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商行京城總行的后院燈火通明，三層木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
這里是京城西市最繁華的地段，離皇城不過三里，街對面就是戶部衙門。

后院正廳里，李晨卸下披風(fēng)，露出一身墨青色常服。

連續(xù)趕路的風(fēng)塵，在他臉上卻看不出多少疲憊——龍精虎猛的體魄在這時顯出優(yōu)勢。

周秀娥站在一旁，眼眶微紅。這位潛龍商行總掌柜穿著藕色織錦襖裙，發(fā)髻梳得一絲不茍，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(nèi)心的激動。

“王爺……您瘦了?！?/p>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打量周秀娥。

十九歲嫁給自己，如今已是二十六歲的婦人，眉眼間少了當(dāng)年的青澀，多了商海沉浮歷練出的精明干練。

“秀娥也辛苦了，京城這攤子，不容易。”

“妾身不苦，倒是王爺，一路奔波，快坐下歇歇。飯菜都備好了，都是您愛吃的?！?/p>

正說著，郭孝從外面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幾張紙，眉頭緊鎖。

“奉孝，怎么了？”李晨問。

郭孝把紙遞給李晨：“剛收到的消息。宇文卓今日調(diào)出京城的官吏，已有四十七人。全是基層——城門守備、糧倉管庫、驛丞……職位不高，但位置關(guān)鍵?！?/p>

李晨接過名單掃了一眼，眼神沉了下來。

周秀娥見狀，識趣地退出去安排飯菜。廳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。

“王爺看出什么了？”

李晨把名單放在桌上，手指敲了敲：“宇文卓如果真要退守楚地，調(diào)走的應(yīng)該是心腹大員，而不是這些小魚小蝦。這些基層官吏……更像是棋子，安在關(guān)鍵位置，等時候到了，發(fā)揮作用?！?/p>

“臣也是這般想。宇文卓故意放出退守楚地的風(fēng)聲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。實際上在布置這些暗棋。等大婚那天，這些棋子一動，京城就會亂。”

“亂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糧倉可能失火，城門可能突然關(guān)閉，武庫可能被盜，驛站可能斷傳……處處起火，處處生亂?！?/p>

“到那時，別說大婚典禮，就是正常朝政都維持不了。宇文卓再趁亂做些什么，就方便多了?！?/p>

李晨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京城的夜景展現(xiàn)在眼前——萬家燈火，街道上還有晚歸的行人，小販的吆喝聲隱隱傳來。

這座大炎朝的都城，表面繁華安寧，底下卻暗流洶涌。

“奉孝，你說宇文卓到底想做什么？是真要退守楚地割據(jù)一方，還是……另有圖謀？”

“王爺，這天下即將大亂，您就真沒有一點(diǎn)想法？”

這話問得唐突直白，甚至有些冒犯。

李晨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郭孝。這位“鬼謀”眼神深邃，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“想法？奉孝可聽過司馬家的洛水河之誓？”

郭孝一怔。

他是當(dāng)世頂尖謀士，自然熟知史書。

司馬家的洛水河之誓，說的是前朝舊事——大將司馬懿在洛水河邊立誓不殺政敵曹爽，但轉(zhuǎn)頭就滅了曹爽滿門。

這典故，成了背信棄義的代名詞。

“王爺為何提這個？”郭孝不解。

李晨走回桌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杯茶：“因為現(xiàn)在的局勢，很像當(dāng)年。宇文卓像曹爽，手握重權(quán)卻志大才疏。太后和陛下像曹家天子，有名分卻無實權(quán)。而我……有點(diǎn)像司馬懿?！?/p>

郭孝瞳孔微縮。

“但我不會做司馬懿?！?/p>

“洛水之誓之所以被千古唾罵，不是因為司馬懿背信，而是因為他開了個壞頭——讓天下人知道，誓言可以隨便立，也可以隨便破。這樣的先例一開，后來者紛紛效仿，朝堂再無信義，君臣互疑，天下離心?！?/p>

