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攝政王府。

燭火將趙乾清瘦的身影拉長，投在墻壁上，隨著燭焰搖曳不定。

宇文卓不在，這位攝政王已親率部分精銳趕赴西涼前線坐鎮(zhèn)，留下趙乾總攬后方籌謀，應(yīng)對變局。

桌上攤開的北地輿圖，此刻被不同顏色的標(biāo)記覆蓋，如同潰爛的傷口。

西面金城，代表宇文卓軍的黑色箭頭與代表西涼守軍的褐色區(qū)域僵持不下，旁邊標(biāo)注著“攻城三日，損兵千五，未下”。

東南江淮，刺眼的朱紅標(biāo)記如毒藤蔓延——那是江南楊素的進軍路線，已控制淮河沿線數(shù)個重鎮(zhèn)，與匆忙東援、僅一萬五千且士氣低落的朝廷兵形成對峙。

趙乾的目光，卻久久停留在河套與燕州交界處。

那里，藍(lán)色的“燕”字標(biāo)記旁，標(biāo)注著“慕容恪五千黑狼騎駐河套東北，與鐵弓部小規(guī)模摩擦，未大戰(zhàn)”。

“還不夠……”趙乾喃喃自語，“必須再添一把火，把水?dāng)嚨酶鼫?，逼出更多變?shù)?！?/p>

趙乾的目光變得銳利，手指重重點在燕州標(biāo)記上：“燕王慕容垂……不能再讓你隔岸觀火了。天下大亂，豈容你獨善其身？”

三日后，燕州，薊城，燕王府。

慕容垂看著風(fēng)塵仆仆、手持宇文卓親筆信和攝政王金印的趙乾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這位宇文卓心腹，突然秘密來訪，絕非好事。

“趙先生遠(yuǎn)道而來，辛苦了?！蹦饺荽拐Z氣平淡，屏退左右，只留兩名絕對心腹謀士，“不知攝政王有何鈞諭？”

趙乾不卑不亢行禮，直接開門見山：“王爺，乾此行，非為傳諭，乃是為王爺，也為攝政王，謀一個雙贏之局?！?/p>

“哦？”慕容垂挑眉，“愿聞其詳?！?/p>

趙乾走到懸掛的巨幅北地地圖前，手指先劃過西涼金城：“王爺已知，攝政王大軍正與西涼董璋、白狐、楚懷城鏖戰(zhàn)于金城。西涼兵雖弱，然城堅將能，急切難下?！?/p>

“江南楊素，趁洪澤堰之亂，悍然出兵，奪我江淮要地。攝政王已分兵東援，然江南勢大，勝負(fù)難料?！?/p>

慕容垂不動聲色：“局勢確乎復(fù)雜。然則，這與本王，與燕州何干？”

趙乾轉(zhuǎn)身，直視慕容垂，目光灼灼：“王爺，豈不聞唇亡齒寒？攝政王若在西涼受挫，在江淮失利，威望大損，實力銳減。屆時，誰可制衡潛龍李晨？誰可威懾江南楊素？天下群雄并起，逐鹿中原，王爺以為，偏安北疆的燕州，能獨善其身到幾時？”

一名燕王謀士忍不住道：“趙先生此言差矣！我燕州兵精糧足，據(jù)守險要，何懼他人？”

趙乾微微一笑：“據(jù)守？守得住一時，守得住一世嗎？潛龍若吞并西涼，消化河套，下一個目標(biāo)，是江南，還是燕州？江南若全取江淮，勢力北擴，與王爺?shù)难嘀?，還隔著多遠(yuǎn)？亂世之中，不進則退，退則……亡。”

慕容垂眼神微動，但依舊沉默。

趙乾繼續(xù)加碼，手指點向河套：“王爺在河套東北，尚有五千精騎，與鐵弓對峙。然則，五千兵，在偌大河套，能做什么？能擋住潛龍吞并河套全境的步伐嗎？鐵弓如今只是鞏固西部，一旦西涼戰(zhàn)局明朗，潛龍主力騰出手來，河套……王爺以為還能保住那點地盤嗎？”

慕容垂終于開口，聲音低沉：“趙先生到底想說什么？”

趙乾深吸一口氣，拋出核心條件：“王爺，攝政王希望與王爺結(jié)盟！請王爺盡起燕州精銳，出兵河套，南壓潛龍，西脅西涼！只要王爺出兵牽制住潛龍在河套及北地的力量，讓攝政王能全力解決西涼，平定江淮。事成之后……”

“河套三郡，全境，歸燕王所有！攝政王以金印為憑，可立盟約！”

“河套三郡全境！”一名謀士失聲驚呼。

河套雖不如江南富庶，但地域廣闊，水草豐美，戰(zhàn)略位置極其重要。

若能全取，燕州勢力將大幅向南向西延伸，再不困守北疆。

慕容垂眼中也閃過熾熱光芒，但隨即冷靜下來：“趙先生好大的許諾。然則，本王出兵，面對的是鐵弓的邊軍，是可能回援的潛龍主力，還有晉州軍……”

慕容垂頓了頓，聲音轉(zhuǎn)冷，“更有草原上，紅河谷那支紅衣營！閻媚那個女人，收攏草原部落，已有兩千余騎，裝備精良，來去如風(fēng)。本王若大軍南下河套，側(cè)翼后路，盡在其威脅之下！此險，本王冒不起?！?/p>

