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燭過半，洞房里靜謐安詳。

沈明珠靠在李晨肩上，手指輕輕撫過婚服上的金線繡紋。

嫁衣厚重，鳳冠已卸下，長發(fā)如瀑披散，懷孕兩月的身體還看不出變化。

“王爺，今日這婚禮，明珠很滿意?！?/p>

李晨攬著沈明珠的肩：“委屈你了。倉促辦禮，許多儀程都從簡了?！?/p>

“不委屈?！鄙蛎髦閾u頭，“有父親在，有各位姐姐在，有那電報賀喜——這樣的婚禮，天下獨一份，明珠知足?！?/p>

提到電報，沈明珠眼睛亮起來：“王爺，那機器真能傳音萬里？”

“不是傳音，是傳訊?！崩畛考m正，“用電波傳遞編碼，那邊接收譯碼。聲音還傳不了，但文字可以?！?/p>

“那也很了不得了?！鄙蛎髦楦袊@，“父親今晚激動得像個孩子，拉著郭先生蘇先生說個不停。萬三商行那些老掌柜，眼睛都直了?！?/p>

李晨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
沈明珠懷孕不能同房，這洞房花燭夜反倒成了難得的談心時間。

兩人就這樣靠坐著，說說話，倒也溫馨。

“王爺，您說橡膠除了工業(yè)用，還能做……那些東西。等孩子生了，能做些給明珠試試嗎？”

李晨一愣，隨即明白沈明珠說的是什么，不禁失笑：“怎么，這就惦記上了？”

沈明珠臉一紅：“不是惦記……是好奇。王爺說的東西，明珠都沒見過。”

“等工藝成熟了就做，不過現(xiàn)在橡膠要緊著電報用。等產(chǎn)量上來了，給你做幾樣好玩的?！?/p>

“什么好玩的？”

“比如……會自己動的。”李晨壓低聲音。

沈明珠聽不懂，但看李晨表情，知道不是正經(jīng)東西，嗔道：“王爺又胡說了。”

兩人說笑一陣，夜?jié)u深。

沈明珠懷孕嗜睡，眼皮開始打架。李晨扶她躺下，蓋好被子，自己坐在床邊守著。

窗外月色如水，潛龍城漸漸沉寂。但李晨知道，今夜很多人睡不著。

郭孝睡不著。

這位“鬼謀”回到自己院子，沒點燈，坐在黑暗里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噠、噠噠、噠——模仿著電報機的節(jié)奏。

蘇文也睡不著。

北大學(xué)堂的院首在書房里踱步，桌上攤著電報編碼表。那些點劃符號，此刻在他眼里不是文字，是新時代的密碼。

兩人不約而同，天還沒亮就聚到了郭孝院里。

“子瞻也睡不著？”郭孝沏了壺濃茶。

“睡不著。”蘇文坐下，“奉孝，那電報機……你怎么看？”

“翻天覆地?！惫⑼鲁鏊膫€字，“子瞻，咱們讀史書，知道信息傳遞有多重要。烽火臺、驛馬、信鴿——最快不過日行八百里?？呻妶竽?？瞬息萬里！”

“不止信息傳遞?！碧K文道，“王爺說能保密編碼。這意味著軍情、政令、商訊，都能安全快速傳遞。奉孝，你想想，如果咱們在京城有眼線，用電報傳訊，宇文卓今天早朝說了什么，咱們馬上就能知道?！?/p>

郭孝手一顫，茶水灑出來：“還有錢莊。匯兌憑證用電報確認，假票再也做不了。商行調(diào)度，今天江南缺貨，明天就能從晉州調(diào)過去。這……這不是改良，這是重塑！”

兩人對視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震撼，還有一絲……恐懼。

對未知的恐懼，對時代變革太快的恐懼。

“王爺?shù)降走€藏著多少東西？”

“子瞻，咱們跟對人了。這樣的主公，千古未有?！?/p>

晨光微露時，兩人決定去見李晨。有些話，必須問清楚。

王府正廳，李晨已經(jīng)起身。沈明珠還在睡，李晨輕手輕腳出來，準備去工坊看看橡膠硫化進展。

郭孝蘇文聯(lián)袂而來。

“奉孝，子瞻，這么早？”李晨詫異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開門見山，“那電報機，老朽一夜未眠。有些事，想請教王爺?！?/p>

