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太和殿。

辰時的陽光慘白無力地照進大殿，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道細(xì)長的光柱。

光柱里塵埃飛舞，像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幽靈，在肅殺的氣氛中不安地躁動。

劉策坐在龍椅上，背脊挺得筆直，但藏在寬大袖袍里的手，已經(jīng)攥得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少年天子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加蒼白，眼下的烏青在明黃龍袍的映襯下，顯得格外刺眼。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，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，泄露了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。

殿下，黑壓壓跪著一片。

不是幾十人，是上百人。

文官在左，武官在右，從一品大員到五品郎中，烏泱泱跪滿了整個大殿。

前排是六部尚書、侍郎，中間是各寺卿、御史，后排是各部司郎中、員外郎。甚至有幾個告病多日的老臣，今日也強撐著來了，跪在隊伍末尾，顫顫巍巍。

死寂。

炭火盆噼啪作響，在寂靜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
終于，禮部尚書顫巍巍抬起頭，老淚縱橫：“陛下！老臣斗膽！京城大亂，糧倉屢屢失竊，城門故障頻發(fā)，饑民暴動，奸商橫行！朝堂無主，政令難行！長此以往，國將不國啊！”

聲音嘶啞，字字泣血。

緊接著，戶部尚書也叩首：“陛下龍體欠安，太后鳳體違和，此乃天降警示！臣等懇請陛下，以江山社稷為重，以天下蒼生為念——請攝政王回朝，主持大局！”

“臣等懇請！”

“臣附議！”

“臣亦附議！”

聲音此起彼伏，像一道道驚雷，劈在劉策心頭。

少年天子閉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再睜開眼時，眼中布滿血絲，聲音卻異常平靜：“諸位愛卿的意思是……朕，擔(dān)不起這江山？”

這話問得直接，問得殘酷。

殿內(nèi)瞬間安靜，落針可聞。

幾個老臣伏地顫抖，不敢接話。

但御史中丞卻抬起頭，朗聲道：“陛下！臣等絕無此意！陛下天資聰穎，勤政愛民，臣等有目共睹！然陛下畢竟年少，治國經(jīng)驗尚淺。如今朝局混亂，內(nèi)外交困，非陛下一人所能承擔(dān)！攝政王輔政二十年，經(jīng)驗老到，威望崇高。若攝政王回朝，與陛下共治，定能撥亂反正，還天下太平！”

話說得漂亮，但意思明確——你劉策擔(dān)不起，得請宇文卓回來。

劉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
每敲一下，心中的怒火就升騰一分，但臉上的表情就越發(fā)平靜。

老師說過，越是憤怒，越要冷靜。

越是絕境，越要清醒。

“宇文卓……”劉策緩緩開口，“宇文卓現(xiàn)在何處？”

“回陛下，”吏部尚書道，“攝政王目前在楚地江陵。但臣等已多次去信，懇請攝政王回朝。攝政王回信說……說陛下若不召，他不敢回?！?/p>

不敢回？

好一個不敢回。

劉策幾乎要冷笑出聲。

宇文卓這是要把戲做足，要讓他劉策親自下旨，親自去請，親自……承認(rèn)自己無能。

“陛下，”又一個老臣叩首，“如今朝堂之上，已有六十三位官員聯(lián)名上奏，懇請攝政王回朝。民間亦有呼聲，說……說‘陛下年幼，難當(dāng)大任，還是攝政王靠得住’。若陛下再不下旨，恐失民心?。　?/p>

民心。

好大的一頂帽子。

劉策看著殿下跪著的這些臣子，這些平時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臣子，這些在他“病重”時急得上躥下跳的臣子。

他們中，有多少是真心為國？

有多少是宇文卓的暗樁？

有多少是見風(fēng)使舵的墻頭草？

分不清。

老師說得對，這朝堂，早該清洗了。

“諸位愛卿，”劉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丹陛邊緣，俯視著跪了一地的臣子，“你們的意思，朕明白了。但攝政王回朝，事關(guān)重大，需從長計議。今日朝會，到此為止。退朝?！?/p>

說完，劉策轉(zhuǎn)身，徑直從側(cè)門離開。

沒有理會身后的驚呼，沒有理會那些“陛下三思”的呼喊。

少年天子的背影挺得筆直，但腳步有些踉蹌。

一出大殿，劉策就劇烈咳嗽起來，咳得彎下腰去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“陛下！”董婉華從屏風(fēng)后沖出來，扶住劉策，眼中含淚，“陛下保重龍體！”

劉策擺擺手，擦了擦嘴角，手帕上染了一絲鮮紅。

是真的咳血了。

這幾日，壓力太大，焦慮太甚，夜夜失眠，真的病了。

“婉華，”劉策聲音嘶啞，“扶朕回宮?！?/p>

回到養(yǎng)心殿，劉策靠在軟榻上，董婉華端來參湯，一勺一勺喂。

“劉瑾，”董婉華輕聲問，“朝堂上……很糟嗎？”

劉策苦笑：“六十三人聯(lián)名，上百人跪請。婉華，你說朕……是不是真的很沒用？”

“不許這么說！”董婉華放下湯碗，握住劉策的手，“劉瑾，你忘了老師說的話嗎？流水不爭先，爭的是滔滔不絕?，F(xiàn)在亂，是為了將來不亂?，F(xiàn)在難，是為了將來不難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劉策眼中閃過迷茫，“朕真的快撐不住了。那些人，那些話，像刀子一樣，一刀一刀扎在朕心上。朕有時候想，要不……就請宇文卓回來吧。讓他去處理那些爛攤子，讓他去面對那些壓力……”

