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涼金城北一百二十里，黑石隘。

風(fēng)雪從昨夜開始就沒停過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隘口兩側(cè)的山巒被積雪覆蓋，像兩只蹲伏的巨獸。隘口內(nèi)，燕王慕容垂的三萬大軍被困已經(jīng)三天了。

中軍大帳里，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，卻驅(qū)不散帳內(nèi)的寒氣。

慕容垂坐在虎皮墊上，臉色鐵青。這位雄踞北疆二十年的藩王，鬢角已經(jīng)斑白，但眉眼間的銳氣絲毫不減。只是此刻，這銳氣里摻了幾分焦躁。

“糧草還能撐幾天？”慕容垂聲音低沉。

軍需官跪在帳中，聲音發(fā)顫：“回王爺，省著吃……還能撐五天?！?/p>

“五天……”慕容垂閉了閉眼。

五天，夠撤出西涼嗎？

不夠。

從黑石隘往北，出西涼境，過草原，回薊城，至少要八天。這還是天氣好、沒有追兵的情況下。

而現(xiàn)在，身后有西涼軍咬著，天上下著大雪，前路……

“西涼軍到哪兒了？”慕容垂睜開眼，看向斥候統(tǒng)領(lǐng)。

“回王爺，楚懷城的主力離隘口還有四十里。但先鋒騎兵已經(jīng)繞到北邊，把咱們的退路截了，另外……金城方向又有援軍出來，看旗號是白狐晏殊的隊(duì)伍?！?/p>

帳中諸將臉色都變了。

楚懷城已經(jīng)夠難纏了，再加上天下三謀之一的白狐……

“好一個董璋，本王不過是來邊境‘看看’，他倒真舍得下本錢?！?/p>

這話說得輕巧，但帳中人都知道，燕王這次是踢到鐵板了。

本來計(jì)劃得很簡單——趁西涼打宇文卓，兵力空虛，邊境劫掠一番，搶點(diǎn)糧食牲畜，試探下朝廷反應(yīng)。得手就撤，不得手也撤，反正不虧。

可西涼的反應(yīng)超出了預(yù)料。

楚懷城像條瘋狗一樣咬著不放，從邊境一路追到黑石隘?，F(xiàn)在晏殊也來了，這是要把他這三萬人全留下的架勢。

“王爺，”老將慕容鐵出聲，“不能等了。趁著雪大，今夜就突圍。臣帶五千人斷后，王爺率主力往北沖?！?/p>

慕容垂搖頭：“沖不過去。楚懷城的騎兵已經(jīng)繞到北邊，雪地里騎兵比步兵快。咱們沖出去，正好被他們截殺。”

“那怎么辦？等死嗎？”

帳內(nèi)一片沉默。

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動，映著每張愁苦的臉。

而與此同時，隘口外二十里，一處背風(fēng)的山坳里。

三輛馬車停在山壁下，馬匹被牽進(jìn)臨時搭的棚子避雪。李晨和郭孝站在山坳口，望著隘口方向。兩人都裹著厚厚的皮袍，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搓著手，“這雪太大了，楚懷城的兵也不好過?！?/p>

“楚懷城不好過，燕王更不好過，燕軍的糧草該見底了?！?/p>

“王爺真要幫燕王？”

“不是幫燕王，是試楚懷城，一個合格的將領(lǐng)，光會追不會圍，光會攻不會防，不算真本事。楚懷城把燕王困在隘口，這是勇。但怎么困死，怎么全殲，這是智。咱們給他加點(diǎn)料，看他怎么應(yīng)對?！?/p>

郭孝跟著李晨回到馬車旁。馬車?yán)镤佒?，中間擺著小炭爐，溫著酒。

李晨倒了兩杯酒，遞給郭孝一杯：“你說，楚懷城現(xiàn)在最擔(dān)心什么？”

