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陵城，宇文府。

雨還在下，不大不小，淅淅瀝瀝，像永遠(yuǎn)也流不完的淚。

宇文府里里外外掛起了紅綢，貼上了喜字，但那些紅色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黯淡，像褪了色的血。

府里忙碌著，仆人們進(jìn)進(jìn)出出，抬箱籠，搬妝奩，掛燈籠。但臉上都沒什么喜氣，反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——這不是娶，是嫁。嫁的還是個(gè)庶女，嫁的還是個(gè)可能決定宇文家命運(yùn)的男人。

內(nèi)宅，繡樓。

宇文清坐在梳妝臺前，銅鏡里映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。

十八歲的年紀(jì)，正是最好的年華。眉眼如畫，肌膚勝雪，唇不點(diǎn)而朱。但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眼睛，此刻卻像兩口枯井，空洞，無神，映不出一點(diǎn)光。

身上穿著大紅嫁衣，是江南最好的繡娘連夜趕制的。金線繡鳳凰，銀線繡牡丹，珠玉綴滿裙擺，華貴得晃眼。但宇文清覺得這嫁衣重，重得她喘不過氣。

“小姐，”丫鬟春兒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宇文清的頭發(fā)，“您……真美?！?/p>

宇文清沒說話，只是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
真美？

美有什么用？

還不是要被人像貨物一樣送出去？

“春兒，你說……我要是跑了，會怎樣？”

春兒手一抖，梳子差點(diǎn)掉地上：“小姐！這話可不能亂說！外頭……外頭都是人，您跑不掉的。再說了，您要是跑了，宇文家……宇文家就完了?！?/p>

宇文清笑了，笑容凄美：“是啊，宇文家就完了。所以我就得嫁，就得用我這身子，去換宇文家的活路。”

春兒眼圈紅了：“小姐……”

“別哭?！庇钗那迥闷痣僦?，輕輕點(diǎn)在唇上，“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，該笑?！?/p>

可鏡子里的那張臉，怎么笑都像哭。

前廳，宇文肅和宇文和正在跟王猛派來的媒人說話。

媒人姓周，是江陵城有名的官媒，五十多歲，嘴皮子利索，眼珠子活絡(luò)。此刻正滿臉堆笑，說著吉祥話。

“宇文公子，宇文二爺，王大人那邊都準(zhǔn)備好了。府邸是新修繕的，丫鬟仆役都是精挑細(xì)選的，聘禮是按正三品節(jié)度使的規(guī)格備的——黃金三百兩，白銀三千兩，綢緞一百匹，珠寶兩箱。王大人說了，雖然清姑娘是庶出，但進(jìn)了王家的門，就是正妻，絕不會虧待?！?/p>

宇文肅點(diǎn)頭：“周媒人費(fèi)心了。清兒那邊……也都準(zhǔn)備好了?！?/p>

宇文和補(bǔ)充：“只是有件事，得跟王大人說清楚——清兒性子傲，從小被寵慣了。嫁過去后，若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，還請王大人多擔(dān)待?！?/p>

周媒人擺擺手：“宇文二爺放心，王大人是讀書人，最懂禮數(shù)。再說清姑娘是宇文家的女兒，知書達(dá)理，怎么會不懂事呢？”

話雖這么說，但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這樁婚事，跟懂事不懂事沒關(guān)系。

是利益交換。

是宇文家用一個(gè)女人，換王猛在楚地的“照顧”。

是王猛用一個(gè)正妻的位置，換宇文家在楚地的“支持”。

各取所需，皆大歡喜。

至于宇文清怎么想……不重要。

“吉時(shí)快到了?！敝苊饺丝纯刺焐?，“該送新娘子出門了?！?/p>

宇文肅站起身：“我去看看清兒?！?/p>

繡樓里，宇文清已經(jīng)梳妝完畢。

大紅蓋頭放在一旁，還沒戴上。宇文清看著那方紅綢，伸手摸了摸——料子很滑，很軟，像情人的手。

可她要嫁的那個(gè)人，她只見過一面。

五天前，王猛來宇文府上香，宇文和在花園里“偶遇”了宇文清。就那么一面，王猛的眼神就移不開了。宇文和趁機(jī)說：“這是大哥的庶女，宇文清。琴棋書畫，樣樣精通?？上А龅纳矸荩⒄`了。”

