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北九十里，一處荒廢的屯田堡外，紅衣營正在短暫休整。

鐵柱靠著斷墻喘息，身上的皮甲沾滿血污和塵土。

從昨夜子時到現(xiàn)在，六個時辰，紅衣營奔襲一百五十里，連破黑鷂軍兩路，又與第三路周旋纏斗。饒是紅衣營訓(xùn)練有素，此刻也已人困馬乏。

更重要的是，彈藥不多了。

“將軍，”火器營校尉跑過來，臉色凝重，“各隊清點完畢，平均每人剩彈不足三十發(fā)。震天雷只剩十七顆。”

鐵柱心頭一沉。紅衣營一人備彈百發(fā)，六個時辰的戰(zhàn)斗已經(jīng)消耗大半。沒有彈藥的火銃，就是燒火棍。

“馬匹呢？”

“馬匹還好，一人三馬，輪流騎乘，還有余力，但黑鷂軍三路合兵，正在往這邊壓來。探馬回報，第一路宇文鷹部離此不到二十里，第二路、第三路也在三十里內(nèi)，呈合圍之勢?！?/p>

鐵柱站起身，望向東方。地平線上塵土飛揚，那是黑鷂軍的大隊人馬。

三千對一萬二，彈藥不足，疲憊不堪。

這一仗，難打了。

“將軍，”另一個校尉提議，“要不撤回京城？憑城堅守，黑鷂軍不敢強攻。”

鐵柱搖頭：“王爺有令，十月十五申時之前，黑鷂軍不能靠近京城五十里內(nèi)。現(xiàn)在撤，黑鷂軍就會追到城下。大婚在即，不能讓戰(zhàn)火燒到京城?！?/p>

“可咱們撐不住啊。”校尉急了，“彈藥只剩三成，再打一輪就沒了。沒有火銃的紅衣營，怎么擋得住一萬兩千黑鷂軍？”

鐵柱沉默。

這個問題，他也無解。

就在這時，一騎快馬從南邊奔來，馬背上的人影熟悉——是郭孝。

“郭先生！”鐵柱迎上去，“您怎么來了？”

郭孝翻身下馬，顧不得喘氣，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在地上：“鐵柱將軍，王爺有新令?！?/p>

“什么令？”

郭孝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：“這里，京西三十里，董虎的西涼軍大營?！?/p>

鐵柱皺眉：“王爺要我們投奔西涼軍？”

“說什么呢！王爺要你們把黑鷂軍，引到西涼軍大營附近去?！?/p>

鐵柱一愣，隨即明白過來。

好一招借力打力！

西涼想坐收漁利，想等紅衣營和黑鷂軍兩敗俱傷再出手。哪有那么好的事？

“可西涼軍會出手嗎？”鐵柱問，“董虎那一路只有一萬人，看到一萬二千黑鷂軍壓過來，恐怕會先跑?！?/p>

“董虎可能會跑，”郭孝指著地圖另一個位置，“但這里，楚懷城的五千西涼精兵不會跑。黑鷂軍對紅衣營不行，但對上西涼軍就是半斤八兩。楚懷城若坐視董虎那一萬人被黑鷂軍吃掉，回西涼沒法向董璋交代?！?/p>

鐵柱明白了。楚懷城的五千精兵是西涼的后手，本打算最后出場收拾殘局。但如果董虎的一萬主力面臨危機，楚懷城就不得不提前出手。

這樣一來，西涼軍就被迫卷入戰(zhàn)斗。

而紅衣營，可以趁機脫身。

“可黑鷂軍會追嗎？宇文鷹不是傻子，看到西涼軍大營，恐怕會遲疑。”

“所以需要演場戲。紅衣營要裝作潰敗，慌不擇路往西涼大營方向逃。黑鷂軍連勝兩陣，驕兵必追。等追到西涼大營附近，看到營中只有一萬西涼軍，你說宇文鷹會怎么做？”