郭孝接過酒暖手，想了想：“最擔(dān)心燕王狗急跳墻，拼死一搏。三萬燕軍真要拼命，西涼軍就算能勝，也得折損不少?！?/p>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還有……擔(dān)心雪?！惫⒖粗锿怙h舞的雪花，“這雪再下兩天，路就封死了。到時候西涼軍的補(bǔ)給也難送上來。圍困戰(zhàn)，最怕圍到一半自己先斷糧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頭：“所以楚懷城現(xiàn)在最想做的，是逼燕王盡快突圍。在雪封路之前，在燕軍還有力氣拼命之前，把他們逼出來，在半路截殺?！?/p>

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咱們讓燕王別急著突圍?！崩畛亢攘丝诰疲白屟嗤踉贀蝺商??！?/p>

郭孝愣?。骸霸趺醋?？咱們就三個人，三輛車?！?/p>

“兩三人夠了。”李晨放下酒杯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簡陋的地圖，鋪在毛毯上，“你看，黑石隘往北四十里，有片林子。楚懷城的騎兵先鋒就駐扎在那兒，截斷燕王退路?！?/p>

郭孝湊過去看地圖。

“今夜雪會小些?！崩畛渴种更c(diǎn)在那片林子上，“咱們?nèi)ソo楚懷城的騎兵送點(diǎn)‘禮物’?！?/p>

“什么禮物？”

“讓他們睡不著的禮物。”

深夜，子時。

雪果然小了，風(fēng)卻大了?？耧L(fēng)卷著殘雪，打在臉上像刀子。

三道黑影從山坳里摸出來，悄無聲息地往北走。李晨打頭，郭孝居中，鐵柱斷后。三人都穿著白色披風(fēng)，在雪地里幾乎隱形。
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前方出現(xiàn)一片黑壓壓的林子。林子外有火光，是哨兵點(diǎn)的篝火。隱約能聽見馬嘶聲，還有士兵壓低的交談聲。

李晨打了個手勢，三人趴進(jìn)雪窩里。

“王爺，”鐵柱壓低聲音，“西涼軍的暗哨在哪兒？”

李晨沒回答，從懷里掏出個小竹筒，拔掉塞子。竹筒里爬出幾只黑褐色的小蟲，在雪地里格外顯眼。

郭孝瞪大眼睛：“這是……”

“墨問歸弄的小玩意兒，北疆特產(chǎn)的一種甲蟲，怕冷。放出去，它們會往暖和的地方爬?！?/p>

小蟲在雪地上爬了幾步，忽然轉(zhuǎn)向，朝左側(cè)三十步外一處雪堆爬去。

雪堆看起來很平常，但蟲子爬過去后，雪堆動了動。

一個人從雪堆里站起來，抖落滿身積雪，低聲罵了句什么，朝篝火方向走去——顯然是暗哨換崗。

鐵柱倒吸一口涼氣。

要是剛才直接摸過去，肯定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“走?！崩畛渴掌鹬裢玻素堉?，借著風(fēng)聲掩護(hù)，摸到林子邊緣。

林子里搭著幾十頂帳篷，中間圍出一片空地拴馬。大部分帳篷都黑了，只有幾頂還亮著燈，應(yīng)該是守夜的士兵。

李晨從背包里掏出幾個油紙包，分給郭孝和鐵柱。紙包里是黑色的粉末，帶著刺鼻的味道。

“火藥？”郭孝認(rèn)出來了。

“改良過的，摻了辣椒粉和癢癢粉。點(diǎn)著了不光炸，還嗆人，還讓人渾身發(fā)癢?！?/p>

鐵柱咧嘴笑了：“夠損?！?/p>

“分散放，馬槽附近，糧草堆旁邊，帳篷后面?！崩畛勘葎澲耙€弄長點(diǎn)，半個時辰后燃盡。那時候咱們已經(jīng)走遠(yuǎn)了。”

三人分頭行動。

李晨摸到馬槽附近，蹲下身，把油紙包塞進(jìn)草料堆里，拉出引線，用火折子點(diǎn)燃。引線嘶嘶冒著火星，在雪地里緩慢燃燒。

郭孝那邊也弄好了，朝李晨打手勢。

鐵柱最后一個回來，指了指林子深處：“王爺，那邊有個大帳篷，像是將領(lǐng)住的。屬下多放了一包?！?/p>

李晨點(diǎn)頭：“撤。”