這確實是慕容垂最大的顧慮。

燕州北接草原，最怕被人截斷后路，陷入草原騎兵無窮無盡的襲擾。

趙乾早有預(yù)料，不慌不忙道：“王爺所慮極是。然則，草原……就只有一個紅衣營嗎？草原各部，就都聽閻媚的嗎？”

慕容垂瞇起眼睛：“趙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趙乾道：“乾來之前，已詳查草原局勢。紅衣營雖崛起迅速，但根基尚淺，收服的也多是小部落。草原仍有大部，對其不服，甚至……有仇。”

“灰狼部落。”趙乾吐出四個字，。

“灰狼部落駙馬胡彪，與閻媚有仇，只是忌憚紅衣營兵鋒和潛龍支持，隱忍未發(fā)。”

慕容垂與謀士交換眼色。

這情報，他們也有所耳聞。

“王爺可遣密使，攜重金厚禮，前往灰狼部落，面見胡彪。許其：若肯聯(lián)絡(luò)草原對紅衣營不滿之部落，出兵襲擾紅河谷，牽制閻媚，使其無法分身南下威脅王爺側(cè)翼。事成之后，宇文卓攝政王以朝廷名義，冊封胡彪為‘草原撫遠(yuǎn)將軍’，準(zhǔn)其統(tǒng)轄紅衣營及周邊草場！金銀綢緞，更是不在話下?！?/p>

“借刀殺人？驅(qū)狼吞虎？”慕容垂沉吟。

“是各取所需。”趙乾糾正，“胡彪得名得利得地盤，王爺除去側(cè)翼大患，可安心出兵河套。至于胡彪能否打敗閻媚……并不重要。只要草原亂起來，閻媚的紅衣營被拖住，無法全力支援河套，王爺?shù)哪康木瓦_(dá)到了?！?/p>

一名謀士質(zhì)疑：“那胡彪若收了錢不辦事，或者能力不足，反被閻媚所滅呢？”

“那又如何？草原部落互相攻伐，與我等何干？胡彪勝，固然好。胡彪敗，也能消耗紅衣營實力，同樣達(dá)到牽制目的。些許金銀，對攝政王和王爺而言，算得了什么？關(guān)鍵是，此計可行，風(fēng)險可控?！?/p>

慕容垂在書房中踱步，內(nèi)心激烈交鋒。

趙乾的提議，極具誘惑。

全取河套，是燕州數(shù)代人的夢想。

若能實現(xiàn)，燕州將真正成為北地霸主，進可問鼎中原，退可割據(jù)一方。

而風(fēng)險……似乎被趙乾的“草原借刀”之策化解了大半。

讓草原人去打草原人，燕州坐收漁利。即便不成，損失的也不過是些錢財和一道空頭封號。

更重要的是，如趙乾所言，天下大亂，燕州不能再置身事外。

與其等潛龍或江南壯大后來吞并，不如趁現(xiàn)在局勢混亂，主動出擊，攫取最大利益！

慕容垂停下腳步，眼中已是一片決然：“趙先生，此計……可細(xì)談。但盟約條款，需白紙黑字，攝政王金印為憑！河套歸屬，草原策動，皆要寫明！”

趙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，面上卻依舊平靜：“理當(dāng)如此。乾可代攝政王，與王爺詳定盟約細(xì)則。此外，為表誠意，攝政王愿先提供糧草五萬石，軍械若干，助王爺整軍出兵?！?/p>

慕容垂終于露出笑容：“好！趙先生爽快！來人，設(shè)宴！本王要與趙先生，好好商議這定鼎北地之策！”

當(dāng)夜，燕王府密室，燈火通明。

趙乾與慕容垂及心腹謀士，仔細(xì)推敲盟約每一條款，計算出兵規(guī)模、路線、糧草、與宇文卓軍的配合細(xì)節(jié)，以及如何聯(lián)絡(luò)灰狼部落胡彪。

最后定下：燕王盡起燕州精銳步騎六萬，以“巡邊肅匪”為名，兵分兩路。一路四萬，由慕容垂親自統(tǒng)領(lǐng)，南下河套，直撲鐵弓部，奪取河套全境。

另一路兩萬，由大將統(tǒng)領(lǐng)，西進至西涼邊境，做出威脅金城側(cè)翼的姿態(tài)，牽制西涼守軍，策應(yīng)宇文卓攻城。

同時，燕州密使攜重禮連夜北上草原，聯(lián)絡(luò)灰狼部落胡彪，啟動“草原亂局”計劃。

盟約用印，達(dá)成。

趙乾離開燕王府時，天色將明。

坐在回程的馬車上，趙乾疲憊地靠在車廂壁，閉上眼睛，嘴角卻露出一絲如釋重負(fù)的笑意。

“燕王這頭猛虎，終于放出籠了?！?/p>

“六萬燕州精銳入局，河套必然天翻地覆。鐵弓壓力驟增，潛龍主力若還不現(xiàn)身救援，河套必失。若現(xiàn)身……宇文卓王爺在西涼的壓力將大大減輕，可尋機與燕王夾擊潛龍主力。無論哪種結(jié)果，都對王爺有利?！?/p>

“至于草原……胡彪那個莽夫，最好能和閻媚拼個兩敗俱傷。即便不能，也能牢牢拖住紅衣營。燕王后顧之憂既解，必全力以赴?！?/p>

“潛龍郭孝……你逼江南入局，我趙乾便拉燕王下場?？纯吹降资钦l，能攪動更大的風(fēng)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