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萬三父女走后，正廳里炭火噼啪，茶香裊裊。

蘇文端著茶盞，忽然笑了：“奉孝，你發(fā)現(xiàn)沒有？沈萬三這個名字，取得有意思。”

郭孝挑眉：“萬三？萬家生財，三生有幸？”

“不只?！碧K文搖頭，“《道德經(jīng)》有云：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。沈萬三這名字，暗合‘三生萬物’之意。難怪他能成江南首富，這名兒就占著氣運。”

楚玉掩嘴輕笑：“子瞻先生這么一說，倒真是。萬三，萬物生發(fā)，財源滾滾。”

柳輕顏也笑：“那明珠姑娘的名字也取得好。明珠，掌上明珠，又是夜里發(fā)光之物。錢莊銀票流通天下，就像明珠照亮暗夜?！?/p>

李晨聽著眾人說笑，心情舒暢：“名字是父母取的，本事是自己練的。沈明珠去年掌管錢莊，光‘錢生錢’這一項，就賺了二十萬兩白銀。這才是真本事?！?/p>

郭孝驚訝：“二十萬兩？怎么賺的？”

“存款放貸的利差，匯票匯兌的手續(xù)費，還有銀票發(fā)行帶來的鑄幣稅，這些名堂，以前咱們不懂，沈明珠卻玩得轉(zhuǎn)。所以說，專業(yè)的事要交給專業(yè)的人?！?/p>

蘇文感慨：“二十萬兩啊……夠養(yǎng)三萬兵馬一年。這錢莊，真是只下金蛋的母雞?！?/p>

正說著，侍女來報：“王爺，烏云格日勒老夫人和阿史那云姑娘來拜年了?！?/p>

“快請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母女進來。

老夫人穿著草原傳統(tǒng)的深藍色長袍，外罩黑貂皮坎肩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用銀簪固定。

阿史那云則是一身漢式藕荷色襦裙，外面套著兔毛比甲，頭發(fā)梳成雙環(huán)髻，看起來既有草原女兒的英氣，又有漢家閨秀的溫婉。

“老身烏云格日勒，攜小女阿史那云，給王爺、各位夫人、各位先生拜年?！睘踉聘袢绽瞻凑詹菰Y儀，右手撫胸躬身。

阿史那云跟著行禮，動作略顯生澀，但很認真。

楚玉起身扶住烏云格日勒：“老夫人不必多禮，快請坐。云姑娘也坐。”

侍女搬來繡墩，母女倆在李晨下手坐下。

“老夫人，”李晨笑道，“在潛龍住得可習(xí)慣？”

“習(xí)慣。”烏云格日勒點頭，“暖和，吃食精細，醫(yī)師也盡心。就是這拜年的規(guī)矩……老身不太懂漢人禮節(jié)，若有失禮之處，還請王爺和夫人們多擔(dān)待?！?/p>

柳輕顏柔聲道：“老夫人言重了。咱們這兒沒那么多規(guī)矩，心意到了就好?！?/p>

阿史那云這時開口，漢語已經(jīng)流利許多：“王爺，各位夫人，云兒這些天在北大學(xué)堂旁聽，學(xué)了不少東西。原來種田要講節(jié)氣，造物要懂?dāng)?shù)算，治病要明藥理……這些學(xué)問，草原上都沒有?！?/p>

李晨贊許：“云姑娘好學(xué)是好事。等開春正式入學(xué)，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?！?/p>

“謝王爺?！?/p>

閑聊片刻，李晨說起正事：“老夫人，剛才我們正商議北庭州建州的事。您是草原老人，熟悉地形，想聽聽您的意見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神色一肅：“王爺要建北庭州，老身舉雙手贊成。但選州治所在，得慎重。”

郭孝問：“老夫人覺得哪里合適？”

烏云格日勒起身，走到廳中掛著的地圖前——這是李晨讓人繪制的北疆詳圖，山川河流、部落分布，標(biāo)得清楚。

手指點在一處：“這里，月亮湖?！?/p>

眾人圍攏過去。

地圖上，月亮湖在紅河谷以北一百五十里，呈彎月形，面積不小。旁邊標(biāo)著“黑山坳”。

“月亮湖，”烏云格日勒解釋，“是我們月亮部落的祖地。湖之所以叫月亮湖，是因為湖水常年不干，清澈如鏡，夜里映著月亮，美得很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
手指移向旁邊的黑山坳。

“這里產(chǎn)煤。”

“煤？”蘇文一愣，“就是……石炭？”

“對?！睘踉聘袢绽拯c頭，“草原人叫‘黑石頭’，燒起來比木柴耐燒，煙大，味沖。所以草原人用得少，只有窮得買不起木柴的部落才去挖來燒。”

李晨眼睛亮了：“儲量大嗎？”

“大?！睘踉聘袢绽湛隙?，“黑山坳那一片山，底下全是黑石頭。我們月亮部落早年挖過，淺處就能挖到。但因為煙大嗆人，后來就不怎么挖了?！?/p>

郭孝沉吟：“煤……這東西在潛龍可是寶貝。工坊煉鐵，燒水泥，都需要大量燃料。木柴不夠用，煤正好補上?！?/p>

楚玉問：“老夫人，那地方除了煤，還有什么？”

“水好?！睘踉聘袢绽盏?，“月亮湖水是活水，源頭是雪山融水，甘甜清冽。湖周圍是草場，能養(yǎng)牛羊。往東三十里是白水河，可以通小船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
“那地方易守難攻。月亮湖三面環(huán)山，只有南面一個口子。黑山坳更是兩山夾一谷，只有一條路進出。王爺若在那里建州治，只要守住南口，萬夫莫開?！?/p>