“會打！黑鷂軍剛被紅衣營打得憋屈，正需要找個軟柿子捏。西涼軍裝備不如紅衣營，正是最好的目標?！?/p>

“對?！惫⑹掌鸬貓D，“鐵柱將軍，王爺說了，這一仗不求殲敵，只求脫身。把黑鷂軍引到西涼軍面前，你們就算完成任務(wù)。然后立刻回撤，回京城附近休整，應(yīng)對宇文卓的下一步動作?！?/p>

鐵柱抱拳：“末將領(lǐng)命！”

郭孝上馬，又回頭叮囑：“記住，要演得像。潰敗要真，逃跑要慌，要讓黑鷂軍覺得你們彈盡糧絕，窮途末路?！?/p>

“明白！”

郭孝策馬離去。

鐵柱轉(zhuǎn)身，面對聚集過來的校尉們：“都聽到了？”

“聽到了！”

“好?！辫F柱拔刀，“傳令下去：一刻鐘后，全軍往西撤退，目標——西涼軍大營。撤退時要亂，要散，要像真的潰敗。但記住，這是演戲，隊形可以亂，軍心不能亂！”

“是！”

紅衣營動起來了。士兵們故意打翻水囊，扔掉多余輜重，甚至把幾桿損壞的火銃丟棄在地。營地一片狼藉，像是倉皇逃竄。

一刻鐘后，三千紅衣營“潰不成軍”地往西奔去。

而東邊，黑鷂軍第一路已經(jīng)逼近。

宇文鷹騎馬走在隊伍前列，用千里鏡觀察紅衣營的“潰逃”。這位黑鷂軍將領(lǐng)眉頭緊鎖。

“將軍，”副將興奮道，“紅衣營跑了！看樣子是彈藥用盡，撐不住了！”

宇文鷹沒說話。紅衣營敗得太快，太巧。六個時辰前還悍勇無比，連破兩路，現(xiàn)在卻望風(fēng)而逃？

“不對勁?！庇钗您椃畔虑Ю镧R，“紅衣營撤退的方向是西，不是南。往南是京城，往西是……”

副將查看地圖，臉色一變：“往西是西涼軍大營！”

宇文鷹眼中寒光一閃：“原來如此。李晨這是想把禍水引給西涼。”

“那咱們追不追？”

“追！”宇文鷹咬牙，“紅衣營必須殲滅！至于西涼軍……如果敢阻攔，一并打了！”

“可西涼軍有一萬人……”

“一萬人又如何？西涼鐵騎雖勇，但裝備不如紅衣營，更沒有火銃。咱們一萬二千人，還怕他一萬人？”

副將仍有顧慮：“但西涼畢竟……”

“王爺說了，十月十五之后，這天下誰說了算還不一定。西涼若識相，就讓開道路。若不讓，就是與王爺為敵。”

“可萬一西涼有后手……”

宇文鷹沉默了。

這個可能性，他當然想過。西涼既然敢派兵進京，肯定有所準備。

但箭在弦上，不得不發(fā)。

紅衣營就在眼前，若放過，后患無窮。

“傳令，”宇文鷹最終下令，“全軍追擊！但保持陣型，多派探馬。一旦發(fā)現(xiàn)西涼伏兵，立刻停止前進，結(jié)陣防御?！?/p>

“是！”

黑鷂軍加速追擊。一萬二千人的隊伍如洪流般往西涌去。

而此刻，五十里外的西涼軍大營。

董虎正在帳中喝酒，忽然探子沖進來：

“將軍！紅衣營潰敗，正往咱們大營方向逃來！后面有黑鷂軍在追，看架勢至少一萬多人！”

董虎一口酒噴出來：“什么？紅衣營敗了？”

“敗得很快，丟盔棄甲，像是彈藥用盡了?！?/p>

董虎臉色變幻。紅衣營敗了，黑鷂軍追來，這下麻煩了。

“傳令，”董虎起身，“全軍戒備！弓弩手上墻，騎兵準備出擊！”

