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州船廠議事廳。

墨問歸把一疊圖紙重重拍在桌上，臉色鐵青：“王爺！不能再讓江南的人進船廠了！今天早上，老朽親眼看見那個江南來的王工匠，偷偷摸摸量蒸汽機汽缸的尺寸！幸虧被張衡發(fā)現(xiàn)攔住了！”

李晨坐在主位，慢慢翻看圖紙，神色平靜。

沈明珠抱著李海生坐在一旁，輕輕拍著孩子。

沈萬三、張衡、李清都在，氣氛凝重。

“墨大匠息怒。”李晨合上圖紙，“王工匠量尺寸，怎么量的？”

張衡上前一步：“回王爺，學生看到王工匠用一根細繩，趁沒人注意，在汽缸外壁繞了一圈，記下長度。學生過去問他在做什么，他說是‘好奇，想看看這么大個鐵家伙有多粗’?！?/p>

“你怎么處理的？”

“學生沒收了他的繩子，警告他船廠重地，不能亂動東西，但王工匠是江南派來的五百工匠之一，按契約，咱們不能隨意處罰?！?/p>

墨問歸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：“王爺！這才三天！三天就有人動手腳！再讓他們待下去，蒸汽機的尺寸、結構、用料，全被他們摸清了！到時候江南自己就能造！”

沈萬三皺眉：“墨大匠說得對。王爺，雖然契約簽了，但防人之心不可無。江南那些工匠里，肯定混著楊素派來偷技術的人?！?/p>

所有人都看向李晨。

李晨沉默片刻，抬眼看向窗外。船塢里，工匠們正在忙碌，江南來的五百工匠穿著統(tǒng)一的藍色工服，分散在各個崗位。

“墨大匠，你還記得火銃嗎？”

墨問歸一愣：“火銃？當然記得！那是老朽帶人研發(fā)的第一批火器！”

“火銃剛造出來時，天下獨一份?！?/p>

“北疆的紅衣營靠著火銃，打得突厥人潰不成軍。晉州之戰(zhàn)，火銃加震天雷，讓宇文卓吃了大虧。那時候，火銃是咱們的核心機密，嚴防死守。”

墨問歸點頭：“是?。D紙鎖在密室，工匠簽保密契，零件分不同工坊做，組裝都在封閉車間。就這樣，還是……”

“還是被仿制了。”李晨接過話，“燕王慕容垂，西涼董璋，甚至江南楊素，現(xiàn)在都有了火銃。雖然不如咱們的射程遠、精度高、裝填快，但確實是火銃?！?/p>

議事廳里安靜下來。

李晨站起身，走到墻邊掛著的大炎全圖前，手指點著幾個地方：“火銃的秘密，咱們守了多久？兩年。兩年后，仿制品就出來了。為什么？”

沈明珠輕聲道：“因為火銃太重要了。戰(zhàn)場上見過威力的，拼了命也要弄到手。”

“對。”李晨轉身，“技術就是這樣。你越藏著掖著，別人越想得到。你越捂著不放，別人越覺得珍貴?；疸|如此，蒸汽機如此，將來的電報、電燈、火車……都會如此。”

墨問歸急了：“那王爺?shù)囊馑?，就任由他們偷？?/p>

“不是任由他們偷，”李晨搖頭，“是認清現(xiàn)實。技術，到最后都是防不住別人來學的。永遠藏起來的技術，沒有任何意義?！?/p>

李晨走回桌邊，拿起一支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圈：“你們看，這是一個技術。咱們最先研發(fā)出來，站在圈中心。咱們嚴防死守，能守住多久？三年？五年？最后別人還是能摸到邊緣，仿出個七八成?！?/p>

“但如果，”李晨在圈外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，“咱們不停往前跑，不停研發(fā)新技術。等別人好不容易摸到第一個圈的邊緣，咱們已經(jīng)跑到第二個圈了。他們繼續(xù)追，咱們繼續(xù)跑?！?/p>