“劉瑾！”董婉華聲音提高，“你忘了老師是怎么教你的嗎？治國如逆水行舟，不進則退。你今日退了這一步，明日就要退十步，后日……這江山，就真的不是你的了。”

劉策閉上眼睛。

是啊，不能退。

退了，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
可……真的好累。

“陛下，”柳承宗匆匆進來，臉色凝重，“剛收到消息，宇文卓……已經(jīng)離開江陵，正在來京的路上?！?/p>

劉策猛地睜開眼：“他來了？”

“對，輕車簡從，只帶了一百護衛(wèi)。看樣子……是料定陛下會下旨召他，所以提前動身了?！?/p>

劉策坐直身體，眼中閃過寒光：“他倒是自信?！?/p>

“陛下，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”柳承宗憂心忡忡，“宇文卓一來，朝堂上那些暗樁必定更加猖狂。到時候……”

“到時候，就該收網(wǎng)了，舅舅，傳朕口諭，讓紅衣營那五百人做好準(zhǔn)備。讓晉州軍那兩千人，隨時待命。還有……告訴太后，繼續(xù)‘病著’，不見任何人?！?/p>

柳承宗一愣：“陛下，您這是……”

“朕要看看，宇文卓這條老狐貍，到底有多少手段。朕要看看，這朝堂上，到底還有多少忠臣，多少奸佞。”

聲音不大，但話里的決絕，讓柳承宗心頭一震。

外甥……真的長大了。

“臣，遵旨。”

柳承宗退下后，劉策重新靠在軟榻上，望著殿頂?shù)脑寰?，喃喃自語：“老師，您說雞蛋從外面打開是食物，只有從里面打開才是新生。學(xué)生現(xiàn)在……正在里面，拼命地啄。好難，好疼。但學(xué)生……不會放棄?！?/p>

董婉華握住劉策的手，緊緊握住。

窗外，冬日的陽光照進來，在殿內(nèi)投下溫暖的光斑。

而此時的京城，另一處地方。

城西，百花樓。

同樣是青樓，但比如意樓更隱蔽，更不起眼。

三樓最里間的雅室，名喚“聽雨軒”。房里布置樸素，只有一桌兩椅，一壺清茶。

李晨坐在窗邊，手里端著茶杯，望著窗外街景。臉上依舊是那副富商易容，但眼神已經(jīng)完全不同——銳利，深邃，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
郭孝匆匆進來，壓低聲音：“王爺，朝堂上的消息傳出來了。六十三人聯(lián)名，上百人跪請，陛下……咳血退朝?！?/p>

李晨手中的茶杯頓了頓，但臉上沒什么表情：“劉策的反應(yīng)呢？”

“陛下回了養(yǎng)心殿，沒再露面。但柳承宗大人已經(jīng)傳令，讓紅衣營和晉州軍做好準(zhǔn)備。”

“王爺，陛下……真的快頂不住了。咱們是不是該出手了？”

李晨放下茶杯，緩緩搖頭：“奉孝，你記得我跟你說的雞蛋嗎？”

“記得?！惫Ⅻc頭，“雞蛋從外面打開，就是食物。只有從里面打開，才是新生。”

“對?！崩畛空酒鹕?，走到窗邊。

“劉策現(xiàn)在，就是那個雞蛋。外面壓力如山，里面掙扎破殼。咱們?nèi)衄F(xiàn)在出手，幫他打破蛋殼，那他就永遠(yuǎn)只是食物，是別人手中的棋子。只有他自己從里面破殼而出，才是真正的皇帝，才是能主宰自己命運的新生?！?/p>

郭孝沉默。

道理都懂，但看著陛下那么苦，那么難，心里不忍。

“奉孝，你心疼劉策，我懂。我也心疼。但那孩子，不是普通孩子。他在北大學(xué)堂四年，學(xué)了那么多道理，見了那么多世面?，F(xiàn)在，是該他用那些道理，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了。”

“可萬一……萬一陛下真的撐不住，讓宇文卓得逞了……”

“不會的，劉策骨子里，有劉家的倔強，有他北大學(xué)堂的堅韌。他會撐住的。而且……”

“而且，只有讓劉策自己撐過這一關(guān)，他才能真正掌控朝堂，才能真正讓那些臣子心服口服。否則，就算咱們幫他清洗了宇文卓的暗樁，將來還會有別的暗樁，別的權(quán)臣。治標(biāo)不治本?！?/p>

“王爺深謀遠(yuǎn)慮，屬下不及?！?/p>

“不是深謀遠(yuǎn)慮，是不得不為。這天下，終究要交到劉策手里。咱們能幫他一時，幫不了一世。有些路，得他自己走。有些坎，得他自己過?！?/p>

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，午時了。

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，叫賣聲，車馬聲，混雜在一起。

看似平靜的京城，底下早已暗流洶涌。

“奉孝，宇文卓到哪兒了？”

“據(jù)探子回報，已經(jīng)過了襄陽，最快三日能到京城，王爺，咱們要不要……在路上做點什么？”

“不用，讓他來。來了，戲才好看。”

“那泉州那邊……”

“風(fēng)狼會處理。，現(xiàn)在，咱們就等。等劉策破繭而出，等宇文卓自投羅網(wǎng)，等……這場大戲，唱到最高潮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