李晨看出兩位謀士眼中的血絲和亢奮，點頭：“去書房說?！?/p>

書房里，三人坐定。李晨讓人上了早膳，邊吃邊談。

“王爺，”蘇文先開口，“電報若真能鋪開，天下格局將徹底改變。咱們得重新規(guī)劃戰(zhàn)略了?！?/p>

“子瞻說說看?！?/p>

“首先，情報網(wǎng)要重建?！碧K文道，“在京城、江南、西涼、北疆設(shè)秘密電報站，用商行掩護。消息每日傳回，咱們對天下動態(tài)了如指掌。其次，軍事指揮要變革。將領(lǐng)在外，可隨時接收軍令，戰(zhàn)機把握更準。第三，政令傳達，從潛龍到各州縣，朝發(fā)夕至，治理效率倍增?！?/p>

郭孝補充：“還有錢莊。各分號聯(lián)網(wǎng)，匯兌實時確認，假票絕跡。商行調(diào)度，庫存信息共享，調(diào)貨效率提升十倍。王爺，這電報……是個大殺器?！?/p>

李晨靜靜聽著，等兩人說完，才放下筷子：“奉孝，子瞻，你們說的都對。但你們想過沒有——電報要鋪開，需要什么？”

兩人一愣。

“需要銅線?！?/p>

“一里路要一百六十丈銅線，十丈銅線要五斤銅。鋪一百里，要八千斤銅。鋪一千里，要八萬斤。大炎一年產(chǎn)銅多少？三十萬斤。全拿來鋪線，也只夠鋪四千里?！?/p>

郭孝蘇文臉色變了。

“需要絕緣橡膠?！?/p>

“一里路要一百六十丈橡膠包覆?，F(xiàn)在橡膠全靠南洋運，三千斤膠液，夠鋪二十里。鋪一百里，要一萬五千斤。鋪一千里，要十五萬斤。南洋那些橡膠樹，一年能產(chǎn)多少？”

“需要中繼站。”

“每三十丈一個，一里路要五個，一百里要五百個。每個站要有人值守，要維護機器，要防破壞。這要多少人？多少錢？”

郭孝蘇文沉默了。

昨夜只看到電報的神奇，沒算過這筆賬。

“還有更根本的?！崩畛靠粗鴥扇?，“電報機誰來做？銅線誰拉？橡膠誰硫化？中繼站誰維護？需要工匠，需要技師，需要懂電學(xué)的人。北大學(xué)堂現(xiàn)在有幾個人懂這些？十個？二十個？夠用嗎？”

書房里安靜下來。

晨光透過窗欞，照在李晨臉上。這位年輕的王爺此刻表情平靜，眼神清醒。

“奉孝，子瞻，你們昨夜震撼，我理解。但我要告訴你們——咱們現(xiàn)在做的，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。電報是好東西，但要鋪開，需要完整的工業(yè)體系支撐。而這體系，咱們現(xiàn)在連雛形都沒有?！?/p>

郭孝深吸一口氣：“王爺是說……路還很長？”

“很長很長?！崩畛奎c頭，“所以我今天是想說——別被一時成就沖昏頭腦。電報成功了，很好，但接下來要面對的現(xiàn)實更殘酷?！?/p>

蘇文問：“王爺有什么計劃？”

“叫幾個人來，一起說?！崩畛繉﹂T外道，“請墨大匠，還有張衡、李清、王冶三位教習(xí)。”

片刻后，墨問歸和三個年輕教習(xí)匆匆趕來。

四人都是眼圈發(fā)黑，顯然一夜未眠，但精神亢奮。

“坐。”李晨示意，“昨夜電報成功，我知道大家都很興奮。但今天，我要給你們潑潑冷水?！?/p>

眾人正襟危坐。

“墨老，”李晨問，“你覺得以現(xiàn)在工坊的能力，一個月能產(chǎn)多少電報機？”

墨問歸想了想：“全力趕工的話……十臺。”

“十臺?！崩畛恐貜?fù)，“張衡，銅線拉絲，一天能拉多少？”

張衡臉一紅：“現(xiàn)在手工拉，兩人一天十丈。等水力拉絲機做出來，也許能到一百丈?！?/p>

“一百丈。”李晨又重復(fù)，“李清，橡膠硫化，一天能處理多少？”

李清道：“現(xiàn)在小爐試驗，一天五十斤。等量產(chǎn)工藝成熟，也許能到五百斤?！?/p>

“王冶，中繼盒制作，一個要多久？”

王冶小聲道：“兩天……一個。”

李晨點點頭，看向郭孝蘇文：“奉孝，子瞻，你們算算。要鋪一條從潛龍到京城的電報線，兩千里路，需要多少電報機？多少銅線？多少橡膠？多少中繼盒？要多少時間？多少錢？”

郭孝閉眼心算，臉色越來越白。蘇文干脆拿起紙筆計算，算到最后，筆都握不穩(wěn)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聲音干澀，“這……這幾乎不可能?！?/p>

“不是幾乎，是目前確實不可能，所以我說，路還很長?！?/p>

墨問歸忍不住問：“王爺，那咱們該怎么辦？”