王猛當(dāng)時(shí)說了什么？

宇文清記不清了。

只記得那雙眼睛，年輕，銳利，像鷹?？粗臅r(shí)候，有驚艷，有欲望，也有……算計(jì)。

是啊，算計(jì)。

王猛不傻，知道宇文家送女人是什么意思。

但他接了。

因?yàn)樗枰钗募摇?/p>

就像宇文家需要他一樣。

“清兒?！庇钗拿C推門進(jìn)來。

宇文清轉(zhuǎn)身，看著這個(gè)堂兄。宇文肅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，但臉上沒什么喜色，反而帶著愧疚。

“大哥?！庇钗那遢p聲喚道。

宇文肅走到宇文清面前，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又說不出來。最后，只是嘆了口氣：“清兒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
“不委屈。”宇文清搖頭，“能為宇文家做點(diǎn)事，清兒……榮幸。”

這話說得平靜，但宇文肅聽出了里面的苦澀。

“清兒，”宇文肅握住宇文清的手，“王猛年輕有為，前途無量。嫁給他，不算辱沒你。只要你好好跟他過日子，將來……”

“將來宇文家還能翻身？”宇文清接過話頭，“大哥，這些我都懂。父親生前說過，宇文家的女兒，生來就是要為宇文家犧牲的。大姐嫁給了湘王的兒子，二姐嫁給了江南楊家的旁支，現(xiàn)在輪到我了——嫁給楚地的新節(jié)度使，多好，多……合適?！?/p>

宇文肅手一顫。

“大哥放心，”宇文清抽出手，拿起蓋頭，“清兒知道該怎么做。進(jìn)了王家的門，就是王家的人。會相夫教子，會持家有道，會……幫宇文家，穩(wěn)住王猛。”

說完，宇文清將蓋頭蒙在頭上。

眼前，一片血紅。

王猛的節(jié)度使府在城東，是新修繕的宅院。原本是某個(gè)被抄家的官員府邸，王猛來了后，朝廷撥錢修繕，算是給這位新任節(jié)度使的體面。

府里張燈結(jié)彩，但客人不多——主要是王猛從北大學(xué)堂帶來的幾個(gè)同窗，還有楚地一些官員。那些官員個(gè)個(gè)臉上帶著笑，但眼神閃爍，顯然對這樁婚事有自己的看法。

“王大人娶宇文家的女兒……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還能什么意思？宇文家想借王大人翻身唄?！?/p>

“王大人也真敢接。陛下剛處置了宇文卓，他就娶宇文家的女兒，不怕陛下猜忌？”

“猜忌什么？宇文家現(xiàn)在是庶民，庶民嫁女兒，天經(jīng)地義。再說了，王大人是北大學(xué)堂出來的，陛下信任他。這樁婚事，說不定……陛下都知道。”

議論聲很低，但王猛能猜到。

王猛站在廳前，一身大紅喜服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二十八歲的年紀(jì)，身材挺拔，相貌端正，加上北大學(xué)堂出身的背景，確實(shí)算得上青年才俊。

但王猛心里清楚——這樁婚事，是交易。

宇文家需要他這個(gè)節(jié)度使當(dāng)靠山，他需要宇文家在楚地的勢力站穩(wěn)腳跟。

各取所需。

至于宇文清……

王猛想起那天在花園里見到的女子。

確實(shí)美。

美得讓人心動(dòng)。

但更讓王猛心動(dòng)的，是宇文清那雙眼睛——清澈，聰慧，還有一絲……不易察覺的倔強(qiáng)。

這樣的女子，不該淪為政治交易的籌碼。

但沒辦法。

這就是現(xiàn)實(shí)。

“新人到——！”