廳里安靜下來，只有燭火噼啪作響。

郭孝盯著李晨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認(rèn)識這位主公。

“那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?/p>

“我的意思是，做事要有底線。宇文卓可以不要臉，可以背信棄義，可以玩弄權(quán)術(shù)。但我不行。至少，不能明目張膽地不行?！?/p>

這話里有話。郭孝聽出來了——不能明目張膽，那私下呢？

“王爺深謀遠(yuǎn)慮。”郭孝斟酌措辭，“可如今局勢，王爺若太過拘泥道義，恐怕會吃虧。宇文卓明顯在布局，若大婚那天真鬧起來……”

“那就讓他鬧，他鬧得越兇，暴露的破綻就越多。咱們以靜制動，以不變應(yīng)萬變?！?/p>

“不變？三千紅衣營已經(jīng)駐扎南郊，西涼鐵騎在京西，江南的錢糧也在路上。王爺調(diào)集這些力量，難道不是為了應(yīng)對變局？”

“是為了應(yīng)對變局，但不是為了主動挑起變局?！?/p>

“奉孝，你熟讀史書，應(yīng)該知道——天下大亂時，最先跳出來的，往往死得最快。真正能笑到最后的，都是沉得住氣，等得起的人?！?/p>

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，戌時到了。

周秀娥端著食盒進(jìn)來，擺在桌上：一碟醬牛肉，一碟炒時蔬，一盆羊肉湯，還有幾個白面饃饃。簡單，但熱氣騰騰。

“王爺，郭先生，先用飯吧?！敝苄愣饠[好碗筷，“有什么事，吃飽了再說?！?/p>

李晨確實餓了，也不客氣，坐下就吃。郭孝也跟著坐下，但心思顯然不在飯菜上。

周秀娥在一旁伺候，給兩人盛湯。

燭光下，她的側(cè)臉溫柔嫻靜，完全看不出是執(zhí)掌京城商行、日進(jìn)斗金的女掌柜。

“秀娥，”李晨邊吃邊問，“京城最近物價如何？”

“米價平穩(wěn)，一石七百文。布價略漲，因為江南那邊運(yùn)量減少。鹽價……鹽價漲了三成，說是漕運(yùn)不暢。但妾身打聽過，不是漕運(yùn)的問題，是有人囤積居奇?！?/p>

“誰在囤鹽？”

“幾個大鹽商，背后……背后有攝政王府的影子?！?/p>

李晨和郭孝對視一眼。

“囤鹽，制造民生不安?！惫⒎畔驴曜樱斑@是宇文卓的老手段了。先讓百姓吃不起鹽，怨聲載道，再引導(dǎo)輿論，說是朝廷無能，或是……某個人的錯?！?/p>

“比如我？”李晨笑了。

“王爺明鑒，您進(jìn)京帶三千精兵，本就惹人注目。若此時京城鹽價飛漲，百姓怨氣，很容易被引到您頭上——說您擁兵自重，擾亂京城，導(dǎo)致物價不穩(wěn)。”

周秀娥臉色變了：“那……那怎么辦？咱們商行還有些存鹽，要不要平價賣出，穩(wěn)定市價？”

“不要?！崩畛繐u頭，“你平價賣，正中宇文卓下懷。他會說你故意擾亂市場，破壞鹽法。到時候鹽課司找上門，有理說不清?！?/p>

“那總不能看著百姓吃不起鹽……”周秀娥急了。

李晨吃完最后一口饃，擦了擦嘴：“秀娥，商行有存鹽多少？”

“大概五千石。”

“夠了，奉孝，明日你去找戶部侍郎——不是宇文卓的人，是太后那邊的。就說潛龍商行為賀陛下大婚，愿捐贈三千石食鹽，由戶部統(tǒng)一調(diào)配，平價售與百姓?！?/p>

郭孝眼睛一亮：“妙！捐贈給戶部，由朝廷出面平價售鹽，既穩(wěn)定了市價，又讓宇文卓的鹽商無話可說。王爺還得個‘忠君體國’的好名聲?！?/p>

周秀娥也笑了：“還是王爺想得周到。妾身這就去準(zhǔn)備文書?！?/p>

“不急?！崩畛拷凶∷懊魅赵偃?。今晚先吃飯，休息?！?/p>

三人繼續(xù)用餐。氣氛輕松了些。

飯后，周秀娥收拾碗筷出去。廳里又只剩李晨和郭孝。

燭火跳動著，在墻上投出晃動的影子。

“王爺，您剛才說不會做司馬懿。那王爺想做什么？周公？霍光？還是……更進(jìn)一步的？”

