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清晨。

雪停了，天色卻依舊陰沉。

閬中城東川王府深處，劉琰的臥房內(nèi)彌漫著濃重的藥味。

炭火燒得很旺，但躺在雕花大床上的東川王，依舊裹著厚厚的錦被，臉色蒼白如紙。

劉明月劉明珠跪在床前，姐妹倆眼眶通紅，握著父親枯瘦的手。李晨站在床尾，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
劉琰睜開眼睛。

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，此刻竟有了幾分清明。東川王緩緩轉(zhuǎn)頭，目光掃過兩個女兒，最后落在李晨身上。

“賢婿……來了?！眲㈢曇粑⑷酰逦?。

李晨上前一步：“岳父?！?/p>

“坐?！眲㈢疽饫畛孔诖策吚C墩上，“明月，明珠，你們也坐?！?/p>

姐妹倆抹去眼淚，在父親床沿坐下。

劉琰看著李晨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他們都說……我沒有兒子。”

李晨沉默。

“但我有?！眲㈢斐鍪郑澪∥≈赶蚶畛?，“你，就是我的兒子。承蜀身上流的，是我的血脈?！?/p>

劉明月眼淚又涌出來：“父親……”

“別哭?！眲㈢鼣[擺手，“我這輩子，沒什么大作為。沒大哥勇猛，能開疆拓土。沒三弟會算計，能左右逢源。我就是個守成之主，守著這東川，一守二十年。”

東川王喘息片刻，繼續(xù)道：“但我做了一件他們都沒做到的事——我把兩個女兒，嫁給了你李晨?！?/p>

劉琰眼中閃過驕傲：“大哥嫁女，嫁給了西涼王子，結(jié)果呢？西涼內(nèi)亂，女兒守了寡。三弟把才十四歲的女兒嫁給了江南世家，結(jié)果呢？那小子吃喝嫖賭，女兒整日以淚洗面。只有我劉琰，把女兒嫁給了真龍?！?/p>

李晨動容：“岳父過譽了?！?/p>

劉琰搖頭，“我這雙眼睛，還沒瞎。明月明珠跟著你，臉上有笑，眼中有光。承蜀安寧那兩個孩子，生得健健康康。這就夠了，夠了……”

劉琰說著，劇烈咳嗽起來。劉明月連忙扶起父親，輕拍后背。

劉明珠端來溫水，小心翼翼喂了幾口。

咳了好一陣，劉琰才緩過來，臉色卻更差了。

“賢婿，”劉琰握住李晨的手，握得很緊，“如果那天……我不在了，我還有十幾個女兒。”

李晨一愣。

“你要收房，就都收了?！眲㈢粗畛?，眼神復(fù)雜，“如果嫌棄多，照顧她們一二。她們……都是我的孩子?！?/p>

劉明月劉明珠低下頭，沒有說話。

姐妹倆知道，父親說的是真的——王府后院，還有十四位郡主，最大的二十五，最小的才十三。

李晨搖頭：“岳父，這……”

“聽我說完，那些給我生育過的，你以后要對待她們?nèi)缤约旱哪赣H。那些沒有生育的，愿意離開王府的，也隨她們?nèi)ァ＝o她們找個好人家，備份嫁妝，讓她們……好好過日子。”

劉琰說到這里，眼中涌出淚水：“特別是這大半年……我做了很多錯事。娶了那么多十幾歲的小妾，都沒有我的女兒大……想來真是造孽，造孽啊……”

東川王老淚縱橫。

劉明月再也忍不住，撲到父親懷里痛哭：“父親！別說了！您會好起來的！”

劉明珠也哭成了淚人。

李晨看著這一幕，心中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這位岳父，年輕時也曾英明，晚年卻沉迷酒色，身體垮了，心也亂了。直到生命盡頭，才幡然悔悟。

“明月，明珠，”劉琰撫摸著兩個女兒的頭發(fā)，“父親對不起你們。這半年，父親荒唐，讓你們受委屈了?！?/p>

“沒有……沒有委屈……”劉明月泣不成聲。

劉琰又看向李晨：“賢婿，還有一事……要拜托你。”

“岳父請講?！?/p>

“對那些宗親，殺幾個頑固的就算了。其余的……放一條生路?！?/p>

李晨沉默。

劉琰睜開眼，眼中帶著懇求：“我知道，劉琮那些人該殺。強占民田，逼死人命，勾結(jié)殘部……哪一條都是死罪。但賢婿，東川劉氏，血脈相連。殺光了，東川就空了?！?/p>

“那些年輕子弟，那些沒參與惡事的婦孺，留他們一條活路。”

劉琰聲音越來越弱，“讓他們……讓東川劉氏，還能延續(xù)香火。算我這個將死之人……最后的請求?！?/p>

臥房里一片寂靜。

只有炭火噼啪，還有姐妹倆壓抑的哭聲。

許久，李晨才開口：“岳父，我答應(yīng)你。罪大惡極的，依法懲處。罪不至死的，給條生路。婦孺無辜，絕不牽連?！?/p>

劉琰長長舒了口氣，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：“好……好……那我就……放心了……”

東川王又看向兩個女兒：“明月，明珠?！?/p>

“女兒在?！?/p>

“以后東川……就交給你們了?！眲㈢凵駶u漸渙散，“記住……你們是東川的女兒……也是潛龍的王妃……要顧全大局……要善待百姓……”