“一步一步走。”

“先做短期規(guī)劃。墨老，你負責改進生產(chǎn)工藝。張衡，你設(shè)計水力拉絲機。李清，你優(yōu)化橡膠硫化工藝。王冶，你研究如何批量生產(chǎn)中繼盒。目標——三個月內(nèi)，把電報機產(chǎn)量提到五十臺，銅線日產(chǎn)五百丈，橡膠日處理一千斤，中繼盒日產(chǎn)五個?！?/p>

四人領(lǐng)命，但臉上都有難色。

“知道難?！崩畛康溃八圆乓リP(guān)。奉孝，子瞻，你們做長遠規(guī)劃。電報網(wǎng)分三期建設(shè)：第一期，潛龍到晉州、鎮(zhèn)北州、東川，五百里范圍。第二期，擴展到江南、西涼，兩千里范圍。第三期，覆蓋整個大炎。每期目標、時間、預(yù)算，你們擬個方案。”

郭孝蘇文點頭。

“但這些都是小目標?！崩畛吭掍h一轉(zhuǎn)，“真正的大目標，我還沒說。”

眾人看向李晨。

“你們知道，我一直在說鋼鐵輪船，全鋼鐵，燒煤驅(qū)動，載重千噸，日行千里。這樣的船，能在海上橫行，能掌控南洋航線，能遠航西洋?！?/p>

墨問歸眼睛亮了：“王爺，能做嗎？”

“能，但以現(xiàn)在的條件，恐怕在座各位有生之年，都很難看到?！?/p>

眾人一怔。

“為什么？”張衡忍不住問。

“因為需要一整套工業(yè)體系?！?/p>

李晨站起來，走到墻邊掛著的潛龍地圖前，“先說煉鋼。要造鋼鐵輪船，需要高質(zhì)量鋼材?，F(xiàn)在咱們煉鐵都勉強，煉鋼更是摸索階段。需要煉鋼高爐——你們知道高爐要多高多大嗎？需要焦炭——現(xiàn)在用木炭，溫度不夠。需要大型軋鋼機——把鋼錠軋成鋼板。需要軋鋼滾軸——要能承受高溫高壓。需要鼓風機——大型的，風力要足?！?/p>

每說一樣，眾人臉色就白一分。

“這還只是煉鋼?！?/p>

“造輪船需要鋼板剪切力——多厚的鋼板能剪開。需要大功率發(fā)電站——電焊機電焊條要用電。需要大型砂輪磨光機——鋼板焊接要打磨。需要吊車——幾十噸的鋼板怎么吊裝，需要鋼鐵折彎機——船體是弧形的。需要鉗工工具——一套完整齊全的工具，咱們現(xiàn)在都沒有?！?/p>

書房里死一般寂靜。

墨問歸的手在抖。

這位老匠人此刻才明白，自己那點手藝，在真正的工業(yè)體系面前，多么渺小。

“王爺，”郭孝聲音發(fā)顫，“那……那咱們豈不是永遠造不出鋼鐵輪船？”

“不是永遠，是現(xiàn)在不能。”

李晨轉(zhuǎn)身，看著眾人，“但路要一步步走。煉鋼高爐造不出來，先造小高爐。焦炭沒有，先改良木炭。軋鋼機造不出，先用手工鍛打。發(fā)電站沒有，先用水力小電機。電焊機沒有，先用鉚接。”

“一點一點積累，一代一代改進?！?/p>

“咱們這代人，可能看不到鋼鐵輪船下水。但咱們的兒子、孫子，一定能看到。咱們現(xiàn)在做的，就是給他們打基礎(chǔ)?！?/p>

眾人沉默，但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

是啊，看不到又怎樣？至少走在正確的路上。

“王爺，”張衡站起來，深深一躬，“學(xué)生明白了。電報成功不是終點，是起點。學(xué)生愿用畢生精力，為這工業(yè)體系添磚加瓦?！?/p>

李清、王冶也起身：“學(xué)生同愿！”

墨問歸老淚縱橫：“老朽這把年紀，怕是看不到那天了。但老朽的徒弟，徒弟的徒弟，一定能看到。王爺，老朽拼了！”

郭孝蘇文對視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堅定。

“奉孝，”蘇文輕聲道，“咱們跟對人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郭孝感慨，“這樣的主公，看的不是一時一地，是百年千年?！?/p>

李晨走回座位，舉起茶杯：“諸位，路很長，很難。但咱們已經(jīng)開始走了。為了咱們看不到的那天，為了子孫后代能看到的那天——以茶代酒，共勉?！?/p>

眾人舉杯，一飲而盡。

晨光完全照亮?xí)?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