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政王府，密室。

燭火跳動著，將宇文卓和趙乾的影子投射在墻上，拉得扭曲詭異。

桌上攤著地圖，云州的位置被朱砂筆圈了一圈又一圈。

“一萬黑鷂軍?！庇钗淖渴种盖弥烂?，“這是本王在京畿最精銳的力量。調(diào)走一萬，京城的防衛(wèi)就空了三分之一。”

趙乾躬身：“王爺，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云州那地方，沒有精兵強(qiáng)將，根本站不住腳。山匪兇悍，土司跋扈，大理國還時常越境劫掠。宇文沖若只帶些京營老爺兵去，怕是活不過三個月?！?/p>

宇文卓沉默。

黑鷂軍是他二十年心血。

三萬鐵甲，全是邊軍退下來的老兵，裝備精良，訓(xùn)練有素。平時駐守京畿西大營，是他威懾朝堂的底氣。

調(diào)走一萬……確實(shí)肉疼。

“宇文沖那邊，怎么說？”宇文卓問。

“沖少爺很興奮，在京城，他只是個庶出參將，處處受人白眼。聽說要去云州當(dāng)鎮(zhèn)守使，還能帶一萬黑鷂軍，眼睛都亮了。說定不負(fù)王爺栽培?！?/p>

“興奮？他懂個屁！云州那地方，窮得鳥不拉屎。山匪殺人如麻，土司割據(jù)自治，大理國隨時可能打過來。一萬黑鷂軍不好好經(jīng)營的話，扔進(jìn)去，像石頭扔進(jìn)泥潭，聽個響就沒了?！?/p>

趙乾低聲：“所以更要派精兵。只有精兵，才能在云州殺出威風(fēng)，站穩(wěn)腳跟?！?/p>

宇文卓起身，踱到窗邊。窗外夜色沉沉，遠(yuǎn)處皇宮的燈火隱約可見。

“柳輕眉那邊……動黑鷂軍，瞞不過她?！?/p>

“不用瞞?！壁w乾早有準(zhǔn)備，“明日朝會，王爺就提——云州匪患猖獗，請調(diào)京營精銳一萬，由宇文沖統(tǒng)領(lǐng)，南下平亂。這是為國分憂，太后沒有理由反對。”

“一萬精銳平山匪？”宇文卓轉(zhuǎn)身，“太后不傻?！?/p>

“所以要有由頭?！壁w乾從袖中取出一份奏報(bào)，“三天前，云州八百里加急——山匪攻破永昌府，知府殉國，三千守軍全軍覆沒。匪首楊天嘯聚眾三萬，號稱‘順天王’，揚(yáng)言要‘劫富濟(jì)貧，替天行道’。”

宇文卓接過奏報(bào)，快速瀏覽，眼中閃過精光：“真的？”

“一半真，一半水份，永昌府失守的消息，明日就會傳到京城，死的人沒有那么多，土匪也沒有那么多，到時候朝堂震動，王爺主動請纓派兵，是忠君愛國。太后若阻攔，就是不顧云州百姓死活?！?/p>

宇文卓終于笑了：“好！這個由頭好！”

頓了頓，又問：“那一萬黑鷂軍，誰帶隊(duì)？”

“副將張彪，王爺?shù)睦喜肯铝?，忠心可靠。有他壓陣，宇文沖翻不了天?！?/p>

“張彪……”宇文卓點(diǎn)頭，“確實(shí)是好人選。勇猛善戰(zhàn)，又懂規(guī)矩。”

金鑾殿。

果然，永昌府失守的消息傳來，朝堂嘩然。

兵部尚書聲音發(fā)顫：“……匪首楊天嘯率眾三萬，攻破永昌府。知府周文康殉國，守將劉勇戰(zhàn)死，三千守軍……只逃出二百余人。匪軍燒殺搶掠，府庫被劫，百姓死傷逾萬……”

