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北風已經(jīng)有了寒意。

東城別院門口，沈萬三的馬車已經(jīng)備好。

六匹健馬精神抖擻，車后跟著二十個伙計，都是萬三商行的老手。

這次返程不像來時那般倉促，但沈萬三臉上卻比來時更多了幾分急切。

“岳丈這就要走？”李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沈萬三回頭，見李晨帶著趙山走來，連忙行禮：“王爺。北庭州那邊耽誤不得，煤礦要開采，集市要建設，溫泉要開發(fā)?，F(xiàn)在明珠嫁給了王爺，老朽干活更有勁頭了——這活里有女兒的一份，未來外孫的一份，怎能不盡心？”

這話說得實在，透著老丈人對女兒女婿的期盼。

李晨心里一暖，握住沈萬三的手：“岳丈辛苦。等我把手頭的事情安排下，年前或者年后，會再去一趟月亮湖的。有些事，得親自去看看?！?/p>

“王爺要來？”沈萬三眼睛一亮，“那老朽得加快進度，不能讓王爺看了失望?！?/p>

“不是為了檢查?！崩畛啃Φ?，“是有新想法。岳丈，你在北庭州那邊，多留意一種東西?！?/p>

“什么東西？”

“石油，黑乎乎，粘稠，能燒，有刺鼻氣味?？赡茉诘叵拢赡軡B出地表。如果發(fā)現(xiàn)，立刻上報，不要聲張?！?/p>

沈萬三疑惑：“石油？做什么用？”

“大用，現(xiàn)在機器越來越多，很多地方要用到潤滑。草木油、動物油都不夠用，也不耐用。石油煉出來的潤滑油，效果好得多。還有照明——石油可以煉出燈油，比菜油亮，比蠟燭便宜。將來煉鋼、發(fā)電、造機器，都少不了這東西?！?/p>

沈萬三雖不懂技術，但聽到“煉鋼、發(fā)電、造機器”這幾個詞，就知道重要性了。

“王爺放心，老朽一定留意，月亮湖周邊有溫泉，地底多半有礦。老朽讓礦工勘探時多注意，一有發(fā)現(xiàn)，馬上飛鴿傳書。”

李晨點頭，又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電報的事，岳丈怎么看？”

提到電報，沈萬三臉上浮現(xiàn)出震撼之色。

婚禮那天的演示，這位江南巨富至今難忘。

“王爺，那東西……神了。”沈萬三斟酌著詞句，“不過老朽算了筆賬——鋪線要銅，要橡膠，要人工，成本太高。單靠潛龍財政支撐，怕是吃力?！?/p>

李晨挑眉：“岳丈有想法？”

“有，既然電報能傳訊，就可以賣訊息。商行調(diào)貨，可以花錢用電報確認；錢莊匯兌，可以花錢用電報驗證；甚至私人傳信，只要付錢，也能用電報送。賺了錢，反哺線路建設，形成循環(huán)?！?/p>

李晨眼睛一亮。

這不就是后世的電信運營模式嗎？沈萬三果然有商業(yè)頭腦。

“岳丈這主意好，不過現(xiàn)在電報剛起步，線路少，機器少，還談不到商業(yè)化。等鋪開一些，再考慮收費運營。到時候，還要岳丈的商社來操持?！?/p>

“王爺看得遠，老朽放心。那老朽就先回北庭州，把基礎打好。等王爺來時，月亮湖一定變個樣?！?/p>

兩人又說了幾句，沈萬三上車。車隊緩緩駛出別院，駛出潛龍城，向北而去。

李晨站在城門口，看著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，心里有些感慨。

沈萬三這把年紀，還這樣拼，一半是為家族，一半是為女兒?？蓱z天下父母心。

正要回府，遠處又傳來馬蹄聲。

一隊人馬從南邊官道疾馳而來，約莫三十人，打著燕王旗號。

李晨停下腳步。

燕王的人？這個節(jié)骨眼來潛龍，做什么？

車隊在城門前停下。為首的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，四十來歲，面容清癯，下馬后快步走到李晨面前，深深一躬：“燕王府長史杜晦，奉燕王之命，拜見唐王殿下?！?/p>

杜晦？李晨想起來了，這是燕王慕容垂的首席謀士，號稱“北地智囊”。

“杜先生請起。”李晨抬手，“燕王派先生來，有何要事？”

杜晦直起身，神色恭敬：“王爺，燕王聽聞唐王殿下大婚，特命在下送來賀禮。另外……燕王有些疑問，想向唐王當面請教?！?/p>

“請教？”李晨挑眉，“燕王有何疑問，需要千里迢迢派人來問？”

