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北麓戰(zhàn)場。

完顏烈騎在馬上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清晨的陽光照在戰(zhàn)場上，照著一地尸體——有胡彪那五百騎兵的，更多是他完顏烈部下的。

“清點完了嗎？”完顏烈聲音嘶啞。

副將脫脫兒垂首：“大汗，清點完了。我軍戰(zhàn)死四百三十七人，重傷二百八十九人，輕傷……不計。胡彪部全滅，逃了不到二十騎?！?/p>

完顏烈握韁繩的手青筋暴起。

五百對五百，還是反埋伏，居然死傷近八百？胡彪那支殘兵，哪來這么強的戰(zhàn)力？

“把繳獲的兵器鎧甲拿來看看?！蓖觐伭蚁埋R。

脫脫兒命人抬來幾具尸體，剝下盔甲，取下兵器。完顏烈拿起一把彎刀——這是胡彪部下的制式馬刀，刀身狹長，帶著弧度，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。

“這刀……”完顏烈用手指輕彈刀身，聲音清脆，“不是草原鐵匠能打的?！?/p>

脫脫兒點頭：“大汗英明。這刀鋼口極好，比咱們的金狼衛(wèi)佩刀還鋒利。還有這甲——”脫脫兒拎起一件皮甲，“看著是普通皮甲，但里面襯了鐵片，關(guān)鍵部位還有銅釘加固。輕便又結(jié)實。”

完顏烈又檢查箭矢、弓弩，甚至馬鞍馬鐙。越看心越沉。

胡彪這支被李晨收編的降兵，裝備竟比金狼王庭的精銳還好。刀更利，甲更堅，箭更準，連馬鐙都是精鐵打造，不易變形。

“這還只是降兵……”完顏烈喃喃，“若是李晨的主力……”

脫脫兒低聲道：“大汗，斥候從月亮湖回來，說那邊城墻已經(jīng)立起來了，用的是一種叫‘水泥’的東西，堅固無比。守軍雖只有兩千，但火器犀利，有一種能冒煙噴火的鐵管子，百步外就能殺人?！?/p>

完顏烈沉默。

起兵前，完顏烈想得很簡單——兄長完顏骨敗給李晨，是因為大意，是因為李晨用了詭計。

現(xiàn)在金狼王庭雖滅，但草原上還有忠于完顏家的部落，加上白韃靼答應(yīng)借兵，湊夠五千騎兵，趁月亮湖新建，一舉拿下。

可現(xiàn)在……

胡彪五百殘兵，就讓他損失八百。月亮湖還有兩千守軍，還有那種“冒煙噴火的鐵管子”。就算五千騎兵全壓上去，能贏嗎？

就算贏了，要死多少人？

白韃靼那兩千兵是借的，死多了，白韃靼還會支持嗎？其他觀望的部落，看到金狼部損失慘重，還會歸附嗎？

“大汗，”脫脫兒小心翼翼，“還按原計劃，還進攻月亮湖嗎？”

完顏烈望著南方的天空，久久不語。

月亮湖，北庭州刺史府。

阿紫單膝跪地，眼睛通紅：“王爺！胡彪的仇必須報！請讓末將領(lǐng)兵出擊，直搗完顏烈老巢！”

李晨坐在主位，郭孝站在一旁，沈萬三、烏云格日勒、阿史那云都在。廳內(nèi)氣氛凝重。

“阿紫，”李晨沉聲道，“你先起來?！?/p>

“王爺不答應(yīng)，末將不起！”

李晨起身，扶起阿紫：“胡彪的仇要報，但不是現(xiàn)在。阿紫，你看看這個——”李晨遞過一份軍報。

阿紫接過，快速掃過，臉色變了。

軍報是風狼從云州發(fā)來的，說大軍已啟程回師，但需要時間。另外，西線傳來消息——白韃靼部停止向完顏烈靠攏，似乎在觀望。

“白韃靼不動了？”阿紫抬頭。

郭孝點頭：“沈先生派去的使者起了作用。白韃靼大汗收了咱們的厚禮，又聽說胡彪五百人就讓完顏烈損失八百，動搖了。現(xiàn)在白韃靼按兵不動，在看風向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補充：“老身聯(lián)絡(luò)的幾個舊部也回信了，說暫時不會支持完顏烈。完顏烈現(xiàn)在，恐怕是孤軍?！?/p>

