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港。
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，碼頭已經(jīng)擠滿了人。

前天就有快船先回，傳信說“泉州號”今日抵港。泉州城的百姓、商人、官員，甚至附近州府聞訊趕來的商號管事，全都伸長脖子望向海面。

“來了！來了！”
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所有人都看向東南方向。

海平面上，一個黑點逐漸放大，冒著黑煙，拖著白浪，正是“泉州號”！

碼頭上瞬間沸騰。人們指著那艘不用帆的巨船，議論聲像炸開的鍋：

“真回來了！來回一個半月！”

“看那煙囪還在冒煙，機器沒壞！”

“船上裝的什么？看樣子吃水很深，貨不少！”

沈萬三站在觀禮臺最前方，手搭涼棚，臉上笑容止不住。他身后站著江南楊家的楊文遠，還有從金陵趕來的幾個大商號東家，個個神色復雜。

“泉州號”緩緩駛入港灣，鳴笛三聲。

笛聲震天，蓋過了碼頭的喧囂。

船穩(wěn)穩(wěn)靠上專用碼頭，水手們拋下纜繩，岸上工人迅速系牢。

跳板放下，李晨第一個走下船。沈明珠跟在后面，抱著李海生，臉色有些蒼白，但精神尚好。

“王爺！”沈萬三迎上前，“一路辛苦！”

李晨與沈萬三握手：“沈先生，久等了。”

“貨……貨都運回來了？”沈萬三急切地問。

李晨側身，讓出視線。碼頭上，工人們已經(jīng)開始卸貨。一箱箱橡膠板、一袋袋珍珠、一筐筐玳瑁、一桶桶香料……還有整筐的南洋水果，散發(fā)著異香。

圍觀人群發(fā)出陣陣驚嘆。這么多南洋貨物，一趟就運回來，而且船完好無損，這效率……

“王爺，”一個胖商人擠到前面，是泉州最大的海商鄭四海，“敢問王爺，這船……下次何時出海？鄙人的貨，能否搭載？”

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。

碼頭上瞬間安靜，所有商人都盯著李晨。

李晨環(huán)視眾人，朗聲道：“諸位，‘泉州號’這次試航成功，證明了蒸汽船遠航的可行性。下一趟出海，定在七月初，前往明珠群島，然后繼續(xù)向南，探索婆羅洲、爪哇。”

商人們眼睛都亮了。

“搭載貨物之事，潛龍商社將設立‘南洋航運部’，專門負責蒸汽船貨運。規(guī)則如下：第一，貨物必須合法，違禁品不運。第二，按貨值收取運費，價目表三日后公布。第三，優(yōu)先運輸潛龍商社及合作伙伴的貨物。第四……”

“船上有火銃三十支，水手皆經(jīng)訓練。若遇海寇，可自衛(wèi)還擊。但船隊不主動尋釁，只做防御?！?/p>

這話又引起一陣騷動。有火銃！還能自衛(wèi)！

在這個時代，海商最怕的就是海寇。商船遇到?？?，要么交錢買命，要么船毀人亡。

如果有蒸汽船這樣的大船，又有火銃護衛(wèi)，那簡直是海上移動堡壘！

“王爺！”鄭四海激動得聲音發(fā)顫，“鄙人愿出雙倍運費！只要能讓鄙人的貨上船！”

“鄙人也愿！”

“王爺，江南絲茶，可否搭載？”

商人們爭先恐后。沈萬三連忙維持秩序：“諸位莫急！三日后，潛龍商社泉州分號將召開說明會，詳細講解航運規(guī)則。屆時歡迎各位前來！”

好不容易從碼頭脫身，李晨和沈明珠回到沈家老宅。

老宅里，大夫已經(jīng)候著了——是沈萬三提前請的泉州名醫(yī)。

“王爺，夫人，”老大夫須發(fā)皆白，但眼神清亮，“請夫人伸手。”

沈明珠坐下，伸出手腕。老大夫搭脈，閉目凝神。

李晨站在一旁，心中竟有些緊張。

雖然沈明珠說過可能又有了，但沒確診前，總不踏實。

過了約莫一盞茶時間，老大夫睜開眼，臉上露出笑容：“恭喜王爺，恭喜夫人。夫人確有身孕，脈象平穩(wěn)，約莫……一個半月?！?/p>

一個半月，正是出海前那段時間。

沈明珠和李晨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
“大夫，夫人身體如何？海上顛簸，可有什么影響？”

“夫人身體底子好，脈象有力，只是孕期初期，有些暈船反應，屬正常。老夫開幾副安胎藥，夫人按時服用，多休息，少操勞，便無大礙?！?/p>

送走大夫，沈明珠靠在榻上，輕撫小腹：“王爺，真又有了。”