杜晦看了看左右，壓低聲音：“是關于航海，還有……外面的世界?！?/p>

李晨心中一動。

燕王這是看到電報展示，感受到壓力，決定另辟蹊徑了？

歷史上，慕容垂確實在河套之戰(zhàn)失利后轉向海上發(fā)展。

“杜先生遠來辛苦，進城說話?！?/p>

王府書房，兩人對坐。

丫鬟上茶后退下，屋里只剩李晨和杜晦。

“杜先生，”李晨開門見山，“燕王想問什么，但說無妨?！?/p>

杜晦從懷中取出一張海圖，鋪在桌上：“王爺請看，這是燕王府這些年收集的海圖。從薊城出海，往東可到高麗、扶桑，往南可到江南、閩越。燕王想問——再往南呢？往東呢？外面還有什么？”

李晨看著海圖。圖很粗糙，海岸線歪歪扭扭，但大致方位對了。燕王這些年確實在暗中經(jīng)營海路。

“杜先生，”李晨不答反問，“燕王為何突然關心這個？”

“不敢瞞王爺。河套之戰(zhàn)后，燕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陸地上，燕軍不是潛龍軍的對手。既然陸路走不通，不如聽唐王所說試試海路。燕王說，唐王殿下眼光長遠，連電報那樣的神物都能造出來，必然知道外面的世界?！?/p>

這話說得坦誠，也透著無奈。

李晨不禁對慕容垂高看一眼——能認清現(xiàn)實，及時調(diào)整戰(zhàn)略，不愧是能在亂世立足的人物。

“好，既然燕王坦誠，我也不藏著，杜先生，你知道這世界有多大嗎？”

杜晦搖頭：“在下不知?！?/p>

“很大?！崩畛科鹕?，走到墻邊掛著的大炎全圖前，“大炎疆域，東西五千里，南北六千里，已經(jīng)算廣闊。但在整個世界面前，不過是……”

李晨用手比劃：“這么大?！?/p>

杜晦瞪大眼睛：“王爺是說……外面還有更大的土地？”

“不止土地，還有海洋，從薊城出海，往東萬里，有一片新大陸，沃野千里，礦產(chǎn)豐富。往南萬里，有無數(shù)島嶼，盛產(chǎn)香料、橡膠、金銀。往西萬里，有金發(fā)碧眼的番邦，正在四處擴張?！?/p>

杜晦聽得入神，手微微發(fā)抖：“萬里……那要航行多久？”

“現(xiàn)在的大船，順風一日兩百里，逆風一日不足百里。航行萬里，要幾個月甚至半年，但如果有鋼鐵輪船，燒煤驅動，不受風向限制，日行千里，萬里也不過十日。”

“鋼鐵輪船……王爺說的，可是那種全鋼鐵的大船？”

“正是。”李晨轉身看著杜晦，“燕王想走海路，方向是對的。但現(xiàn)在的木船，經(jīng)不起遠洋風浪。要真正走出去，需要新船，需要新技術?！?/p>

杜晦深吸一口氣，起身，深深一躬：“請王爺賜教?！?/p>

李晨扶起杜晦：“杜先生，航海不是小事。需要海圖，需要羅盤，需要造船術，需要天文導航。這些，潛龍正在研究。燕王若真想合作，可以派學子來北大學堂學習。等學成了，回去幫燕王建船隊。”

“學習？”杜晦一怔，“燕王府的學子……能來潛龍學習？”

“為什么不能？”李晨笑道，“北大學堂面向天下招生，不論出身，只論才學。燕王派來的學子，只要通過考試，就能入學。學制三年，學成歸去，可為燕王效力?！?/p>

杜晦心跳加速。

這是天大的機會！潛龍的新學，天下聞名。電報、火銃、水泥、橡膠……這些神奇之物，都出自北大學堂。若燕王府的人能學到一二，對燕王將是巨大的助力。

“王爺……”杜晦聲音發(fā)顫，“此話當真？”

“當真?！崩畛空?，“不過有三個條件?！?/p>

“王爺請講?！?/p>

“第一，學子必須通過入學考試，不得徇私?！?/p>

“第二，入學后須遵守學堂紀律，不得刺探機密。第三，學成后去留自由，若愿留在潛龍，燕王不得阻攔?！?/p>

杜晦沉思片刻：“前兩條沒問題。第三條……在下需請示燕王?！?/p>

“可以，杜先生回去稟報燕王，若同意，明春即可送學子來。北大學堂春季招生，正月十五開考?！?/p>

杜晦再次躬身：“謝王爺！這份情誼，燕王府銘記在心！”