李晨仔細看著地圖。

確實，地形優(yōu)越。

有水源，有草場，有煤礦，還易守難攻。比紅河谷更深入草原，但依托地形，防守壓力反而小。

“阿史那云，”李晨看向少女，“你去過月亮湖嗎？”

阿史那云點頭：“小時候常去。春天湖邊長滿野花，夏天可以在湖邊騎馬，秋天水鳥南飛，冬天湖面結(jié)冰，能溜冰玩。那地方……很美?！?/p>

語氣里帶著懷念。

李晨心中一動：“云姑娘，若在那里建州治，你會愿意去嗎？”

阿史那云一愣，隨即明白李晨的意思——她若嫁過來，可能就是北庭州未來的女主人。

少女臉微紅，但語氣堅定：“愿意。那是月亮部落的祖地，若能親眼看著那里建起新城，族人安居樂業(yè)……云兒死也甘心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欣慰地看著女兒。

李晨走回座位，沉思片刻：“奉孝，子瞻，你們覺得呢？”

郭孝先開口：“月亮湖確實合適。有煤礦這點，是意外之喜。工坊需要燃料，煤礦就是命脈。而且深入草原一百五十里，能更好地輻射各部?！?/p>

蘇文卻有顧慮：“但距離紅河谷一百五十里，補給線拉長了。若草原有變，救援不及?！?/p>

“所以要修路?！崩畛康?，“開春就修，從紅河谷直通月亮湖。水泥路修通，一百五十里，一天就能到。再沿途設(shè)驛站，駐兵，形成鏈條?！?/p>

楚玉輕聲道：“夫君，建州是大事。是不是等朝廷批復(fù)了再動？”

“等不及?！崩畛繐u頭，“草原局勢瞬息萬變。完顏骨清洗月亮部落，其他部落兔死狐悲。咱們必須盡快在北疆立起旗幟，讓那些搖擺的部落有地方可投。”

柳輕顏提醒：“那沈先生要建的集市……”

“就建在月亮湖，有湖有水，有煤有路，正好做商貿(mào)中心。沈萬三去規(guī)劃，阿紫派兵保護。等集市建起來，州治也跟著建?！?/p>

郭孝撫掌：“好！一步到位。州治和集市一體，政治中心和經(jīng)濟中心合一。到時候，草原各部要交易得來月亮湖，要歸附也得來月亮湖。潛移默化，就把人心收攏了?！?/p>

烏云格日勒激動得手抖：“王爺……真要在月亮湖建州？”

“真。”李晨肯定，“不過老夫人，建州需要人手，更需要熟悉當(dāng)?shù)氐南驅(qū)?。您和云姑娘……?/p>

“老身愿意出力！”烏云格日勒起身，“月亮部落雖滅，但散落在草原的族人還有不少。老身可以聯(lián)絡(luò)他們，讓他們來月亮湖定居。還有突厥各部，老身這張臉，還能賣幾分面子?！?/p>

阿史那云也站起來：“云兒也愿意！云兒在北大學(xué)堂學(xué)，回去就專學(xué)建城、治政的課。等州城建起來，云兒……云兒想為王爺分憂?！?/p>

李晨看著這對母女，心中感慨。

這就是他要的——草原人自己參與建設(shè)，自己當(dāng)家做主。

“好?！崩畛康?，“開春后，老夫人就隨沈萬三先去月亮湖，聯(lián)絡(luò)舊部，勘察地形。云姑娘留在北大學(xué)堂，專修政事科和工事科。等州城規(guī)劃好了，云姑娘再去。”

“謝王爺！”母女倆齊聲道。

議事結(jié)束，烏云格日勒母女告辭。

走出齊家院，阿史那云挽著母親的手臂，輕聲問：“阿媽，月亮湖……真能建起新城嗎？”

“能?！睘踉聘袢绽胀狈剑耙驗榻ǔ堑娜?，心里裝著的不只是城池，是人心。王爺要建的，不是一個軍事堡壘，是一個讓草原人能活下去、活好的地方。”

“云兒，你看到了嗎？王爺問你會不會愿意去，是在尊重你的意愿。他沒把咱們當(dāng)降虜，當(dāng)外人。這樣的君主，值得追隨。”

“阿媽，云兒會好好學(xué)。等新城建起來，云兒要讓它比閬中城還繁華，比潛龍城還熱鬧?！?/p>

“好志氣。”

正廳里，李晨和郭孝、蘇文還在看地圖。

“黑山坳的煤礦，”李晨手指點著，“要盡快勘察儲量，規(guī)劃開采。煤不止能燒，還能煉焦，焦炭煉鐵，質(zhì)量更好?！?/p>

蘇文驚訝：“煤還能煉鐵？”

“能。”李晨道，“這是《萬衍百科概要》里寫的。等煤礦開起來，潛龍的鋼鐵產(chǎn)量能翻幾番。到時候，造更多的火銃，造火炮，造鐵甲船……”

郭孝眼睛越來越亮：“王爺，這煤礦若是真有大儲量，北庭州就不只是邊關(guān)州府，是工業(yè)重鎮(zhèn)了?！?/p>

“對，所以建州要快。開春就動工，先修路，再建集市，同時開煤礦。等朝廷批文下來，咱們的北庭州已經(jīng)初具規(guī)模了?！?/p>

楚玉端來新茶：“夫君，那給朝廷的奏章……”

“照實寫，就說為鞏固北疆，安置流民，請設(shè)北庭州，州治定在月亮湖。但煤礦的事，先不提。”

柳輕顏會意：“朝廷那些老爺，不知道煤的價值。若知道了，怕是又要扯皮?！?/p>

“正是，好東西，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