副將小心問：“將軍，咱們要幫紅衣營嗎？”

“幫個屁！”董虎罵道，“紅衣營是唐王的兵，黑鷂軍是攝政王的兵，跟咱們西涼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他們打他們的，咱們看咱們的?！?/p>

“可紅衣營往咱們這邊逃，黑鷂軍肯定會追過來……”

“那就讓他們追，紅衣營若敢進營，亂箭射出去。黑鷂軍若敢攻營，咱們就守。總之，誰也不幫，誰也別惹?！?/p>

這算盤打得好。坐山觀虎斗，等雙方兩敗俱傷。

但董虎忘了，戰(zhàn)場之上，沒有誰能獨善其身。

半個時辰后，紅衣營的“潰兵”出現(xiàn)在西涼大營東側(cè)三里外。

鐵柱一馬當先，身后紅衣營隊形散亂，人人狼狽?？吹轿鳑龃鬆I，鐵柱“大喜”，高聲喊道：

“西涼的兄弟！開門！讓我們進去！”

營墻上，董虎冷眼看著：“放箭！警告他們退開！”

弓弩手放箭，箭雨落在紅衣營前方三十步，插了一地。

鐵柱“憤怒”：“董虎！你見死不救！”

董虎在營墻上喊：“鐵柱將軍，這是你們和黑鷂軍的恩怨，西涼不便插手。請繞道吧！”

鐵柱“無奈”，帶著紅衣營繞過西涼大營，繼續(xù)往西“逃竄”。

而這時，黑鷂軍已經(jīng)追到。

宇文鷹看到西涼大營，看到營墻上嚴陣以待的西涼軍，眉頭緊皺。

“將軍，”副將問，“打不打？”

宇文鷹看著紅衣營繞營而過的身影，又看看西涼大營。西涼軍沒有開門接納紅衣營，說明不想卷入。但如果黑鷂軍繼續(xù)追紅衣營，就要從西涼大營旁邊經(jīng)過，把側(cè)翼暴露給西涼軍。

風(fēng)險太大。

“先打西涼軍?！庇钗您椬龀鰶Q定，“西涼軍不出營，但擋在咱們追擊的路上。先拔掉這顆釘子，再追紅衣營?！?/p>

“可西涼軍有一萬人……”

“一萬人守營，咱們一萬二千人強攻，有勝算，而且西涼軍見死不救，說明他們和紅衣營不是一伙。打他們，紅衣營也不會回援?！?/p>

副將覺得有理，傳令下去。

黑鷂軍改變方向，不再追擊紅衣營，而是撲向西涼大營。

董虎在營墻上看到這一幕，臉色大變：“宇文鷹！你干什么？西涼軍未惹你！”

宇文鷹在陣前喊：“董虎將軍，黑鷂軍追剿叛軍，請西涼軍讓開道路。否則，視為同黨！”

“你放屁！”董虎怒罵，“紅衣營已經(jīng)繞過去了，你要追就去追，攻我大營做什么？”

“西涼大營擋路，不得不攻?！庇钗您椧粨]手，“攻城！”

黑鷂軍如潮水般涌向西涼大營。

董虎又驚又怒，但事已至此，只能迎戰(zhàn)。

“放箭！滾木礌石準備！”

西涼大營頓時陷入血戰(zhàn)。

而三里外，鐵柱勒馬停步，回頭望去。

西涼大營方向，殺聲震天，塵土飛揚。

“將軍，”校尉策馬過來，“西涼軍和黑鷂軍打起來了。”

“好。傳令，全軍轉(zhuǎn)向，往南撤回京城。記住，隊形要整齊，要快?！?/p>

“是！”