阿史那云輕聲道：“阿紫姐姐，完顏烈這人謹慎多疑。吃了這么大虧，又失去白韃靼支持，很可能會撤?！?/p>

“撤？”阿紫咬牙，“殺了咱們五百人，想撤就撤？”

“阿紫，”李晨看著女將，“你是統(tǒng)兵大將，該知道輕重。現(xiàn)在北庭州新建，民心未穩(wěn)。風狼大軍未到，咱們只有兩千兵。若主動出擊，完顏烈以逸待勞，咱們勝算幾何？”

阿紫低頭：“可是……”

“胡彪擅離職守，其罪當究。但戰(zhàn)死沙場，其勇可嘉?！?/p>

“阿紫，胡彪最后一戰(zhàn)，是為北庭州打的。這份情，我記著。他的女兒，北大學堂會好好培養(yǎng)。他的舊部，妥善安置。但報仇——要等時機?！?/p>

阿紫沉默許久，終于開口：“王爺，末將……明白了。”

正說著，斥候飛馬回報。

“報——完顏烈大軍拔營，往北退了！”

廳內(nèi)眾人一愣。

“退了？”沈萬三驚訝，“還沒打就退了？”

斥候道：“千真萬確！完顏烈部今晨拔營，往北退去，速度很快，像是要撤回金狼故地?！?/p>

郭孝捋須：“果然退了。完顏烈比其兄聰明，知道打不過，就不打。”

阿紫急道：“王爺！不能讓完顏烈跑了！這次放虎歸山，后患無窮！”

李晨走到地圖前，盯著北方草原。完顏烈撤退的方向，是狼居胥山——金狼王庭的圣山，完顏骨葬身之地。

“阿紫，”李晨轉(zhuǎn)身，“你想追？”

“想！”

“好?！崩畛奎c頭，“但你記住——只追不戰(zhàn)。帶一千騎兵，輕裝簡從，追到狼居胥山就停。若完顏烈守山，你別攻，圍而不打。若完顏烈棄山再逃……就讓他逃?！?/p>

阿紫不解：“為何？”

郭孝解釋：“阿紫將軍，完顏烈現(xiàn)在撤退，是因為軍心動搖，白韃靼不支持。若咱們逼得太緊，他反而會狗急跳墻，跟咱們死拼。不如放他一程，讓他退到狼居胥山。到了那兒，他是守是逃，都失了銳氣。守，就成了困獸。逃……草原各部看他連圣山都不敢守，誰還會跟他？”

阿紫明白了：“末將懂了。末將這就去準備！”

阿紫率一千精騎出月亮湖，向北追擊。

完顏烈部撤退很快，但帶著傷兵和輜重，速度不如阿紫的輕騎。

阿紫在野狐嶺追上完顏烈后軍，一場小規(guī)模接戰(zhàn)，斬首百余，繳獲物資若干。

完顏烈沒有回身決戰(zhàn)，反而加速北逃。

五月初十，阿紫兵臨狼居胥山。

夕陽下，狼居胥山巍峨矗立，山腰還有金狼王庭的殘垣斷壁。一年前阿紫攻破這里，封狼居胥，名震草原。如今再來，山還是那座山，但氣氛不同了。

副將指著山道：“將軍，完顏烈部上午進的山，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在山上扎營。”

阿紫觀察地形。狼居胥山易守難攻，上次能破，是因為完顏骨輕敵，王庭空虛。這次完顏烈有備而來，若強攻，代價太大。

“按王爺吩咐，圍山?！卑⒆舷铝睿皷|南西北四個山口，各派兩百人封鎖。剩下兩百人為游騎，巡視周邊，防止突圍。”

一千騎兵分散開來，扎下簡易營寨。

夜里，阿紫登上附近高地，望著狼居胥山。

山上有點點火光，是完顏烈部的營火。星星點點，像是繁星墜落在山間。

“胡彪，我替你追到這兒了。可惜……不能親手殺了完顏烈。”

想起胡彪最后的話，想起那個笨拙又固執(zhí)的草原漢子，阿紫心里一陣酸楚。以前只覺得胡彪討厭，現(xiàn)在人死了，才發(fā)現(xiàn)……其實胡彪沒那么壞。