張衡眼睛亮了：“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３旨夹g領先？”

“對！”李晨放下筆，“技術領先，才是真正的壁壘?；疸|被仿制了，但咱們有新式火銃——射程更遠，精度更高，還能上刺刀。等別人仿制出新式火銃，咱們已經(jīng)有定裝彈藥、連發(fā)火銃、甚至……更厲害的東西?！?/p>

李清激動道：“學生懂了！就像賽跑！咱們在前面領跑，后面有人追，反而逼著咱們跑得更快！”

“就是這個道理?！?/p>

李晨看向墨問歸，“墨大匠，蒸汽機的技術，咱們守不住的。楊素今天派人量尺寸，明天就可能派人記結構，后天可能偷偷畫圖紙。防不勝防?！?/p>

墨問歸臉色變幻，最終嘆口氣：“王爺說得對……防不住。但老朽就是不甘心！咱們辛辛苦苦研發(fā)的東西，就這么被人偷學去……”

“不是偷學去，”沈明珠開口，“是合作契約允許他們學習整體建造流程。墨大匠，王爺給江南的，本來就是邊緣技術。真正的核心——蒸汽機熱效率提升的秘訣、減震支架的最優(yōu)設計、船型阻力的計算方法——這些，他們接觸不到?！?/p>

沈萬三補充：“而且江南學子來學習，是要付學費的。一人一年二百兩，二十人就是四千兩。工匠來干活，咱們付工錢，但工錢比市場價低一成。木料鐵料，咱們買，但價格壓了半成。里外里，江南沒占到便宜?！?/p>

李晨笑了：“還是明珠和沈先生算得清。所以，讓他們學。學去了，仿造了，造出蒸汽船了，又能怎樣？等他們的船下水，咱們的第二代、第三代蒸汽船已經(jīng)出來了。他們的船一天走六百里，咱們的船一天走八百里。他們的船燒煤多，咱們的船燒煤少。永遠領先一代，他們就永遠追不上。”

墨問歸終于被說服了：“那……王爺，接下來怎么辦？還讓江南工匠接觸蒸汽機嗎？”

“讓，但要有策略。張衡、李清，你們負責安排。蒸汽機的組裝，分十個工序。每個工序，安排兩個江南工匠，配三個咱們的工匠。江南工匠只干本工序的活，不能串崗。關鍵技術環(huán)節(jié)，比如汽缸和活塞的精密配合、調(diào)速器的調(diào)試，江南工匠不能碰?！?/p>

張衡點頭：“學生明白了。讓他們看到整體，但摸不到細節(jié)?！?/p>

“對。”李晨又道，“另外，組織江南學子參觀學習。每周一次，每次兩個時辰。安排專人講解，講大原理，不講細節(jié)。比如講蒸汽機怎么把煤的熱能轉化成機械能，但不講汽缸內(nèi)壁為什么要拋光到那種精度?！?/p>

李清笑道：“學生懂了！就像教人做菜，告訴他炒菜要放鹽，但不告訴他放多少、什么時候放?！?/p>

“就是這個意思。”李晨拍拍李清的肩，“你們年輕，腦子活，這些事交給你們辦。記住原則：開放合作，但保持領先?！?/p>

會議結束，眾人各自去忙。

沈明珠抱著孩子走到李晨身邊：“王爺，您今天這番話，讓妾身想起北大學堂的校訓——‘兼容并包，開放創(chuàng)新’?！?/p>

李晨接過兒子，小家伙已經(jīng)醒了，睜著大眼睛看爹爹?！凹夹g就像學問，封閉則死，開放則活。北大學堂能吸引天下英才，就是因為開放。技術也一樣，藏著掖著，最后只會落后?！?/p>

“但王爺，楊素那邊，肯定不會滿足于只學皮毛。他一定會想辦法弄到核心技術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崩畛慷褐鴥鹤?，“所以咱們要設幾個陷阱?！?/p>

“陷阱？”