門外傳來喊聲。

王猛收回思緒，整了整衣冠，走到廳前。

花轎在雨中緩緩?fù)Ｏ?。轎簾掀開，宇文清被春兒扶著走出來。大紅嫁衣在雨中顯得格外鮮艷，蓋頭遮住了臉，但身段窈窕，步履輕盈，光是看身形，就知是個(gè)美人。

王猛上前，接過宇文清的手。

手很涼，像冰。

王猛握緊了些，低聲道：“別怕?！?/p>

蓋頭下的宇文清渾身一顫。

別怕？

她該怕什么？

怕嫁給他？

怕這樁婚事？

還是怕……未來的日子？

“一拜天地——！”

司儀高喊。

王猛和宇文清轉(zhuǎn)身，對著廳外的天地，緩緩下拜。

雨還在下，打在青石板上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！”

高堂位空著——王猛父母早亡，宇文卓剛死，靈堂還沒撤。兩人對著空椅子拜了拜。

“夫妻對拜——！”

王猛和宇文清面對面，緩緩彎下腰。

蓋頭下，宇文清咬緊了嘴唇。

眼淚，終于還是掉了下來。

滴在嫁衣上，暈開一小團(tuán)深色的濕痕。

但沒人看見。

“禮成——！送入洞房——！”

歡呼聲，恭喜聲，鞭炮聲——混在一起，熱鬧得像一場戲。

王猛牽著宇文清的手，走向后院。

手依舊很涼。

但王猛沒松開。

洞房里，紅燭高燒。

宇文清坐在床沿，蓋頭還沒掀。春兒已經(jīng)退下，屋里只剩她和王猛。

王猛站在宇文清面前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緩緩伸手，掀開蓋頭。

燭光下，宇文清的臉露出來。妝容精致，但眼角有淚痕，破壞了那份完美。

“哭過了？”王猛問。

宇文清低頭：“沒有?！?/p>

“有。”王猛在宇文清身邊坐下，“眼淚還沒干。”

宇文清不說話了。

王猛也不逼問，只是靜靜坐著。

過了許久，宇文清才輕聲開口：“王大人……為什么要娶我？”

“為什么？”王猛笑了，“因?yàn)橛钗募倚枰胰?，因?yàn)槲倚枰⒂钗募业呐畠?。這個(gè)答案，你滿意嗎？”

宇文清抬頭，看著王猛：“那王大人……喜歡我嗎？”

王猛愣住。

喜歡？

這個(gè)詞，太奢侈了。

“我不知道?！蓖趺蛯?shí)話實(shí)說，“我只見過你一面，說喜歡，太假。但我不討厭你。你長得美，又聰明，娶你……我不虧?！?/p>

宇文清笑了，笑容凄楚：“王大人倒是坦誠?！?/p>

“坦誠不好嗎？”王猛看著宇文清的眼睛，“總比那些嘴上說喜歡，心里算計(jì)的人強(qiáng)?！?/p>

頓了頓，王猛補(bǔ)充：“宇文清，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給我。但事已至此，我們……試試看吧。你試著接受我，我試著……對你好。也許有一天，我們會真的喜歡上對方?！?/p>

宇文清看著王猛，看著那雙年輕銳利的眼睛。

這個(gè)人，不虛偽。

至少，現(xiàn)在不虛偽。

“好。”宇文清點(diǎn)頭，“我試試?！?/p>

王猛笑了，笑容里有了些真實(shí)的溫度：“那……該喝合巹酒了。”

兩人起身，走到桌邊。桌上擺著酒壺酒杯，還有幾碟點(diǎn)心。

王猛斟了兩杯酒，一杯遞給宇文清。

宇文清接過，手有些抖。

“別怕?！蓖趺驮俅握f，“喝了這杯酒，你就是我的妻子。我會護(hù)著你，護(hù)著宇文家——只要宇文家不犯糊涂?！?/p>

宇文清抬頭，眼中閃過復(fù)雜的光：“謝謝?！?/p>

“不用謝?！蓖趺团e起酒杯，“這是交易，也是……承諾?！?/p>

兩人手臂交纏，飲下合巹酒。

酒很辣，辣得宇文清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但這一次，王猛沒問。

只是伸手，輕輕擦掉宇文清臉上的淚。

動(dòng)作很輕，很溫柔。

宇文清愣住了。

這個(gè)人……好像，沒那么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