至少，對她是真心的。

清晨。

阿紫被親兵叫醒：“將軍！山上不對勁！”

阿紫沖出營帳，望向狼居胥山。山上靜悄悄的，營火全滅了，連炊煙都沒有。

“派人上去看看。”阿紫皺眉。

半個時辰后，探馬回報：“將軍！山上空了！完顏烈部連夜跑了，營寨都沒拆，鍋灶還熱著！”

阿紫上馬，帶兵上山。

狼居胥山頂，金狼王庭舊址。殘破的宮殿里，完顏烈的中軍大帳還在，里面桌椅俱全，甚至有一鍋沒吃完的羊肉。但人，全沒了。

“搜山！”阿紫下令。

一千騎兵散開搜索。一個時辰后，各隊回報——完顏烈部確實跑了，從北面隱秘小路下的山，馬蹄印往西北方向去了。

西北，是更深的草原，是白韃靼的地盤，也是無數(shù)小部落雜居的荒原。

副將問：“將軍，追嗎？”

阿紫望著西北方向，一望無際的草原延伸到天際。草原那么大，完顏烈?guī)浊算@進去，就像水滴入海，怎么找？

“不追了。”阿紫搖頭，“傳令，燒了金狼王庭殘址，徹底毀了這里。從今往后，草原沒有金狼王庭了?！?/p>

大火燃起，吞噬了殘垣斷壁。

阿紫站在火前，想起一年前也是在這里，她親手斬下金狼王旗。那時意氣風發(fā)，覺得草原已定。現(xiàn)在看來，草原的紛爭，沒那么容易結(jié)束。

完顏烈跑了，但人還活著，部眾還在。只要活著，就可能卷土重來。

“將軍，”副將低聲問，“回去怎么向王爺交代？”

阿紫轉(zhuǎn)身，望向南方：“如實交代。完顏烈逃入深草原，不知所蹤。但金狼王庭已徹底焚毀，草原各部看到，會知道該跟誰?！?/p>

阿紫回到月亮湖。

李晨聽了匯報，并不意外：“完顏烈果然跑了。這人能屈能伸，是個人物。”

郭孝道：“王爺，完顏烈這一跑，短期內(nèi)不會回來了。但長期看……是個隱患?！?/p>

“奉孝覺得該如何？”

“兩手準備，一手，加強北庭州防務(wù)，建烽燧，設(shè)哨卡，訓練草原偵察兵。另一手，繼續(xù)拉攏草原各部——白韃靼這次動搖，可以加深合作。其他觀望的部落，給好處，給活路。完顏烈就算想回來，也得有人跟他?！?/p>

沈萬三補充：“王爺，北庭州現(xiàn)在有一萬三千人，但草原廣闊，這點人不夠。老夫建議，從內(nèi)地遷民實邊——給田，給房，免稅三年，愿意來的不會少?！?/p>

阿史那云開口：“王爺，我有個想法?！?/p>

“云兒說?！?/p>

“完顏烈逃了，但草原上還有無數(shù)小部落，生活困苦，可以派人去宣傳——來北庭州，分田地，孩子上學，老人有醫(yī)。來的部落多了，北庭州人口多了，完顏烈就算回來，也掀不起風浪。”

李晨看著阿史那云，這姑娘越來越有主意了。

“好，就這么辦，沈先生，遷民的事你來負責。云兒，宣傳的事你協(xié)助。阿紫——”

阿紫抬頭。

“整頓北庭州防務(wù)，擴軍至三千。訓練要嚴，裝備要精。下次完顏烈再來，我要他有來無回?！?/p>

“末將領(lǐng)命！”

眾人散去后，李晨和郭孝登上觀景臺。

月亮湖在夕陽下泛著金光，湖畔炊煙裊裊，孩童嬉戲，一幅太平景象。

“奉孝，你說完顏烈會去哪？”

郭孝望著西北方向：“可能會去投靠西邊的某個大部，也可能藏進深山老林。但不管去哪，只要北庭州越來越強，草原人越來越歸心，完顏烈就永遠回不來?！?/p>

“但愿如此?！?/p>

晚風拂面，帶著湖水的氣息。

遠處，阿紫正在校場練兵，口令聲鏗鏘有力。這個曾經(jīng)的小侍女，如今已是威震草原的女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