“女兒記住了。”姐妹倆齊聲道。

劉琰滿意地點頭，目光最后停留在李晨臉上：“賢婿……承蜀……安寧……”

“岳父放心，”李晨鄭重道，“承蜀安寧是我的骨肉，我會好好培養(yǎng)他們。承蜀將來，會是東川的依靠。安寧將來，會是蜀地的明珠?！?/p>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
劉琰喃喃說著，眼睛慢慢閉上。握住女兒的手，漸漸松開了。

“父親！”

“父親！”

姐妹倆撲到床上，哭喊聲響徹臥房。

李晨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又開始下雪了，細碎的雪花在寒風(fēng)中飄舞。

東川王劉琰，走了。

這個守成二十年，晚年荒唐，臨終幡然悔悟的諸侯王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
李晨心中沒有太多悲傷，只有感慨。

權(quán)力這東西，能讓人迷失，也能讓人清醒。劉琰迷失了半生，直到生命盡頭才清醒過來?？上В砹?。

但至少，他清醒了。

至少，他托付了該托付的人。

至少，他走時，是安心的。

李晨轉(zhuǎn)身，看著哭成淚人的姐妹倆，輕聲說：“明月，明珠，讓岳父安心走吧。后面的事，還很多?！?/p>

劉明月抬起頭，臉上淚痕未干，眼神卻已堅定：“王爺，妾身明白。父親走了，東川不能亂?！?/p>

劉明珠也擦干眼淚：“姐姐說得對。父親最后的托付，我們要做到?！?/p>

李晨點頭：“岳父的后事，按王禮辦。但要簡樸，不要鋪張。現(xiàn)在東川百姓日子不好過，王府不能在這個時候大操大辦?！?/p>

“妾身明白?！眲⒚髟碌?，“就按潛龍的規(guī)矩，三日停靈，七日下葬。不擾民，不勞民。”

“好?！崩畛啃牢康乜粗鴥晌环蛉?。

經(jīng)過這幾個月的歷練，姐妹倆確實成長了。

從深閨女子，到能獨當一面的王妃，這條路走得很艱難，但她們走過來了。

“還有，岳父托付的那些夫人小妾，你們先去見見。愿意留下的，妥善安置。愿意離開的，備好嫁妝，找可靠的人家。這事要辦得體面，不能委屈了她們。”

劉明珠點頭：“妾身下午就去見她們。”
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郭孝推門進來，看到床上的劉琰，沉默片刻，躬身行禮。

李晨示意郭孝到外間說話。

兩人走到外間暖閣，關(guān)上門。

“主公，”郭孝低聲道，“劉琮那邊有動靜了。今天一早，城外陸續(xù)進來三百多人，分散到各處宅院?？醇軇?，今晚要動手。”

李晨點頭：“知道了。岳父……剛走?！?/p>

郭孝一愣，隨即躬身：“節(jié)哀。”

“奉孝，岳父臨終前，求我放那些宗親一條生路?！崩畛靠粗ⅲ白锎髳簶O的依法懲處，罪不至死的給條活路，婦孺無辜不牽連。”

郭孝沉默片刻：“主公答應(yīng)了？”

“答應(yīng)了。”

“那劉琮……”

“劉琮罪證確鑿，強占民田，逼死人命，勾結(jié)殘部，依法該斬。但劉琮的家人，罪不至死的，留條活路。婦孺，不牽連。”

郭孝明白了：“主公是要……只誅首惡？”

“對。”李晨點頭，“東川需要清洗，但不能殺光。殺光了，人心就散了。我們要的是一個干凈的東川，不是一個空了的東川?！?/p>

郭孝拱手：“主公思慮周全。這樣一來，既震懾了宵小，又安了人心。那些沒參與惡事的宗親，看到主公只誅首惡，不牽連無辜，反而會感激?！?/p>

“今晚的計劃照舊?！崩畛康?，“但加一條——活捉劉琮。我要公開審判他，讓百姓看到，咱們依法辦事，不是濫殺無辜。”

“活捉比擊殺難。”郭孝皺眉。

“難也要做，這是給岳父的交代，也是給東川百姓的交代。咱們要樹立的，是法律的威嚴，不是個人的威風(fēng)?！?/p>

郭孝沉吟片刻：“好，屬下調(diào)整計劃。盡量活捉?！?/p>

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(jié)，郭孝才匆匆離去。

李晨回到臥房，劉明月劉明珠已經(jīng)為父親整理好遺容。東川王安詳?shù)靥稍诖采?，面容平靜，仿佛睡著了。

姐妹倆跪在床邊，默默流淚。

李晨走過去，站在姐妹倆身后：“岳父走得很安心。你們做得很好。”

劉明月回頭，淚眼朦朧：“王爺，父親最后那些話……”

“我都記住了，我會做到的。東川劉氏，不會絕。那些無辜的宗親，會有活路。那些郡主，會有歸宿?！?/p>

劉明珠撲到李晨懷里，放聲大哭。

劉明月也靠過來，肩膀顫抖。

李晨摟著兩位夫人，看著床上的劉琰，心中涌起復(fù)雜的情緒。

權(quán)力更迭，總是伴隨著血與淚。

但這次，他要讓這血少流一些，讓這淚少流一些。

為了岳父的托付。

為了東川的未來。

也為了……人心。

窗外，雪越下越大。
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

東川王劉琰，在這個風(fēng)雪之日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
而一場決定東川未來的風(fēng)暴，即將在這個夜晚，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