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龍鎮(zhèn)，這個名號如今已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。

昔日以齊家院和溫泉為核心的內(nèi)外城格局，早已被洶涌的人流和不斷延伸的建筑沖破。

縱橫交錯的水泥官道，如同強健的動脈，將活力輸送到每一個角落。沿著這幾條主干道，新的居民區(qū)、工坊區(qū)、集市如同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，最外圍的聚居點，甚至已經(jīng)快要與遠處灰?guī)r谷的水泥工坊相連，幾乎形成了連綿的市鎮(zhèn)帶。

潛龍商行的總部，早已從青山鎮(zhèn)遷回，就坐落在潛龍鎮(zhèn)內(nèi)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旁，一棟氣派的四層磚石樓宇內(nèi)。樓前車水馬龍，來自草原的皮貨、西涼的藥材、江南的絲綢、乃至海外奇珍，在此匯聚、交易，人聲鼎沸，喧囂終日。

頂層的賬房內(nèi)，周秀娥扶著已然十分顯懷的腰身，坐在特制的寬大座椅上，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賬本，手指熟練地撥動著算盤。

柳燕兒坐在一旁，懷里抱著咿呀學語的女兒，另一只手也沒閑著，幫著核對一些往來的票據(jù)。她產(chǎn)后恢復得不錯，眉宇間多了幾分為人母的溫婉，但那份商賈之家出身的精明干練依舊。

“燕兒妹妹，你看這筆從江南來的生絲款項，數(shù)目似乎有些出入。”周秀娥指著賬本上一處，眉頭微蹙。

柳燕兒探過頭仔細看了看，又翻了翻手邊的票據(jù)存根，點頭道：“秀娥姐姐看得仔細，是下面的人記錯了批次，我這就讓人去核對更正?！?/p>

自柳城被派往晉州主持分號后，潛龍商行的總號便由周秀娥坐鎮(zhèn)。盡管身懷六甲，臨近產(chǎn)期，周秀娥卻是個閑不住的性子。

“姐姐，你這身子……還是多歇息為好，這些瑣事交給我便是?！绷鄡嚎粗苄愣鸫T大的肚子，忍不住勸道。

周秀娥放下算盤，輕輕揉了揉后腰，臉上卻帶著堅持的笑容：“無妨，孫姐姐日日來請脈，都說胎象穩(wěn)健。如今只是坐著看看賬，動動腦子，累不著。反倒是外面，大戰(zhàn)剛過，百廢待興，處處都要用錢。晉州那邊要重建，北大學堂耗資巨大，新得的河套那郡也要投入，軍隊的餉銀、裝備更不能短缺……我能在這時候多分擔一些，心里才踏實?！?/p>

柳燕兒聞言，也不再勸，只是將手邊溫熱的安胎湯往周秀娥那邊推了推：“那姐姐也多注意身子，莫要太過勞神?！?經(jīng)過這段時間的共事，兩位夫人一個主內(nèi)統(tǒng)籌，一個精于細節(jié)，配合越發(fā)默契，關(guān)系也愈發(fā)融洽。

站在商行頂樓的窗邊向外望去，潛龍鎮(zhèn)的繁華盡收眼底。

除了常見的布莊、糧店、酒肆、客棧，甚至還在臨近工坊區(qū)的地方，出現(xiàn)了一座裝飾頗為華麗的三層樓閣，門口掛著“怡情苑”的牌匾，隱隱有絲竹之聲傳出。

那是戰(zhàn)后來此落戶的一家“清吟小班”，做的自然是皮肉生意。

對此，蘇文與負責治安的趙鐵蘭雖有微詞，但李晨得知后，只是沉吟片刻，便道：“水至清則無魚。只要按規(guī)矩納稅，不逼良為娼，不滋生事端，便由它去。一座真正的城市，本就該容納三教九流。”

這座迅速膨脹的“鎮(zhèn)子”，確實越來越像一座城了。

人口早已突破數(shù)萬，并且還在持續(xù)增加。

新規(guī)劃的數(shù)百畝高產(chǎn)棉田，如同磁石般，吸引了北地乃至更遠地方的大量流民前來投奔。能吃飽飯，有活干，有盼頭，這便是亂世中最珍貴的吸引力。

李晨與蘇文、郭孝騎馬巡視著這片日益廣闊的土地。

“主公，照此發(fā)展速度，最多再有一年，潛龍鎮(zhèn)便需重新規(guī)劃城郭了?！碧K文指著遠處與水泥工坊幾乎連成一片的新聚落，“現(xiàn)有內(nèi)城外城的格局已不堪重負，需建立新的、更宏偉的城墻，明確功能分區(qū)。”

郭孝頷首：“不錯。潛龍鎮(zhèn)如今已是北地實質(zhì)上的政治、經(jīng)濟、文化中樞，更是我軍工核心所在。其地位，遠超一般州府。名不正則言不順，是時候考慮升格為‘城’了。名稱嘛……” 郭孝看向李晨。

李晨望著這片由自己一手締造、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土地，心中豪情涌動。潛龍已不再是潛伏，而是真正騰飛在即。

“便叫‘潛龍城’吧！”李晨一錘定音，“這里，將是我們的根基，也是未來新秩序的起點！”

“潛龍城……好！”蘇文與郭孝相視一笑，皆感振奮。

“蘇先生，新城規(guī)劃要盡快著手?！崩畛糠愿赖溃耙A留出足夠的擴張空間，官署、軍營、市集、工坊、學堂、民居，皆需合理布局。尤其是通往晉州、河套乃至未來可能方向的道路，要作為動脈提前規(guī)劃?！?/p>

“文明白！”

“奉孝先生，北地初定，然天下未安。內(nèi)部整合，外部交好，乃至……未來的方向，還需先生多多費心謀劃?！?/p>

“孝，敢不盡力！”

三人策馬立於高坡，俯瞰下方。水泥道路縱橫，屋舍儼然，人流如織，遠處棉田新綠，工坊白煙裊裊，更遠處，北大學堂的工地傳來隱約的號子聲。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。

潛龍化城，已是勢在必行。