正說著，外面?zhèn)鱽砬瞄T聲。柳依依的聲音響起：“王爺，工坊那邊傳話，橡膠硫化新工藝試驗成功了，日產(chǎn)可達八百斤?！?/p>

李晨眼睛一亮：“好！告訴墨大匠，繼續(xù)優(yōu)化，目標一千斤！”

“是?！?/p>

杜晦聽得心驚。日產(chǎn)八百斤橡膠？這是什么概念？燕王府的工匠，做個小物件都要十天半月。

“王爺，”杜晦忍不住問，“那橡膠……除了包電線，還能做什么？”

“多了，車輪包橡膠，減震。鞋底用橡膠，防水。機器用橡膠皮帶，耐用。甚至……男女之事用的東西，也能用橡膠做。”

杜晦老臉一紅，干咳兩聲：“王爺……博學，在下，佩服，佩服?！?/p>

李晨大笑：“杜先生，時代在變。有些東西，不必羞于啟齒。橡膠的好處是軟硬可控，彈性好，天然適合做那些物件。等工藝成熟了，送燕王幾件試用。”

杜晦連連擺手：“不敢不敢……”

說笑間，氣氛輕松許多。

杜晦發(fā)現(xiàn)，這位唐王殿下雖然手握重權，但待人隨和，說話直白，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禮節(jié)。

“王爺，”杜晦正色道，“在下有個不情之請?！?/p>

“說?！?/p>

“想看看電報機，只聽聞神跡，燕王再三囑咐，一定要親眼看看?！?/p>

李晨想了想：“可以。不過電報機現(xiàn)在工坊里調(diào)試，杜先生隨我去看，但不得記錄，不得繪圖。”

“在下明白！”

兩人出了王府，往工坊去。路上，杜晦看到潛龍城的街道整潔，店鋪興旺，百姓臉上有笑容，不禁感慨：“王爺治下的潛龍，真是人間樂土?！?/p>

“還差得遠，等電報鋪開，鋼鐵輪船造出來，橡膠普及開——那才是真正的樂土?！?/p>

杜晦心中震撼。這位王爺?shù)囊靶模皇欠Q王稱霸，是創(chuàng)造一個新世界。

工坊里，墨問歸正帶著張衡三人試驗新硫化工藝。見李晨帶著陌生人來，都停下手中活計。

“王爺?！蹦珕枤w行禮。

“墨老，進展如何？”李晨問。

“新工藝成了！”墨問歸興奮道，“用水浴加熱，硫磺千分之六，加熱兩刻鐘，硫化均勻，彈性十足。日產(chǎn)八百斤沒問題，等設備改良，能到一千斤！”

李晨拿起新硫化的橡膠片，捏了捏，拉伸，滿意點頭：“好！杜先生，你看，這就是橡膠?！?/p>

杜晦接過橡膠片，仔細端詳。淡黃色，半透明，有彈性，捏下去會變形，松手又恢復。

“神奇……”杜晦喃喃。

李晨又帶杜晦看電報機。

張衡現(xiàn)場演示，發(fā)了一段文字到北大學堂，片刻后回傳。杜晦看著紙帶上自動吐出的點劃符號，楊素素當場譯碼，整個人呆住了。

“這……這真是神物……”杜晦聲音發(fā)顫，“王爺，這電報……能傳多遠？”

“理論上，多遠都能傳，但需要鋪線?，F(xiàn)在從潛龍到北大學堂，三里路。下一步鋪到晉州，一百五十里。再下一步，就不好說了?！?/p>

杜晦沉默良久，道：“王爺，若燕王府想鋪一條從薊城到潛龍的電報線……需要多少銀子？”

李晨一愣：“燕王想鋪線？”

“想，但燕王說，銀子不是問題，問題是……王爺肯不肯?！?/p>

李晨看著杜晦，這位燕王謀士眼神坦誠。慕容垂這是徹底想通了——打不過，就加入。用合作代替對抗。

“可以談，等燕王派學子來學習，等雙方建立信任，等時機成熟——電報線可以鋪。不過不是現(xiàn)在?！?/p>

杜晦明白了。這是要考察，要等待。但至少，門開了。

“謝王爺?！倍呕奚钌钜还?，“在下這就回薊城，稟報燕王。明春，燕王府一定派學子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