珠簾后，柳輕眉眉頭緊鎖。

云州，又是云州。

這地方就像大炎身上的爛瘡，年年平亂，年年復(fù)叛。

朝廷每年扔進(jìn)去幾十萬兩銀子，連個水花都看不見。

宇文卓出列，神情肅穆：“太后！云州匪患如此猖獗，朝廷若再不派重兵清剿，恐成心腹大患！臣請調(diào)京營精銳一萬，南下平亂！”

柳輕眉聲音冷淡：“攝政王覺得，派誰去合適？”

“臣侄宇文沖！”宇文卓朗聲道，“宇文沖在京營任參將五年，熟稔軍務(wù)，勇武過人。愿率軍南下，為朝廷分憂！”

朝堂上議論紛紛。

柳承宗皺眉：“宇文沖？太年輕了吧？云州匪患兇悍，怕是……”

“年輕才要?dú)v練?！庇钗淖看驍啵疤仆趵畛恳膊贿^二十出頭。難道我宇文家子弟，就比不上一個寒門出身？”

這話誅心。

柳輕眉在珠簾后瞇起眼。

宇文卓這是……以退為進(jìn)？拿李晨說事，逼朝廷同意？

“一萬京營精銳，攝政王要調(diào)哪支部隊(duì)？”

“黑鷂軍?！庇钗淖客鲁鋈齻€字。

朝堂更亂了。

黑鷂軍！攝政王的命根子！調(diào)去云州平山匪？殺雞用牛刀？

柳承宗急道：“黑鷂軍是京畿防衛(wèi)主力，調(diào)走一萬，京城空虛……”

“京城還有兩萬禁軍，五萬京營?！庇钗淖康?，“云州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中，朝廷豈能坐視？臣愿以身家性命擔(dān)保，宇文沖必能平定匪患，還云州太平！”

話說得大義凜然。

柳輕眉沉默良久。

她看出來了——宇文卓這是在布局。借平亂之名，把黑鷂軍調(diào)出去，在云州扎根。就像李晨在潛龍那樣，割據(jù)一方。

但……能反對嗎？

云州永昌府失守是事實(shí)，三萬匪軍是事實(shí)，百姓死傷是事實(shí)。朝廷若不派兵，天下人會怎么說？

“準(zhǔn)?！绷p眉最終開口，“調(diào)黑鷂軍一萬，由宇文沖統(tǒng)領(lǐng)，南下平亂。另，加封宇文沖為‘云州鎮(zhèn)守使’，平亂之后，留鎮(zhèn)云州?！?/p>

宇文卓躬身：“太后圣明！”

京畿西大營。

一萬黑鷂軍集結(jié)完畢。

清一色黑甲黑旗，肅殺之氣彌漫營地上空。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歲，臉上帶著刀疤，眼神冷漠，一看就是見過血的。

宇文沖穿著嶄新鎧甲，站在點(diǎn)將臺上，激動得手抖。

二十二歲的庶出子弟，在宇文家像透明人。父親是宇文卓的庶弟，早亡。母親是婢女出身，在府里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。

如今，他站在一萬精銳面前，即將成為云州鎮(zhèn)守使！

“少將軍，”副將張彪在旁邊低聲提醒，“該訓(xùn)話了。”

宇文沖深吸一口氣，上前兩步：“將士們！云州匪患猖獗，百姓涂炭！奉朝廷之命，太后之諭，攝政王之令——我等南下平亂，還云州太平！”

聲音有些抖，但還算響亮。

臺下黑鷂軍沉默，只有風(fēng)吹旗響。

張彪皺眉，上前補(bǔ)充：“都聽清楚了！這次南下，不是去游山玩水！云州那鬼地方，山高林密，匪徒兇悍！但咱們黑鷂軍是什么？是京畿第一精銳！三萬匪軍？烏合之眾！一個月內(nèi)，必蕩平賊寇！”