三千紅衣營瞬間變了個樣。散亂的隊形迅速收攏，狼狽的士兵挺直腰桿，疲憊的戰(zhàn)馬重新奮蹄。

哪還有半點潰敗的樣子？

紅衣營如一道紅色洪流，往南疾馳。

而此刻，楚懷城用千里鏡看著西涼大營方向的戰(zhàn)火，臉色鐵青。

“將軍，”副將急道，“董虎將軍被黑鷂軍圍攻，咱們要不要去救？”

楚懷城咬牙：“李晨……好一招借刀殺人！”

“可再不去，那一萬人就危險了！”

五千精兵是他的底牌，本打算最后出場?，F(xiàn)在提前暴露，所有謀劃都落空了。

但董虎那一萬人不能丟。那是西涼的主力，若被黑鷂軍吃掉，西涼傷筋動骨。

“傳令，全軍出擊，救援董虎！”

“是！”

五千西涼精兵從山崗沖下，如猛虎出閘。

楚懷城一馬當先，心中憋屈無比。

算計來算計去，最后還是被李晨算計了。

這一仗，西涼不想打也得打。

而紅衣營，已經(jīng)全身而退。

半個時辰后，紅衣營抵達京城北郊二十里處，安營扎寨。

鐵柱派人向李晨報信。

而此刻的潛龍商行，李晨收到消息，笑了。

“奉孝，你這計策成了?！?/p>

“是王爺算得準。西涼想置身事外，哪有那么容易。這一仗，夠楚懷城和宇文鷹打上半天了?！?/p>

“半天就夠了。”李晨走到地圖前，“十月十五日辰時大婚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十月十四日申時。黑鷂軍被西涼軍纏住，今夜到不了京城。宇文卓的算盤，落空了一半?！?/p>

“那另一半呢？”郭孝問，“宇文卓在京城還有五百江湖人，還有他控制的一萬二千禁軍?！?/p>

“那些，是明天要面對的。今天，咱們贏了第一局?！?/p>

窗外，夕陽西下。

京城的傍晚，平靜如常。

百姓不知道，西北方向九十里外，正有一場萬人規(guī)模的大戰(zhàn)。

他們只知道，明天皇帝要大婚，京城要熱鬧了。

而攝政王府里，宇文卓收到了宇文鷹的急報。

“西涼軍參戰(zhàn)……楚懷城五千精兵出現(xiàn)……”宇文卓看著戰(zhàn)報，手指顫抖，“李晨……你好算計！”

趙乾小心翼翼：“王爺，現(xiàn)在怎么辦？黑鷂軍被西涼軍纏住，明天辰時到不了京城了?！?/p>

宇文卓沉默良久，忽然笑了。

笑聲陰冷。

“到不了京城，就不到了?！庇钗淖科鹕恚叩酱扒?，“趙乾，傳令給城里的江湖人：今夜子時，按第二套計劃行動?！?/p>

“第二套計劃？”趙乾一愣，“不是等黑鷂軍到了再……”

“等不及了?！庇钗淖哭D(zhuǎn)身，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，“李晨破了我的局，我也要破他的局。他不是要保大婚嗎？那我就讓這大婚，辦不成！”

“王爺想怎么做？”

宇文卓一字一頓：“燒糧倉，亂京城，讓這京城變成火海?？蠢畛渴蔷然穑€是救大婚。”

趙乾臉色發(fā)白：“可這樣一來，京城百姓……”

“顧不上了?！庇钗淖繑[手，“成大事者不拘小節(jié)。李晨既然逼我，就別怪我狠?！?/p>

窗外，夜色漸濃。

十月十四日，即將過去。

而十月十五日，那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大婚，就在眼前。

只是這場大婚，注定不會太平。

李晨在潛龍商行，也感覺到了空氣中的緊張。

“奉孝，宇文卓要狗急跳墻了。”

“王爺覺得他會怎么做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肯定比我們想象的更狠。傳令下去：今夜，全城戒備。紅衣營分出一千人，協(xié)助禁軍巡邏。另外，糧倉、武庫、衙門這些要害地方，加雙崗?！?/p>

“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