這話問得更直接了。

李晨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起身走到書架前。潛龍商行總行的書房藏書頗豐，經(jīng)史子集都有。他抽出一本《史記》，翻到《高祖本紀(jì)》。

“奉孝看這段，高祖入關(guān)中，約法三章。殺人者死，傷人及盜抵罪。秦民大喜，唯恐沛公不為秦王?！?/p>

郭孝湊過來看。

“高祖為什么能得天下？”

李晨合上書，“不是因為他是貴族之后——他出身亭長，卑微得很。也不是因為他兵多將廣——一開始只有幾百人。而是因為他懂得人心，知道百姓要什么?！?/p>

郭孝若有所思。

“百姓要的很簡單：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房住，不受欺負(fù)?！?/p>

“誰能給百姓這些，百姓就跟誰走。高祖給了，所以他得了天下。宇文卓給不了，太后給不了，現(xiàn)在的朝廷……也給不了?！?/p>

“那王爺能給嗎？”

“我在潛龍試了七年，潛龍的百姓，吃得飽，穿得暖，孩子能讀書，老人有所養(yǎng)。雖然還談不上富裕，但至少……有盼頭?！?/p>

郭孝明白了。

李晨不是在說空話，是在用事實說話。潛龍的發(fā)展，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“所以王爺?shù)恼嬲敕ㄊ恰还苷l坐江山，只要能給百姓好日子，就行？”

“對，但如果坐江山的人給不了，那就換個人坐?！?/p>

這話說得很輕，但分量極重。

換個人坐江山——換誰？怎么換？

郭孝心中翻江倒海。

他想起李晨剛才提的洛水河之誓。司馬懿最后篡了曹家的江山，但那是經(jīng)過三代人，幾十年的經(jīng)營。李晨才七年，就有了這樣的想法？

“王爺，”郭孝壓低聲音，“這話……可不能對外說?！?/p>

“我只對你說?！崩畛啃α耍耙驗槟闶枪钚?，是‘鬼謀’，是能懂我心思的人。”

這話里有信任，也有試探。

郭孝深吸一口氣，躬身行禮：“臣明白了。王爺放心，臣知道該怎么做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了？”李晨似笑非笑。

“知道王爺?shù)牡拙€——不主動挑起事端，但若事到臨頭，也不避讓，知道王爺?shù)哪繕?biāo)——不圖虛名，只求實利。百姓的實利，天下的實利?！?/p>

“知我者，奉孝也。”

正說著，外面?zhèn)鱽砟_步聲。鐵柱在門外稟報：“王爺，宮里來人了，說是太后有請?！?/p>

李晨和郭孝對視一眼。

“這么晚？”李晨皺眉，“來的是誰？”

“是個小太監(jiān)，帶著太后手諭?！辫F柱遞進(jìn)來一張紙。

李晨接過看，上面是柳輕眉的親筆，字跡娟秀但有力：“唐王入京，哀家心喜。然事急從權(quán)，請速入宮一敘。輕眉手書?！?/p>

沒有印璽，沒有官樣文章，就是私信。這反而更顯急切。

“看來太后也坐不住了。”

李晨把信折好：“我去一趟。奉孝，你留在商行，繼續(xù)收集情報。尤其是宇文卓那些暗棋的動向——我要知道每一個人的位置，每一個人的作用。”

“是！”

李晨穿上披風(fēng)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：“奉孝，記住我剛才說的話。底線要有，但該動手時……也不要猶豫。”

郭孝鄭重行禮：“臣謹(jǐn)記?！?/p>

李晨走出廳門，身影沒入夜色。

郭孝站在窗前，看著李晨的馬車在護(hù)衛(wèi)簇?fù)硐埋傁蚧食欠较?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。

洛水河之誓……不主動背信，但也不迂腐守諾。

這分寸，太難把握了。

但郭孝忽然笑了。

難，才有意思。太平盛世要謀士何用？亂世之中，方顯智謀本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