還得戴這勞什子眼鏡?！?/p>

李清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：“不看書多沒意思。翠兒姐姐，你知道電磁波嗎？我證明了電磁波存在，墨爺爺說這是劃時代的發(fā)現(xiàn)！爹爹說等我再大些，就讓我參與電報機(jī)的改進(jìn)……”

電磁波？

證明存在？

柳輕眉徹底懵了。

這孩子在說什么？

天書嗎？

“好了好了，”翠兒打斷，“這些回頭跟王爺說。咱們先去書局，您上次要的那本《格物進(jìn)階》，書局說到貨了?！?/p>

“真的？”李清晨眼睛更亮了，“走走走！我要看電磁場理論那章！”

兩人往書局走，經(jīng)過柳輕眉身邊時，李清晨忽然停下腳步，歪著頭看了柳輕眉一眼。

“這位夫人，”李清晨開口，聲音清脆，“您是從江南來的嗎？”

柳輕眉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口音?！崩钋宄空J(rèn)真地說，“您的官話帶著江南的軟糯，尾音上揚。而且您的手——”李清晨指著柳輕眉的手，“雖然穿著粗布衣裳，但手很白，很細(xì)，指甲修剪整齊，掌心沒有繭子。這不像是常干粗活的人。”

柳輕眉心頭一震。

這孩子……觀察這么細(xì)？

“清晨，”翠兒拉了拉李清晨，“別瞎說?！?/p>

“我沒瞎說?！崩钋宄坷^續(xù)分析，“還有，夫人您站姿筆直，脖頸挺立，眼神平靜——這也不是普通婦人該有的儀態(tài)。我娘說過，只有長期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、受過嚴(yán)格訓(xùn)練的人，才會有這種儀態(tài)?！?/p>

柳輕眉手心冒汗。

這孩子……太可怕了。

“清晨！”翠兒急了，“快跟夫人道歉！”

李清晨這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連忙躬身：“對不起夫人，清晨多嘴了。爹爹常說，觀人察事要謹(jǐn)慎，不可妄言。清晨錯了?！?/p>

柳輕眉穩(wěn)住心神，盡量讓聲音平靜：“沒事。小姑娘……很聰明?！?/p>

“謝謝夫人夸獎。”李清晨直起身，眼中閃過好奇，“夫人來潛龍是探親嗎？如果需要幫忙，可以去尋親處。我娘常去那里做義工，幫人尋親?！?/p>

義工？

柳輕眉又聽到一個新詞。

“我……我自己找就好?！绷p眉說。

“那夫人小心些。”李清晨很認(rèn)真地說，“潛龍雖然治安好，但人多，騙子也有。特別是火車站那邊，最近在修蒸汽機(jī)車，好多外地工匠來，魚龍混雜?！?/p>

火車站？

蒸汽機(jī)車？

柳輕眉覺得腦子不夠用了。

“謝謝提醒。”柳輕眉勉強(qiáng)笑道。

“不客氣?！崩钋宄刻鹛鹨恍?，“夫人再見！”

說完，拉著翠兒走了。

柳輕眉站在原地，看著李清晨蹦蹦跳跳的背影，久久回不過神。

“娘，”春蘭小聲說，“那孩子……是唐王的女兒？”

“應(yīng)該是?！绷p眉喃喃，“李清晨……名字也好聽?！?/p>

“可她……”春蘭咽了口唾沫，“她才八歲??！說的那些話，我一句都聽不懂。還有她看人的眼神……像……像在審案子?！?/p>

柳輕眉深吸一口氣。

是啊，八歲。

八歲的孩子，該在干嘛？

在宮里，八歲的皇子公主，還在背《千字文》，還在學(xué)規(guī)矩，還在為了一塊糕點跟兄弟姐妹爭搶。

而這個李清晨，在說什么微積分，什么電磁波，什么證明存在……

“這潛龍，怕不是專門出妖孽吧。”

春蘭不解：“妖孽？”

“不是罵人?！绷p眉搖頭，“是……驚嘆。李晨這個人，已經(jīng)把潛龍，把他的孩子，教得……不像這個世界的人了?！?/p>

正說著，街那頭忽然傳來轟鳴聲。

像打雷，但更沉悶，更持續(xù)。

街上的人都往那邊看。

柳輕眉也望去，只見遠(yuǎn)處冒起滾滾黑煙，煙囪高聳入云。黑煙中，隱約能看到巨大的鐵架，聽到“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”的金屬碰撞聲。

“那是工坊區(qū)?！迸赃呉粋€路人說，“墨工坊在試新機(jī)器，說是要造能拉一萬斤的鐵馬！”

鐵馬？

柳輕眉想起李晨信里提過的“蒸汽機(jī)車”。

原來……真的在造。

而且，快成了。

“走吧，”柳輕眉拉起春蘭，“先找地方住下。”

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，柳輕眉心中那團(tuán)火，燒得更旺了。

但這一次，不只是對李晨的好奇。

還有對這座城，對這里的人，對那個八歲就能侃侃而談的孩子……

深深的好奇，深深的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