三人原路返回，消失在風(fēng)雪中。

半個時辰后，黑石隘北四十里，西涼軍騎兵營地。

守夜的士兵王老五打了個哈欠，裹緊皮襖。雪夜站崗真是受罪，腳都快凍掉了。

忽然，馬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。

不是巨響，像是什么東西炸了，聲音不大，但緊接著傳來馬匹驚恐的嘶鳴。

王老五一愣，抓起長矛就往馬廄跑。還沒跑到，糧草堆那邊又炸了，這次聲音大些，火光一閃，糧草堆燒起來。

“走水了！走水了！”

營地頓時亂了。士兵們從帳篷里沖出來，有的光著腳，有的只穿單衣。馬匹受驚，掙脫韁繩在營地里亂竄。

更糟糕的是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辣味，嗆得人直咳嗽。不少士兵邊跑邊抓撓身上，癢，奇癢無比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騎兵校尉從大帳篷里沖出來，剛喊一聲，帳篷后面?zhèn)鱽肀?，氣浪把他掀了個跟頭。

校尉爬起來，滿臉是雪，身上開始發(fā)癢。他拼命抓撓，越抓越癢，眼睛被辣味嗆得直流淚。

“敵襲！敵襲！”

營地里一片混亂。

等楚懷城接到消息，從四十里外的主營趕來時，天已經(jīng)快亮了。

騎兵營地一片狼藉。糧草燒了小半，馬匹跑了幾十匹，士兵們個個滿臉通紅，身上抓得一道道的，還在拼命撓。

楚懷城臉色鐵青。

這位西涼大將身高八尺，虎背熊腰，一雙眼睛銳利如鷹。此刻這雙眼睛里，怒火熊熊。

“誰干的？！”楚懷城聲音低沉，像壓抑的雷霆。

校尉跪在雪地里，渾身發(fā)抖：“將軍，末將……末將也不知道。半夜突然就炸了，沒看見敵人……”

“沒看見？”楚懷城一腳踹在校尉肩頭，“營地讓人摸了，糧草讓人燒了，馬匹讓人驚了，你告訴本將軍沒看見敵人？！”

校尉趴在地上不敢吭聲。

楚懷城在營地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蹲下身查看爆炸痕跡。雪地里殘留著黑色粉末，他捏起一點(diǎn)聞了聞，眉頭緊皺。

不是普通的火藥。

摻了別的東西。

“將軍，”副將匆匆走來，“清點(diǎn)完了。糧草損失三成，馬匹跑失四十七匹，士兵……士兵都還好，就是身上癢，軍醫(yī)說是沾了毒粉?！?/p>

“毒粉？”楚懷城站起身，“不是毒，是癢癢粉。要真是毒，現(xiàn)在該死人了?！?/p>

副將一愣：“那這是……”

“有人不想讓咱們好好圍困燕王，燕軍困獸猶斗，最怕他們拼死一搏?，F(xiàn)在咱們這邊亂了，燕王得到消息，肯定會多撐幾天，等咱們更亂?！?/p>

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有人幫燕王？”

“不是幫燕王，是給咱們添亂?！背殉寝D(zhuǎn)身，“傳令，騎兵營后撤十里，重新扎營。加強(qiáng)警戒，暗哨加倍?！?/p>

“那圍困……”

“圍困繼續(xù)，但不要逼太緊，本將軍倒要看看，是誰在暗中搗鬼?！?/p>

命令傳下去，西涼軍開始整頓。

而二十里外的山坳里，李晨三人已經(jīng)回來了。

炭爐重新生起火，熱酒溫上。郭孝搓著凍僵的手，臉上帶著笑：“王爺，剛才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西涼軍營地的火光，亂了好一陣。”

“亂不了多久。”李晨喝了口酒，“楚懷城不是庸才，很快就能穩(wěn)住。”

“那咱們的目的……”

“目的達(dá)到了，西涼軍這一亂，燕王肯定能得到消息。知道追兵出了問題，燕王就不會急著拼命突圍。他會多撐兩天，等西涼軍更亂，或者等轉(zhuǎn)機(jī)?！?/p>