李晨坐到榻邊，握住沈明珠的手：“辛苦你了。這次回去，好好休養(yǎng)。錢莊的事，暫時交給副手?！?/p>

沈明珠搖頭：“妾身沒那么嬌氣。海生時，妾身不也照常管事？只是這次……得給姐妹們一個交代了?！?/p>

正說著，有侍女來報：“王爺，燕王使者杜晦求見，正在前廳等候。”

李晨皺眉。杜晦怎么又來了？還挑這個時候。

沈明珠推推李晨：“王爺去見吧。正事要緊?！?/p>

前廳里，杜晦一身風塵，顯然趕路匆忙。

見到李晨，杜晦深深一揖：“唐王殿下，恭喜試航成功！”

李晨請杜晦坐下：“杜先生消息靈通。燕王有何指教？”

杜晦正色道：“殿下，燕王聽聞蒸汽船試航成功，又運回大批南洋貨物，十分欽佩。燕王讓在下再問一次：蒸汽船，賣嗎？或者，燕王出船隊、出人手，與殿下合作開拓海路，利潤分成？”

“杜先生，蒸汽船現(xiàn)在不賣。但合作……可以談。”

杜晦眼睛一亮。

“燕王有船隊，有人手，有北疆特產，潛龍有蒸汽船技術，有南洋商路。雙方可以合作——燕王的貨物，可以搭載潛龍的蒸汽船。燕王的船隊，可以學習蒸汽船航行經(jīng)驗。甚至……燕王可以派工匠來，學習蒸汽機維護?！?/p>

“那技術……”杜晦試探。

“技術不傳，但可以讓燕王的船隊，跟在蒸汽船后面航行。蒸汽船探路，燕王船隊跟著走。這樣安全，省時?！?/p>

這條件比上次寬松些，但核心依然不給。

杜晦心中盤算：跟船航行，能熟悉航線，能學經(jīng)驗，雖然學不到技術，但也算進步。

“殿下，”杜晦道，“燕王還有一問：若將來燕王自己也造出蒸汽船，殿下會阻攔嗎？”

李晨笑了：“杜先生，技術這東西，攔不住?；疸|如此，蒸汽機也會如此。潛龍能做的，是永遠領先一步。等燕王造出第一代蒸汽船，潛龍已經(jīng)有第二代、第三代。所以，不怕燕王學，只怕燕王學得不夠快?！?/p>

這話說得自信，也坦然。

杜晦心中震撼——這唐王，氣度果然不凡。

“在下明白了?！倍呕奁鹕恚斑@就回稟燕王。合作之事，燕王定會認真考慮?！?/p>

送走杜晦，李晨回到后院。沈明珠已經(jīng)睡了，李海生由奶娘帶著。

沈萬三在書房等候，見李晨進來，遞上一疊文書：“王爺，這是三天來，各地商號遞來的合作意向。江南十七家，中原九家，連蜀地都有三家想來搭船。還有……”

沈萬三壓低聲音：“宇文卓派人來了，在泉州城里住了三天了，到處打聽蒸汽船的消息。”

“宇文卓手伸得真長。他派人來做什么？”

“明面上是‘觀摩學習’，暗地里……”沈萬三做了個偷竊的手勢，“江南來的工匠說，宇文卓的人在偷偷接觸他們，想買蒸汽機的圖紙?！?/p>

“讓他們買?！崩畛坎辉谝?，“給錯誤圖紙。真的圖紙，他們買不到?！?/p>

“王爺，這樣下去，技術遲早會泄露?！?/p>

“泄露是必然的，但只要咱們跑得快，就不怕。墨問歸已經(jīng)在研發(fā)第二代蒸汽機了。等別人仿出第一代，咱們的第二代已經(jīng)下水。永遠領先，才是真正的壁壘。”

“王爺胸襟，老朽佩服?！?/p>

接下來的三天，泉州城熱鬧非凡。潛龍商社召開航運說明會，公布運費價目表。商人們搶著簽約，船期排到了三個月后。

李晨趁機推出“航運保險”——貨物上船前投保，若遇海難、海盜，按貨值賠償。保險費率百分之一。這新鮮玩意兒，又引起一番熱議。

六月廿五，李晨準備啟程回潛龍。沈明珠懷孕，不宜長途奔波，留在泉州養(yǎng)胎。李海生也留下，陪母親。

碼頭上，沈明珠抱著兒子，送李晨上船。

“王爺一路小心，到了潛龍，替妾身向姐妹們問好。告訴她們……妾身一切都好?！?/p>

李晨輕擁妻子：“好好休養(yǎng)。等孩子穩(wěn)了，我接你回潛龍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船隊啟航。李晨站在船尾，望著漸漸遠去的泉州港，心中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