“吼！”一萬將士齊聲回應(yīng)，聲震云霄。

宇文沖松了口氣，感激地看了張彪一眼。

當(dāng)天下午，大軍開拔。

一萬黑鷂軍，三千輔兵，五百輛糧車，浩浩蕩蕩出南門。

宇文卓在城樓上送行。

趙乾站在一旁：“王爺，這步棋，成了?！?/p>

“成了？”宇文卓搖頭，“才剛開始。李晨在潛龍經(jīng)營五六年，才有今天。宇文沖要在云州站穩(wěn)，至少也得三年?！?/p>

“有張彪在，問題不大。”

“張彪……”宇文卓瞇起眼，“忠心是忠心，但太忠心了，反而不好控制。你安排的人，安插進(jìn)去了嗎？”

“安插了。”趙乾低聲道，“親衛(wèi)隊(duì)五十人，全是咱們的人。宇文沖的一舉一動，都在掌握中?！?/p>

“好?！庇钗淖奎c(diǎn)頭，“記住——宇文沖可以是鎮(zhèn)守使，可以是云王，但不能是第二個李晨。必要時……你知道該怎么做?！?/p>

趙乾心中一寒：“屬下明白。”

大軍遠(yuǎn)去，煙塵滾滾。

宇文卓望著南方，眼中神色復(fù)雜。

這一步，是不得已而為之。朝堂上爭不過柳輕眉，邊疆上壓不住李晨，只能另辟蹊徑。

云州雖窮，但山高皇帝遠(yuǎn)。經(jīng)營好了，就是退路。

就算將來劉策親政，要清算宇文家，也有個避難所。

只是……

宇文卓忽然想起李晨。

那個從一個破村子出來的年輕人，如今已是北庭大都護(hù)，手握重兵，富甲一方。

自己這個攝政王，卻要靠著割據(jù)窮鄉(xiāng)僻壤來自保。

真是……諷刺。

“王爺，”趙乾輕聲道，“該回府了?！?/p>

“回吧。”宇文卓轉(zhuǎn)身，走下城樓。

風(fēng)從南方吹來，帶著早春的寒意。

而此刻，潛龍城。

李晨接到了飛鴿傳書。

看完，遞給郭孝：“奉孝，你怎么看？”

郭孝快速瀏覽，眉頭皺起：“宇文卓派宇文沖去云州，還調(diào)了一萬黑鷂軍？這手筆不小?！?/p>

“不只是平亂?！碧K文接過信，“云州那地方，平亂用不了黑鷂軍這樣的精銳。宇文卓這是……要學(xué)王爺，割據(jù)一方。”

李晨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(diǎn)在云州：“云州南接大理，東臨嶺南，西靠吐蕃。確實(shí)是個割據(jù)的好地方。山高路遠(yuǎn)，朝廷管不著?！?/p>

楚玉擔(dān)憂：“夫君，宇文卓這一手，會不會對咱們有威脅？”

“暫時不會?！崩畛繐u頭，“云州離潛龍三千里，中間隔著江南、蜀地。宇文卓的目標(biāo)是自保，不是擴(kuò)張?！?/p>

郭孝沉吟：“但長遠(yuǎn)看……宇文沖若在云州站穩(wěn)腳跟，宇文卓就有了退路。到時候朝堂上更肆無忌憚，對太后、對咱們都不利。”

“那就讓他站不穩(wěn)。”李晨淡淡道。

眾人一愣。

李晨轉(zhuǎn)身：“云州那地方，不只是山匪兇悍。土司割據(jù)，大理虎視，民風(fēng)彪悍。宇文沖一個京城長大的公子哥，帶一萬黑鷂軍就想站穩(wěn)？想得太美?！?/p>

“王爺?shù)囊馑际恰?/p>

“給大理國那邊透個風(fēng)，就說大炎派精銳入駐云州，要徹底平定南疆。大理王那個老狐貍，會坐視不管？”

郭孝眼睛亮了：“妙！借刀殺人！”

“也讓宇文沖知道——云州那潭水，深著呢。想割據(jù)？得先活下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