“比如，在給江南學子講解時，‘無意間’透露幾個錯誤數(shù)據(jù)。比如蒸汽機的最佳工作壓力，實際是八十斤，咱們說是一百斤。比如船型最優(yōu)長寬比，實際是五比一，咱們說是四比一?！?/p>

“這……這不是誤導他們嗎？”

“是誤導，也是考驗，如果他們拿到錯誤數(shù)據(jù)，回去一實驗，發(fā)現(xiàn)不對，就會知道咱們在防著他們。如果他們發(fā)現(xiàn)了錯誤，能自己算出正確數(shù)據(jù)……那說明江南有人才，值得重視?！?/p>

“王爺這是在試探江南的虛實！”

“對，技術擴散不可避免，但擴散給什么人，有講究。如果江南都是庸才，拿了錯誤數(shù)據(jù)都發(fā)現(xiàn)不了，那給他們真技術也是浪費。如果江南真有能人，能勘破錯誤，找到真相……那這樣的人，值得咱們拉攏?！?/p>

沈明珠看著夫君，眼中滿是欽佩。

這個男人，看得太遠了。別人還在為技術泄露發(fā)愁，他已經(jīng)想到怎么通過技術泄露來篩選人才、評估對手。

“王爺，那火銃被仿制的事……您早就預料到了吧？”

“預料到了，火銃的原理不復雜，就是火藥推進彈丸。咱們能想出來，別人也能想出來。區(qū)別在于，咱們有完整的研發(fā)體系——北大學堂提供理論，墨工坊負責實驗，紅衣營實戰(zhàn)檢驗。這個體系，別人一時半會建不起來。”

“所以火銃可以仿制，但研發(fā)體系仿制不了，蒸汽機也一樣。江南能偷到圖紙，偷到尺寸，但偷不走整個研發(fā)團隊、實驗數(shù)據(jù)、迭代優(yōu)化的能力。”

李晨贊許地看著妻子：“明珠，你越來越懂了?！?/p>

這時，鐵柱匆匆進來：“王爺，江南那邊有密報?！?/p>

李晨接過密報，拆開看。是潛龍安排在江南的探子發(fā)回的。

密報上說，楊素回到金陵后，連夜召集江南工匠首領，要求他們“三個月內(nèi)，必須摸清蒸汽機關鍵尺寸”。同時，楊氏商行開始大量收購硫磺、硝石、木炭——這是做火藥的材料。

“楊公爺動作真快?！崩畛堪衙軋筮f給沈明珠，“一邊想偷蒸汽機技術，一邊還在搞火銃。”

沈明珠看完密報，皺眉：“王爺，楊素這是兩手準備啊。蒸汽機偷不到，就自己研發(fā)火銃，武裝船隊?！?/p>

“正常，換做是我，也會這么做。不過……”

李晨走到桌邊，提筆寫下一行字：“傳令北大學堂工事科：啟動‘第二代蒸汽機’研發(fā)項目。目標：熱效率再提高兩成，重量減輕一成，體積縮小一成半。研發(fā)經(jīng)費，十萬兩?！?/p>

寫罷，李晨把紙條交給鐵柱：“速送潛龍，交墨工坊王冶?！?/p>

鐵柱領命而去。

沈明珠看著李晨：“王爺這是……要跑得更快了？”

“對?！崩畛勘饍鹤樱叩酱扒?，看著船廠里忙碌的景象，“身后有人追，就得跑快些。楊素想追蒸汽機，咱們就研發(fā)第二代。他想追火銃，咱們就研發(fā)連發(fā)銃。他想下南洋，咱們就去更遠的西洋?！?/p>

“永遠領先一步，讓他們永遠在追?！?/p>

窗外的船塢里，蒸汽機的汽缸正被吊裝到位。工匠們喊著號子，鐵鏈嘩嘩作響。

李海生忽然咿呀一聲，小手伸向窗外，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
李晨握住兒子的小手，輕聲道：“海生，看好了。這就是爹爹要留給你的世界——一個不斷奔跑、不斷領先、不斷開拓的世界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