郭孝點(diǎn)頭：“可楚懷城會怎么做？如果他是良將，應(yīng)該能看出有人暗中搗亂。”

“看出又怎樣？看出，他就要分心查是誰在搗亂，就要調(diào)整部署，就要應(yīng)對意外。這才是考驗(yàn)——在計(jì)劃被打亂的情況下，怎么繼續(xù)達(dá)成戰(zhàn)略目標(biāo)?！?/p>

鐵柱在一旁插話：“王爺，那咱們接下來……”

“接下來，看戲，看楚懷城怎么破這個局?？此怯杏掠兄\的真將才，還是只會按計(jì)劃行事的庸才?！?/p>

天亮了，雪停了。

黑石隘內(nèi)，燕王慕容垂果然得到了消息。

“西涼軍騎兵營地昨夜遭襲，糧草被燒，軍心不穩(wěn)？”慕容垂看著斥候，眼中閃過精光，“確定？”

“確定?！背夂虻?，“小的親眼看見火光，今早去探查，西涼軍正在后撤重整。”

帳中諸將精神一振。

“王爺，機(jī)會來了！”慕容鐵激動道，“西涼軍一亂，咱們趁勢突圍，成功率大增！”

慕容垂卻沒急著下決定，在帳中踱步。

西涼軍亂得蹊蹺。

楚懷城治軍嚴(yán)謹(jǐn)，怎么會讓敵人摸進(jìn)營地?zé)Z草？就算真被偷襲，以楚懷城的能力，也該很快穩(wěn)住?？涩F(xiàn)在西涼軍在后撤，在重整……

是陷阱？

還是真的亂了？

“再探。”慕容垂下令，“探清楚，西涼軍是真亂還是假亂。另外……查查昨夜是誰襲擊了西涼軍?！?/p>

“是！”

斥候退下。

慕容垂坐回虎皮墊，手指輕敲桌面。

如果是陷阱，楚懷城想誘他突圍，然后在半路截殺。

如果是真亂……那亂從何來？

這西涼境內(nèi)，除了他燕軍，還有誰會對西涼軍下手？

慕容垂想不明白。

但他知道一點(diǎn)——不急。

既然西涼軍亂了，他就多撐兩天。撐到西涼軍更亂，或者撐到……那個神秘的襲擊者再次出手。

“傳令全軍，”慕容垂抬頭，“節(jié)省糧草，再撐三天。三天后，無論西涼軍亂不亂，咱們都突圍。”

“王爺英明！”

帳中諸將領(lǐng)命。

而隘口外，西涼軍主營。

楚懷城站在營帳外，望著黑石隘方向，眉頭緊鎖。

副將走過來：“將軍，燕軍沒動靜。探子回報，燕軍在節(jié)省糧草，像是要死守?！?/p>

“死守？慕容垂沒那么傻。他在等，等咱們更亂，或者等那個襲擊者再次出手。”

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咱們也等?！背殉寝D(zhuǎn)身回帳，“等那個襲擊者露出馬腳。本將軍倒要看看，是誰在暗中攪局?！?/p>

“可圍困燕軍的事……”

“圍困繼續(xù)，但改個法子。”楚懷城走到地圖前，“慕容垂以為咱們亂了，不敢逼太緊。那咱們就真‘亂’給他看——騎兵營繼續(xù)后撤，做出軍心不穩(wěn)的樣子。步兵營前壓，做出要強(qiáng)攻的架勢。”

副將愣了：“將軍，這……不是矛盾嗎？”

“不矛盾。”楚懷城手指點(diǎn)在地圖上，“騎兵后撤，是誘餌。慕容垂若信了咱們真亂，可能會派兵試探。步兵前壓，是壓力。讓慕容垂覺得，咱們雖然亂，但還是要打?！?/p>

“那燕王會怎么做？”

“燕王會困惑，困惑，就會猶豫。猶豫，就會錯過最佳突圍時機(jī)。等咱們查清襲擊者，整頓好軍隊(duì)，燕王就真的走不了了?！?/p>

副將恍然大悟：“將軍高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