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深處，一間守衛(wèi)森嚴(yán)、陳設(shè)雅致的暖閣內(nèi)。

暖閣中，熏香裊裊。

東川王劉琰坐在主位，神色復(fù)雜地看著坐在下首的一對少女。

這對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(jì)，穿著一模一樣的淡紫色繡纏枝蓮襦裙，梳著相同的雙環(huán)髻，簪著同款的珍珠步搖。

兩人容貌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，皆是眉目如畫，膚光勝雪，宛如一對落入凡塵的精靈。

只是一個眼神沉靜些，微微垂著眼瞼，似是有些羞怯；另一個則眼神靈動，好奇地打量著父王，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。

這便是東川王最珍視的掌上明珠，雙生郡主劉明月與劉明珠。

劉琰看著這對酷似其生母的女兒，心中百感交集，沉默良久，方才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?。骸霸聝?，珠兒，今日喚你們來，是有一件關(guān)乎你們終身，也關(guān)乎我東川未來的大事，要與你們說。”

明月抬起頭，清澈的眼眸中帶著詢問；明珠則按捺不住好奇，脆生生問道：“父王，是什么大事呀？是不是跟那個從北地來的李布政使有關(guān)？女兒聽說他年輕有為，是個大英雄呢！”

劉琰看著小女兒天真爛漫的樣子，心中一痛，深吸一口氣，決定不再隱瞞：“不錯。父王已決定，將你們二人，許配給北地潛龍布政使李晨為妻?！?/p>

此言一出，就連性子沉靜的明月也倏然抬眸，眼中閃過一絲驚愕。

姐妹二人雖知身為郡主，婚姻大事難免由父王做主，但萬萬沒想到，竟是姐妹二人同嫁一夫，而且還是遠(yuǎn)嫁北地！

明珠更是直接站了起來，急道：“父王！為何是我們兩人？還要嫁去那么遠(yuǎn)的北地？女兒……女兒舍不得父王，舍不得蜀地！”

劉琰看著女兒們震驚不舍的神情，心中酸楚更甚。

他揮了揮手，示意她們稍安勿躁，目光掃過暖閣緊閉的門窗，確保絕無外人偷聽的可能，這才壓低了聲音，吐露了一個埋藏心底十余年、足以震驚整個蜀地的秘密。

“月兒，珠兒，你們可知……外界都傳言，你們的生母，在生下你們時便已難產(chǎn)而逝？”

明月明珠同時點(diǎn)頭，這是她們自幼便知的“事實(shí)”。

劉琰眼中泛起痛苦與追憶之色，聲音低沉而緩慢：“那并非真相。你們的娘親……她，還活著?！?/p>

“什么？！”

“娘親……還活著？！”

姐妹二人如遭雷擊，呆立當(dāng)場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！

那個只存在夢中的模糊溫柔輪廓、早已被認(rèn)定逝去多年的娘親，竟然……還活著？

明月捂住嘴，淚水盈滿了眼眶。

明珠更是撲到劉琰膝前，抓住他的衣袖，聲音顫抖帶著哭腔：“父王！您說的是真的嗎？娘親在哪里？她既然活著，為何從不來看我們？為何要騙我們說她已經(jīng)死了？！”

劉琰扶住激動的小女兒，又看向淚光盈盈的大女兒，長長嘆了口氣，臉上滿是無奈與愧疚：“此事……說來話長，關(guān)乎你們娘親的性命，也關(guān)乎父王當(dāng)年的……無能?！?/p>

“當(dāng)年，你們的娘親，并非官宦世家之女，而是……山中一個隱世部族的圣女。父王與她相識于微時，兩情相悅。然而，此事被當(dāng)時的王叔，也就是現(xiàn)在的老蜀王，以及你們那位‘母妃’背后的家族知曉。他們視你們娘親的出身如污點(diǎn)，更忌憚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部族力量，認(rèn)為她會影響父王‘安分守己’?！?/p>

“就在你們即將出生之時，他們……他們竟暗中下手，欲置你們娘親于死地！”

劉琰說到此處，拳頭緊握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眼中迸發(fā)出壓抑的怒火，“父王當(dāng)時勢單力薄，為了保住你們娘親的性命，不得已……制造了她難產(chǎn)而亡的假象。實(shí)則暗中將她送走，藏匿了起來。”

暖閣內(nèi)一片死寂，只有姐妹二人壓抑的抽泣聲。

明月強(qiáng)忍著淚水，聲音哽咽：“所以……所以娘親是為了保護(hù)我們，才不得不……離開？”

劉琰沉重地點(diǎn)頭：“不錯。若她‘活著’，那些人絕不會放過她，甚至可能牽連到剛剛出生的你們。唯有她‘死’了，那些人才會放松警惕，你們才能平安長大。這些年，父王與你們娘親，只能通過極隱秘的方式，偶爾互通消息。她知道你們一切安好，卻不敢，也不能與你們相見……她心中的苦，比父王更甚百倍！”

明珠伏在劉琰膝上，已是泣不成聲。

明月走到妹妹身邊，輕輕摟住她，雖然自己也淚流滿面，卻努力保持著鎮(zhèn)定：“父王今日告知我們這些，是因?yàn)椤畈颊箚?？?/p>

劉琰贊許地看了大女兒一眼，不愧是心思更為縝密沉靜的那個。

他抹了把臉，正色道：“月兒猜得不錯。父王將你們許給李晨，一是看中他的潛力與實(shí)力，望他能成為你們未來的依靠，護(hù)你們一世周全。二來……也是想借他之力！”

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兩個女兒：“李晨非池中之物，北地潛龍城生機(jī)勃勃，不懼宇文卓，更不懼蜀地這些蠅營狗茍！若你們能得他真心相待，父王或許……或許能借北地之勢，徹底擺脫大王子的鉗制，清理門戶，甚至……將來有機(jī)會，接回你們的娘親，讓我們一家團(tuán)聚！”

這番話，如同驚雷，再次震撼了明月和明珠。

她們從未想過，自己的婚姻，竟然還背負(fù)著如此沉重的期望與使命！

“父王……”明月聲音微顫，“那李布政使，他……會答應(yīng)嗎？會真心待我們嗎？”

劉琰嘆了口氣：“父王不敢保證。此人非常人，心思深沉，志向遠(yuǎn)大。但正因如此，他才更有可能打破這蜀地的僵局！父王會盡力為你們爭取最好的條件。至于日后……便要看你們的造化了。記住，你們姐妹二人，需同心同德，相互扶持。在那北地深院之中，彼此才是唯一的依靠?！?/p>

他將兩個女兒攬入懷中，老淚縱橫：“是父王無能，讓你們受委屈了……但這是目前，父王能為你們，能為你們娘親，想到的最好的一條路了。”

暖閣內(nèi)，父女三人相擁而泣，壓抑了十?dāng)?shù)年的秘密與情感，在這一刻盡情宣泄。

窗外，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，敲打著芭蕉葉，仿佛也在為這深宮秘聞與即將遠(yuǎn)行的少女，低訴著離愁與未知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